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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监视者 "有人也跟 ...

  •   沈青禾从匠人营回来的时候,贺兰珩正在客栈房间里等她。

      准确地说不是"等"——他坐在窗边的那张凳子上,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拿着炭笔在画什么。听到门响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息——确认她没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了。

      "看到他了?"他问。

      "嗯。"

      "怎么样?"

      沈青禾走到桌边坐下。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从头上解下那块帕子——里面全是汗,岭南的热让她的头发湿了一层。她把帕子搭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还活着。"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在修表。手还在抖但动作是稳的。"

      贺兰珩的笔停了一下。

      "他认出你了?"

      "认出来了。"沈青禾顿了顿,"我说了三句话。他回了两个字。"

      哪三句话、哪两个字,她没有细说。贺兰珩也没有追问。

      他把笔放下,看着她。她的表情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释然——更像是一种用完了力气之后的状态。像是跑完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了,但同时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要继续跑。

      "监视者呢?"贺兰珩问。

      "有。"沈青禾点头,"角落里那个灰衣的。我出来的时候感觉到他在看我。"

      "什么方向的?"

      "身后偏右。不重,但有。"

      贺兰珩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和沈青禾敲桌面一样都是思考时的下意识行为,只不过他敲的是指关节而她敲的是指尖。

      "那个人我得去看看。"他说。

      沈青禾抬眼看他:"你现在的样子能去哪?"

      "不去匠人营里面。"贺兰珩说,"去外面。看他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和谁接触。比在门口干等着有用。"

      沈青禾张嘴想说什么——比如你的伤或者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之类的话。但她把这些话又咽回去了。因为贺兰珩说的没错:他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只有"有一个灰衣人在盯着",至于这个人是谁、听命于谁、背后有多大的网,一概不知。不知道这些就没法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酉时之后去吧。"她说,"那人如果固定时间出现,换班或者交接应该在傍晚。"

      酉时。日头沉到了山后面,天色从亮蓝变成灰蓝再变成一种暗沉沉的靛青。

      贺兰珩离开了客栈。他没有走正门——从客栈后窗翻出去,沿着一条夹在两栋吊脚楼之间的窄巷子绕到了城东的方向。左肩的伤口在今天白天稍微好了一些,不那么尖锐地疼了,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隐痛。他能忍受。

      匠人营外围是一片荒草地。草长得半人多高,夹杂着一些低矮的灌木和带刺的藤蔓。草地边缘有几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帘幕。贺兰珩昨天观察过的那片竹林就在榕树后面。

      他又来到了昨天的位置——那块高出地面半丈的岩石。灌木丛还是原样没有人动过。他蹲下来调整好姿势,开始等。

      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灰衣人出现了。

      时间比预想的稍早一些——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余晖把匠人营的矮墙染成暗红色。灰衣人从栅栏门出来,脚步不快不慢,走路的姿态和昨天一模一样:脊背挺直,重心均匀,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等。

      他没有往县城方向走。而是往东——朝着镇子的边缘走去。

      贺兰珩等他走出大约二十步远之后才开始跟。

      跟踪是一门技术活。贺兰珩不会——至少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但他会画画。画师有一种能力叫做"动态记忆":能够在观察一个场景或人物之后,在脑子里完整地保留住对方的形态、动作、甚至行走节奏。这种能力的原意是为了作画——把看到的瞬间记录下来之后再还原到纸面上——但现在它有了别的用途。

      他记住了灰衣人的走路方式:步幅一尺二寸左右,频率稳定在每秒一步半,重心略微偏左(可能是惯用手的原因),走路时肩膀不动但髋部有轻微摆动。

      这些特征让贺兰珩可以在不直接看见对方的情况下仍然判断出大致方位——只要对方走在硬质路面上,脚步声的节奏就能帮他定位。

      苍梧县的街道到了傍晚时分热闹了一些。收摊的小贩、回家的匠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吃晚饭的街坊。灰衣人在这些人和摊位之间穿行,速度不变,目标明确。

