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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破庙重逢 "你确定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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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第六天,他们又遇到了一座破庙。
沈青禾站在庙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又是一座。"
这座破庙和来时秦岭北麓那座不是同一座——来时的那座在陕西地界,半边塌的是东边的墙,屋顶还剩一大半;这座在湘赣交界的山里,情况更糟一些。西边的墙完全没了,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柱撑着屋檐;地面上的砖碎了大半,到处是枯叶和碎石;角落里有一个塌了一半的神龛,里面的神像早就不见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石台。
但好歹有个顶。
贺兰珩走进去转了一圈。"比上座好。"
"上座是什么?"
"上座就是完全没有顶的那次。"他在地上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踩了踩,"这儿至少不漏水——大概。"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乐观了。半夜开始下毛毛雨的时候,破庙的屋顶还是漏了几条水线下来。不是大漏,是那种细细的、断断续续的水流,沿着屋檐的缝隙往下滴。有一滴正好落在贺兰珩的额头上,冰凉。他伸手抹了一把,翻了个身继续睡。
沈青禾没睡。她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些水滴从黑暗中落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你上次在破庙里画的那幅速写,"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轻,"比这座好看。"
贺兰珩闭着眼,声音含混:"这座也好看。"
"哪好看?"
"你看过月亮从破屋顶照进来的样子吗?"
沈青禾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破庙的屋顶确实破得很有节奏感——不是乱七八糟地塌了一片,而是有几根檩条完整地保留着,中间露出的缺口形状不规则但边缘清晰,像是被人故意掏空的。这种结构让月光照进来的时候会形成一种特殊的光影效果——光柱不是直直地射下来的,而是被残留的檩条切割成好几束,每一束的角度都不一样,在地面上交错成一张不规则的光网。
现在还没有月亮——外面下着雨,云层很厚。但她能想象出那种画面。
"没看过。"她说。
"以后有机会再看。"
沈青禾没接话。她往火堆里添了一把干柴,火焰跳了一下,照亮了她脸上疲惫的神色。这几天赶路太狠了,每天走将近四十里路,她的脚底板磨出了两个水泡,挑破了又长出来,疼得厉害但不影响走路。
"饿吗?"她问了一句废话。
"饿了。"
"我去弄点吃的。"
她站起来,拿起工具包往外走。贺兰珩睁开眼:"你去哪?"
"溪边。看看能不能抓到鱼。"
贺兰珩坐了起来。"你会抓鱼?"
"不知道。试试。"
她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雨声里。
半个时辰以后,沈青禾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两根树枝,每根树枝上串着一条鱼。鱼很小——手指那么长,鳞片在火光下闪着暗淡的银色。是她从溪边的浅潭里摸到的,用了整整半个时辰,裤腿全湿到了大腿根,膝盖跪在鹅卵石上磨出了两块红印子。
"抓到了。"她把树枝递给贺兰珩,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买了两斤白菜"。
贺兰珩接过来看了一眼。两条小鱼,加起来大概不够塞牙缝的。
"怎么做的?"他问。
"烤。"
沈青禾在火堆旁边找了三块石头架起树枝,把鱼架在上面。没有盐,没有调料,没有任何调味的东西——只有鱼本身和火。她转动着树枝让鱼受热均匀,动作熟练得像是在修表——同样的专注、同样的一丝不苟。
问题是她不会判断火候。
第一条鱼的外皮很快就焦了,黑乎乎的一片,散发着一种介于焦香和焦糊之间的暧昧气味。她用手指按了按鱼肉部分——硬的。还没熟透,皮已经糊了。
第二条鱼好一点点。至少外皮只焦了一半。
沈青禾盯着那两条鱼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有失望,有不甘心,还有一点"我就不信了"的倔强。
最后她面无表情地把树枝递给贺兰珩。
"吃吧。补充蛋白质。"
贺兰珩接过那条烤得最焦的鱼,端详了一会儿。焦黑的外皮卷曲着翘起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鱼肉——看起来确实不太诱人。
"能吃吗?"他问了一个非常实在的问题。
"能吃。"
"你确定这是鱼?"
"确定。我抓的。"
贺兰珩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咬了一口。
嚼了很久。牙齿和骨头较劲的声音在安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
沈青禾看着他嚼,自己拿起另一条鱼咬了一口。味道确实……很有特色。焦苦味盖过了鱼腥味,鱼肉因为没熟透而带有一种奇怪的韧性,每咬一下都要费点力气。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外面雨打残瓦的声音混在一起。
两条鱼吃完了。连同鱼头、鱼骨、鱼尾、鱼鳍——全部吃完了。贺兰珩连最细的那些刺都嚼碎了咽下去,像是在吃什么珍贵的补品。
沈青禾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但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太合适。
她从工具包深处翻了翻,翻出了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酱菜——最后的一点了,路上吃了大半,只剩下够吃一顿的量。她掰了一半递给贺兰珩。
"别嚼骨头了。对胃不好。"
贺兰珩接过来。酱菜的咸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他觉得这可能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酱菜。
"下次做饭我来。"他说。
"你会做什么?"
"煮粥。"
"煮粥你也能把水烧干。"
贺兰珩没有反驳。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从淅淅沥沥的细雨变成了偶尔飘下来的几点水汽。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探出了头——不是满月,是下弦月,弯弯的一钩,但足够给破庙里送来一些清冷的光。
沈青禾靠在柱子上,把两份设计图从衣服夹层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完好无损后重新藏好,又在工具包的暗格里核对了一遍副本。全部在。她松了一口气,靠着柱子闭上了眼睛。
贺兰珩坐在门口,背对着她,看着月亮。
月光从破屋顶的缺口处洒下来,和他之前描述的那种一模一样——几束不规则的光柱交错在一起,在地面上织了一张网。光网的边缘落在沈青禾的脚边,她的鞋尖有一小块被照亮了,布面上沾着的泥点和草屑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贺兰珩从脚边的枯枝堆里捡起一根树枝。
他开始画。
破庙的轮廓。残缺的墙壁。交错的月光。火堆旁蜷缩的身影。散落的枯叶。檐角滴水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水痕,他也画上了。
最后是沈青禾。
她在睡觉。头偏向一侧,靠着木柱,呼吸均匀。眉头不再皱着了——醒着的时候总是皱着眉,睡着了才松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的线条。
他把她画在画面的右下角。很小的一笔,但每一个细节都对。
画完之后他把树枝放在膝盖上,看着这幅速写发呆。
来时的破庙里他也画过一幅。那幅画里的沈青禾蜷缩在油布下,背对着他,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一幅不一样——这一次他看到了她的脸。
虽然是在睡梦中。
他把树枝收好,塞回原处。然后靠着门框,也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