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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湘江渡口 "好东西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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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渡口比沈青禾想象中要热闹。
江面很宽——比她在苍梧县见过的任何一条河都宽,水面呈灰绿色,流速不快但水量充沛,足以承载那些来来往往的渡船。两岸的码头边停着大大小小十几艘船,有货船、客船、渔船,还有一艘挂着官旗的巡检船停在东头,船上的兵丁正在喝茶。
但沈青禾一眼就看到了异常。
渡口的东头多了一个东西——三天前她路过这里的时候还没有。那是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木棚子,下面摆了一张桌子,三个穿便服的人坐在桌后,面前放着簿册和笔墨。每个从这边上船的人都要经过那道检查:路引、行李、问话。不是正式的关卡,但比正式关卡还让人不舒服——因为正式关卡至少有规矩可循,这种临时检查全看心情。
"方砚的人。"贺兰珩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压低了声音说。
"你看出来了?"
"那个坐在中间的。腰挺得太直了,手一直放在桌上离右手边两寸的位置——那里应该藏着刀。普通人不会保持那种坐姿超过一刻钟。"
沈青禾顺着他的描述看了一眼。确实。中间那个人三十来岁,瘦长脸,穿一件灰蓝色的短褂,看起来像是个行商或者账房先生。但他的眼神不对——那种眼神不是在看排队过检的旅客,而是在审视每一个人,目光在每个面孔上停留的时间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怎么过?"沈青禾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现有的资源。伪造路引还在,但卫鹞说过只能用三次,他们已经用过两次了。第三次是留着到长安城门口用的。在这里浪费掉太可惜。
"卖画的。"贺兰珩说。
"什么?"
"翰林画院的待诏有资格在各州府卖画——以前办过'行商帖',虽然过期了,但这种偏僻渡口的检查人员不一定认得行商帖的真假和时效。我们扮成卖画的行商。"
沈青禾想了一下。可行。贺兰珩会画画这件事现在反而成了优势而不是劣势——来的时候他是需要隐藏身份的通缉犯,现在他是可以公开展示才艺的无名画师。
"那你得画几幅出来。"她从工具包里翻出白纸和炭笔,塞到他手里,"快。"
贺兰珩接过纸笔,找了一块大石头坐下。他没有急着动笔——先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又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脑海里整理什么。然后他睁开眼,开始画。
第一幅:山水。
他画得很快。炭笔在纸面上走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春蚕吃叶子。先勾勒出远山的轮廓——几条极简的弧线就把山势表现出来了;然后是中景的水面和近景的岸石;最后是点染——几笔浓墨压住画面重心,几笔淡墨推开空间层次。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幅完整的山水小品出现在纸上。
第二幅:花鸟。一枝斜出的梅枝,两只栖鸟,留白占了大半画面。疏朗、清雅,有几分院体的味道。
第三幅:竹石。几竿修竹,一块湖石,一只从石缝里探出头的小虫。工笔和写意混搭,细节极其耐看——竹叶的正反、虫翅的脉络、石头的皴法,每一处都经得起放大镜检验。
第四幅:仕女。只有半身,侧影,手持团扇遮面。衣纹流畅,线条优美,面部只勾勒了下颌线就停住了,其余全部留给观者想象。
第五幅:庭院。一座小院的局部——回廊一角、芭蕉几叶、地上一只打盹的猫。这幅画最生活化,也最让人感到温暖。
五幅画,五种题材,五种风格。每一幅都是精品级别的——放在长安西市的字画铺子里,每幅至少能卖五十文往上。
沈青禾站在旁边看了全程。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但她看最后一幅画里那只猫的眼神时,嘴角微微往上一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
"行了。"贺兰珩把五幅画卷起来,用一根细麻绳系好。"走吧。"
两个人走到检查站前。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个挑担子的老汉,担子里装的是咸鱼干。检查的人翻了翻咸鱼干,问了句"去哪",老汉答"走亲戚",挥手放行了。
轮到他们了。
沈青禾上前一步,脸上堆出一种市井小贩特有的热乎笑容——这种笑是她跟赵婆子学的,眼睛要眯,嘴角要咧开,声音要亮。
"几位爷辛苦了!好看的画!便宜的画!三文钱一张!"
她这一嗓子喊出来,旁边排队的人都看了过来。检查站的两个人也抬了眼皮。
中间那个人——就是贺兰珩说的那个"腰太直"的——目光在沈青禾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到了贺兰珩身上。贺兰珩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抱着那卷画。
"你们是做什么的?"那人开口了。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卖画的!"沈青禾又笑了一遍,这次笑得更用力了一些,"家传手艺,走街串巷挣口饭吃。这位是我表哥,哑巴,脑子不太灵光,但画得一手好画。我负责吆喝,他负责画。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她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想笑——但忍住了。
检查的人伸出手:"画拿来看看。"
沈青禾把那卷画递过去。
那人展开来看。五幅画一幅一幅地过眼——山水、花鸟、竹石、仕女、庭院。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看的速度慢了下来。尤其是仕女那一幅,他多看了两秒。
"画的不错。"他说。然后把画卷起来还给沈青禾。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画的!"沈青禾接回来,顺手拍了拍贺兰珩的肩膀——拍得不轻,贺兰珩微微晃了一下。"走吧表哥,上船喽!"
她拉着贺兰珩往前走了两步。
后面传来一声"走吧"。
过关了。
上了渡船之后,沈青禾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渡船是一种平底宽身的木船,能载二三十人,靠人力撑篙过江。船上已经有十几个乘客了,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气氛沉闷。江风很大,吹得人的衣服猎猎作响。
贺兰珩走到船头站着。湘江在他面前展开——宽阔的水面,对岸模糊的树影,远处连绵的山脊线被薄雾罩着,若隐若现。江面上还有别的船在走,帆影点点,渔火零星。
沈青禾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岭南养长的头发在江风里乱飘,有几缕糊在了脸上,她伸手拨到耳后。
"你的画真好看。"她说。
贺兰珩看着江面。"三文一张太便宜了。"
"……你是修表的,你懂什么画价。"
"我不懂画价。"贺兰珩转过头看她,"但我知道什么叫好东西。"
沈青禾愣了一下。
贺兰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中指上的茧子还是红红的,握笔握的。他又看了看沈青禾的手——她的手上全是赶路留下的痕迹:指甲缝里有泥,指腹上有磨出来的茧(那是握缰绳和用锉刀磨的),手腕处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前几天换药时勒的)。
两双手都不好看。
但这两双手合在一起,好像什么都做得出来。
沈青禾没接他的话。她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枚怀表。沈谦的怀表,"青禾制"刻字的那个。她给父亲送去之后,父亲每天都会拿出来看,但她临走的时候父亲又塞回给了她。
"拿着。"这是父亲的原话。
她把怀表翻开盖子。里面的机芯在走——嘀嗒,嘀嗒,嘀嗒。声音不大,但在江风里依然清晰。
"好东西的脾气都倔。"她盯着表盘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贺兰珩听了,嘴角弯了一下。
渡船在对岸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