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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共处协议 三碗馄饨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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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西洋自鸣钟走准了。
沈青禾上完发条之后听了半炷香的时间。秒针"咔哒咔哒"地走着,节奏均匀得像她的心跳。她把钟合上盖子,用布擦了擦表壳,放在柜台上最显眼的位置。
好了。
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像是三天来憋在胸口的那团东西终于散了。
周掌柜下午来取钟的时候,沈青禾收了他二百二十文——比报价多了二十。周掌柜问为什么,她说"加了一道工序"。其实没有加工序,她只是觉得昨晚那张草图值这个价钱。
只不过那二十文她自己没留着,回来路上买了两斤猪油、一捆青菜和半斤五花肉。
陈安在地窖里待了快一周了,瘦得厉害。
晚饭是白菜炖肉,油放得多,香得整个灶房都是味儿。赵婆子在隔壁闻着味儿翻墙过来瞅了一眼,看见砂锅里翻滚的肉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青禾你发财了?吃这么好?"
"补身体。"
"谁的身子?"
"一只捡来的猫。"沈青禾把赵婆子往外推,"姨你回去吃你的馄饨去。"
"什么猫要吃猪肉?"赵婆子一边被推一边还在探头,"你是不是藏人了?我告诉你啊,藏男人可以,得先跟我说——"
"回去了!"
沈青禾把赵婆子推出后院,闩好门,端着砂锅下了地窖。
陈安正在千机仪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块布在擦拭一根连杆。烛光照亮了他的侧脸——比刚来那天好看些了,至少嘴唇不紫了,脸上的死白色也退了一些,虽然还是瘦得颧骨分明。
他闻到了肉味。
喉结动了一下。
沈青禾把砂锅放在地上,从里面盛了一大碗——肉块、白菜、浓白的汤,还在冒着热气。
"吃。"
陈安看着碗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她。
"……这是给猫的?"
"你又不是猫。"沈青禾在他对面坐下来,自己也盛了一碗,"吃你的。"
两人就着烛光吃饭。地窖里只有咀嚼声和汤匙碰碗沿的轻响。陈安吃得很慢——不是客气,是胃已经缩了,吃太快会难受。但他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对待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青禾开口了。
"我们谈谈规矩。"
陈安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
"你在我这儿住着,总得有个说法。"沈青禾说,"我不能一直让你这样不明不白地待下去。"
"什么说法?"
"第一。"沈青禾竖起一根手指,"白天不许出来。前铺有客人,万一被人看见不好解释。"
陈安点了点头。"可以。"
"第二,晚上可以在后院活动。但不能出后院的门,不能让隔壁赵婆子看见。"
"……赵婆子是谁?"
"卖馄饨那个,鼻子比狗灵。"
陈安沉默了一下。"好。"
"第三——"沈青禾想了想,"赵婆子的馄饨,一次不超过三碗。"
陈安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不是困惑,更像是一种"这种事情也要算进规矩里吗"的无语。
"……我没吃过她的馄饨。"
"你会吃的。"沈青禾说,"等你晚上能出来活动的时候,她一定会端着馄饨找过来。到时候你别控制不住。"
"我对馄饨没有特别的偏好。"
"那是你没吃过她三文一碗多加虾皮的那种。"沈青禾喝了一口汤,"总之规矩就是这些。能遵守?"
陈安看着她,过了几息才开口:"你就不问问我是谁?为什么被人追?铜匣和绢画到底怎么回事?"
"你要说自然会说。"
"如果我不说呢?"
"那你就不说。"沈青禾放下碗,"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东西。我爹的事我也不喜欢跟人提。"
陈安静静地看着她。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照出一双很沉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是技艺上的相似,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关于如何面对困境的态度。
不说废话,不做多余的事,在混乱中守住自己的一小块秩序。
"陈安。"他忽然说。
"什么?"
"我的名字。"他说,"陈安。"
沈青禾看着他。
"我知道。你说过。耳聋的陈,安全的安。"她的语气平淡,"编得太明显了。"
陈安没有笑。但他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暂时只能叫这个名字。"他说,"等——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真的那个。"
沈青禾点头,没有追问。
她把碗底的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身来收拾碗筷。
"对了,那只钟调好了。按你说的方法,一分不差。"
"嗯。"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画师不会懂擒纵机构。"
陈安沉默了一会儿。
"……很多事情。"他最后说,"以后慢慢告诉你。"
沈青禾把空碗摞在一起,端起来往石阶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安还坐在原地,面前是吃了一半的白菜炖肉。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的跳动微微晃动着。
"明天开始帮我干活。"她说,"工钱管饭。"
陈安看着她,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几乎不算笑。
但沈青禾看见了。
当天夜里,沈青禾在账本上新开了一页。
她用炭笔在页首写了几个字:"陈安·往来账"。
下面列了几行:
初六夜 ·收容·伤药一卷、金疮药半瓶、旧棉被一条、旧衣一套初七·饮食·早稀粥午面条晚烫粉初八·饮食·同上 初九 ·饮食·白粥咸鸭蛋 初十 ·饮食·白菜炖肉(肉半斤、油二两、青菜一捆)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笔。
这笔账没法算清楚。
一个人藏在她的地窖里,吃喝用度全是她在掏,换回来的东西目前只有一张修自鸣钟的草图和一些磨好的齿轮。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说这是一笔亏本买卖。
但她还是把这页账纸夹进了账本里。
也许有一天,等所有的事情都理清楚了,她可以把这本账拿出来,一笔一笔地跟那个人算个明白。
现在还不是时候。
沈青禾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窗外又起风了。这一阵风比前几天都大,吹得铺板门哐当作响。她在风中隐约听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远处的狗吠,也许是更夫的梆子,也许是某个深夜赶路的人的脚步声。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明天还要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