      他进了一间茶楼。

      茶楼在镇子东边,两层木楼,门口挂了两盏红灯笼——天还没黑透灯笼就点上了,说明这家店大概做的是晚市生意。招牌上写着"聚贤茶居"四个字,字体端正但没什么特色。

      贺兰珩没有跟着进去。他绕到了茶楼的侧面。

      茶楼后面有一条窄巷。巷子口堆着几个空酒坛子和一摞劈好的柴火。巷子不深,尽头应该是茶楼的后厨或者杂物间。有一扇窗户正好对着巷子——窗户半开着,里面透出油灯的光。

      贺兰珩贴着墙根挪过去。左肩碰到墙面时伤口处传来一阵刺痛,他咬了一下牙没出声。

      到了窗户下面,他慢慢地直起身体——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茶楼内部的一角: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有一盏油灯和一套茶具。

      灰衣人就坐在那张桌子对面。

      他对面还坐着另一个人。

      贺兰珩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个人。

      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不是苍梧县本地人的穿衣风格。本地人穿短褂或者粗布衣裳,很少有人穿长衫,更少有人穿料子这么好的长衫。袖口很干净,领口也没有汗渍。头发梳得整齐,戴着一顶半新的布帽。

      看起来像个读书人。

      但贺兰珩注意到了一样东西——那个人的腰间。长衫下摆微微鼓起一块,形状不太自然。不是钱袋的轮廓——钱袋是软的坠着的。这个形状更硬、更规整,像是一柄短刀横插在腰带上。

      一个戴着刀的书吏?

      贺兰珩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两人的互动上。

      听不到具体内容——窗户隔着一段距离,而且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很低。但他能看到动作。

      灰衣人先说了什么——嘴唇动了,同时右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薄薄的,长方形。是一封信。

      他把信递给了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表面,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坨东西在信封上按了一下。动作很快,但贺兰珩看到了——那是火漆。封信用的。

      更重要的是:火漆上的图案。

      距离太远了看不清细节。但那个图案的轮廓贺兰珩认得——他在翰林画院待过三年,见过的官方印章和标记没有一千也有几百。其中有一种图案他永远不会认错:一个圆圈中间套着一个复杂的几何纹样,像简化了的浑天仪。

      钦天监的标记。

      贺兰珩的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收紧。

      方砚的人。已经渗透到了苍梧县。

      而且不只是派人盯着沈谦那么简单——监视者和当地的书吏有联系,传递信息用的信件上盖着钦天监的火漆。这意味着这条线不是临时搭建的,是一个有组织的、持续运转的信息渠道。

      沈谦被监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贺兰珩不知道自己在窗下蹲了多久。

      他的腿麻了。左肩的伤口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又开始抗议——这次是那种闷胀的感觉,像有人在伤口里面慢慢充气。他想换个姿势但又怕发出声音。

      屋内的对话结束了。灰衣人站起来,对面的长衫人也站了起来。两人各自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灰衣人空着手来的空着手走;长衫人把信收进了袖子里。

      灰衣人先出门。贺兰珩等了他数了十下的功夫,然后也从窗边退了出来。

      他准备循原路返回。转身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了旁边的一棵树——一棵碗口粗的樟树,树皮粗糙,叶片浓密有股辛辣的香气。

      然后他看到了。

      树干的侧面有一道痕迹。

      不高——离地大约四尺,刚好在视线平齐的位置。是一道刀痕。不长,大概两寸。切口很新,边缘的木质还是浅色的,没有氧化变暗。

      这道刀痕不可能是自然造成的。也不是樵夫砍柴留下的——位置不对,角度也不对。它是被人用刀刻意划上去的。而且划得很匆忙:起刀深、收刀浅,中间有一段几乎是拖出来的而不是切出来的。

      贺兰珩站在树前看了两息。

      他来的时候这棵树上没有这道痕。他就蹲在离这棵树不到五丈远的地方——如果当时有这道痕,他不可能会错过。

      这意味着这道痕是在他蹲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被人划上去的。

      有人也在这里。

      在他跟踪灰衣人的同时,另有一个人在跟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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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正精密的机关,不在齿轮,在人心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