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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南阳百工镇 万寿节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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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工镇和贺兰珩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会是一个隐蔽的、不起眼的小村落——几个匠人散居在山坳里,偶尔互相串个门,交换一下工具和材料。但实际到了以后才发现,百工镇比苍梧县的县城还热闹。
一条主街贯穿全镇,街两边密密麻麻全是作坊。铁匠铺的锤声、铜匠的锯木声、木匠的刨花声、锁匠试钥匙的咔哒声——从早响到晚,没有一刻停歇。街上走的人十有八九腰间别着工具或者手上沾着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铁锈、桐油、木屑和汗味的独特气息。
贺兰珩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
沈青禾走在前面,工具包上的黄铜扣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也在打量这个镇子——不是以游客的眼光,而是以同行的眼光。每经过一家铺子她的目光都会停留一瞬:那家铁匠铺的风箱是什么结构的?那家铜匠的熔炉用的是焦炭还是木炭?那个磨刀人的磨石是哪种硬度?
"阎先生说的铜器铺在哪?"她回头问。
"街尽头。左拐。"
老阎铜器铺在百工镇的东北角上,位置不算好,但门面收拾得很干净——这在满街油烟和铁屑的环境中显得格外难得。铺子的招牌是一块旧木板,上面用刀刻了四个字:阎记铜作。字迹很一般,但刻得深,笔画里嵌着黑漆,远看倒也醒目。
贺兰珩推开铺门的时候,里面的铜铃铛响了一声。
铺子里没有人。柜台后面空荡荡的,货架上摆满了各式铜器——铜壶、铜镜、铜烛台、铜香炉,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件:铜扣子、铜挂钩、铜笔架。做工都很好,不是那种粗制滥造的地摊货。每一件都能看出制作者花了心思。
"有人吗?"沈青禾喊了一声。
后屋传来脚步声。然后一个壮汉从帘子后面钻了出来。
四十来岁,方脸浓眉,手臂比常人粗了一圈,围裙上沾着绿色的铜锈和黑色的烟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招呼客人,而是目光快速扫过两个人的全身——从脸到脚,从衣着到工具包。这种扫描方式不像是店老板看顾客,更像是暗哨看陌生人。
他的目光在沈青禾的工具包上停住了。
准确地说,是在工具包的黄铜扣子上停住了。
那枚扣子沈青禾用了很久了——从长安带到岭南又带回中原,一路上经历了日晒雨淋,扣面的花纹有些磨损了。但扣子内侧缝着的云纹还在,那是沈谦亲手刻的标记。普通人看不出这朵云纹有什么特别的,但对于认识沈谦的人来说……
阎四的脸色变了。
"你是沈谦的人?"
"沈谦的女儿。"
阎四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把钥匙,走到铺子门口左右看了看,把门闩插上了。
"进来。后屋说。"
后屋比前面小很多,但也够用了。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筐原材料,窗户用厚布帘遮着,透进来的光很柔和。阎四倒了茶——不是什么好茶叶,叶子大而老,泡出来的汤色发黄,但很热。
"阎先生让我在这里等着。"阎四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浑厚,和他粗犷的外表有点不搭。"他说如果有人带着沈谦的云纹标记来找我,就全力配合。不管要做什么。"
"阎先生现在在哪里?"
"长安。"阎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这是他半个月前托人带来的。"
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封口处盖着一枚印章——不是官印,是一枚私章,篆书刻着"阎"字。沈青禾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字迹工整有力:
来信已阅。百工暗市已在长安初步成型,联络了二十余位各路匠人。铸造、打磨、刻纹各有专长。若需制造千机仪零件,随时可联络安排。另:万寿节将至(约两个月后),许太常正在加紧筹备伪造天象。时间紧迫,宜速决断。
——阎
沈青禾把信读了两遍。二十多位匠人。百工暗市初步成型。万寿节两个月后。
时间确实紧迫。设计图刚齐,零件还没开始做,组装调试的时间更是未知数。两个月——六十天——要完成一台精密到"千分之几误差都不能有"的天文仪器。
"还有一件事。"阎四看她放下信,又开口了,"百工镇有一家铸造坊,是我堂弟开的。专门做精密铜件的。虽然规模不大,但手艺在方圆百里内算得上号。阎先生提前嘱咐过,说你们可能需要几枚高精度齿轮——我让他们提前备着料了。"
他从桌子底下的一个木匣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沈青禾面前。
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枚齿轮。
沈青禾拿起一枚。手感立刻告诉她不一样——这不是普通铸造的粗糙毛坯,而是经过精加工的成品级零件。齿面光滑,齿形均匀,拿在手里转动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她用指甲在齿面上划了一下——偏差不超过半丝。
"这精度……"她抬头看阎四,"你们铸造坊能做到这个水平?"
"勉强能做。"阎四实话实说,"但我堂弟是个人才。他年轻时在钦天监仪器库做过三年杂役,见过真正的精密仪器。后来被裁回来了,就一直琢磨怎么复刻那些东西。精度比不上京城的大作坊,但在地方上算最好的了。"
沈青禾把三枚齿轮逐一检查了一遍。全部合格。虽然离千机仪核心零件的标准还有一点差距——大约差了一丝左右——但作为备用零件或非关键部件使用绰绰有余。
"替我谢谢你堂弟。"她把齿轮收好。
"不用谢。阎先生吩咐的事,我们照做就是了。"阎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对了,你们接下来去哪?"
"长安。"
"路上小心。最近官道上查得紧——不只是查你们这种'可疑人员',是全面收紧。听说上面下了命令,要在万寿节前清查所有流动人口。"
沈青禾点了点头。这一点她在渡口已经感受到了。方砚的人在设卡,许太常的人在加压,两条线同时收紧。他们回长安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
但她不在乎。
设计图齐了。心跳轮在手。百工暗市在等。二十多个匠人准备好了。万寿节还有两个月。
够了。拼一把。
离开铜器铺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街面上。百工镇的喧嚣扑面而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远处孩童的嬉闹声。
贺兰珩走在沈青禾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走出十几步以后,贺兰珩忽然开口:"刚才那三枚齿轮……"
"嗯?"
"精度比我预期的高。"他说,"如果百工镇的铸造坊能达到这个水平,加上你在长安能找到的那些匠人——千机仪的制造可能比我之前想的要快。"
"不一定。"沈青禾很冷静,"精度高不代表稳定。批量做的时候质量波动会很大。而且最关键的几枚零件——尤其是心跳轮周围的啮合组——只能我自己做。"
"我知道。"
"所以别太乐观。"
"我没乐观。"贺兰珩看了她一眼,"我在算时间。"
沈青禾没再接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街边的铁匠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锤声——有人在赶活,节奏比别的铺子快了一倍。大概是接了个急单吧。
就像他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