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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入烟火 赵婆子撞破 ...

  •   陈安第一次踏出后院是在第七天晚上。

      不是他自己要出来的——是沈青禾把他赶出来的。"地窖再待下去你要发霉了。"她说,"后院透透气,顺便帮我把那堆废铜丝分个类。"

      后院的夜风带着雨后的潮湿气息,夹杂着隔壁飘过来的馄饨汤味儿。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暗沉沉的,只有灶房门缝里漏出来一线光。

      陈安站在檐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的味道跟地窖完全不同。地窖里是封闭的、沉闷的土腥气;外面是活的——有草木的气息、炊烟的余味、远处街面上残留的人声和车辙印里的积水蒸发出来的湿气。

      他已经在那个黑洞洞的地窖里待了七天。七天不算长,但对于一个曾经每天在翰林画院的庭院里走动、随时可以推开后门看到半座长安城的人来说,七天足够让一个人忘记天空的颜色。

      "别站那儿发呆。"沈青禾从灶房里抱出一捆柴,扔在墙角,"干活。"

      陈安低下头,看见脚边放着那只装着废铜丝的陶罐。他蹲下来,把铜丝倒在地上开始分类。

      粗细不同、材质不同的铜丝在他手指间流过,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他的动作很快——比沈青禾预想的快得多。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地上就码好了六小堆整整齐齐的铜丝圈。

      沈青禾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这个人分类的方法跟她不一样。她按粗细分,他按材质分——黄铜是一堆,紫铜是一堆,青铜又是一堆。有几根表面氧化的铜丝被他单独挑了出来,放在最旁边。

      "那些不能用了?"她问。

      "还能用,但要先酸洗去锈。"陈安说,"直接上齿轮会影响咬合精度。"

      沈青禾"嗯"了一声,把这一点记下了。

      事情出在半个时辰之后。

      赵婆子来敲门的时候,陈安正在后院的水井边洗脸。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右耳的结痂开始脱落,左手腕也不怎么疼了。沈青禾在灶房里煮东西——今晚的菜单是阳春面,清汤上面撒着葱花和一点猪油渣。

      "青禾啊!"赵婆子在铺子前面拍门,"开门!我给你送馄饨来了!"

      沈青禾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看了陈安一眼。陈安站在水井边上,脸上还挂着水珠,表情有些僵硬——显然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进屋。"沈青禾压低声音,"快。地窖还是灶房?"

      "……灶房。"

      陈安钻进灶房的同时,沈青禾绕到前铺去开门。

      赵婆子端着一个大碗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消息。

      "我说你怎么天天往灶房跑——"她挤进门来,鼻子使劲嗅了两下,"好香啊,什么吃的?"

      "阳春面。"沈青禾挡在门口,没让她往里走,"姨你把馄饨放这儿就行,我正吃着呢。"

      "面什么面,我先尝一口——"

      赵婆子端着碗就要往里闯。沈青禾伸手去拦,两个人在门口推搡了两下,赵婆子的力气居然不小,硬是把她挤开了一步,探头往灶房方向一看。

      灶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一双男人的靴子露在门槛外面。

      赵婆子愣住了。

      三秒钟之后她的声音炸开了:

      "哈!我就说你藏人了!!"

      "赵姨——"

      "男的还是女的?!靴子的码数看着不像女的啊——"赵婆子一把推开沈青禾,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灶房门口,一把推开门——

      陈安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阳春面。他的头发还湿着,脸上带着水痕,穿着那套灰蓝色的旧短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被人从水里面捞出来的落汤鸡。

      四目相对。

      赵婆子手里的馄饨碗差点掉了。

      "哟。"她说。

      只有一个字。

      然后她的目光从陈安的脸上移到他手里的面上,又从他手里的面移到沈青禾脸上,最后定格在沈青禾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的表情。

      "解释一下?"她说。

      解释花了大约一刻钟。

      赵婆子坐在灶房唯一一张凳子上,面前的馄饨早就凉了她也没顾上吃。陈安坐在小板凳上——或者说尽量把自己缩在小板凳上,试图降低存在感。沈青禾靠在灶台边,两手抱胸。

      "所以这人是谁?"赵婆子问完了整个经过之后的第一个问题。

      "陈安。"沈青禾说,"我远房表兄。"

      "屁。你家亲戚我一个不认识?"

      "远房。"

      "多远?"

      "……很远。"

      赵婆子冷笑一声,转头看向陈安:"小子你自己说。"

      陈安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第一反应是想找借口,但他看了一眼沈青禾——她微微摇了摇头。

      不是让他别说,而是"随便你"的意思。

      "……逃难来的。"他说,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前几天稳多了,"路上遇到了一些麻烦,青禾收留了我。"

      "青禾?"赵婆子眉毛挑了起来,"叫得挺亲啊。"

      陈安没有接话。他的耳根微微泛红了一点——在烛光下不太明显,但沈青禾注意到了。

      赵婆子也注意到了。

      她的表情忽然变了。从一开始的震惊和好奇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某种确认。

      "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既然是青禾收留的,那我就不多问了。"

      沈青禾意外地看着她。

      "但我有一个条件。"赵婆子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陈安面前,"明天开始来我这边吃早饭。把你这瘦猴样养胖点,别给我丢青禾的面子。"

      陈安张了张嘴。

      "还有——"赵婆子转向沈青禾,眼神变得严肃了一些,"这事儿别让别人知道。西市鱼龙混杂,万一传出去对你不利。"

      沈青禾点了点头。

      赵婆子端起那碗凉透了的馄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小子。"

      陈安抬起头。

      "你会干什么?"

      陈安想了想。"会画画。也会一点……修修补补的东西。"

      "会修东西?"赵婆子的眼睛亮了,"我家那座闹钟坏了三年了,能不能修?"

      "……可以看看。"

      "行!"赵婆子满意地点点头,端着馄饨走了,临出门时甩下一句话,"明早过来吃馄饨,不准迟到。"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灶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安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已经微凉的面条。阳春面的汤汁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葱花沉到了碗底。

      "她一直都是这样吗?"他问。

      "哪样?"

      "……精力过剩。"

      沈青禾想了想,"基本上吧。但她心眼不坏。这条街上就她惦记着我有没有吃饭。"

      陈安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

      这个女人在西市有一条根。

      一条由一碗碗馄饨、一句句唠叨、一次次翻墙串门编织起来的、扎得很深的根。

      而他是一个没有根的人。

      至少现在还没有。

      那天夜里陈安躺在地窖的草席上,很久没有睡着。

      他在想很多事情。想起翰林画院的庭院,想起案头堆积的宣纸和颜料,想起那张改变了一切的绢画,想起逃亡路上的每一个夜晚——桥洞、破庙、废弃的粮仓,所有阴暗潮湿的角落都做过他的栖身之所。

      但这是第一个让他觉得不像是在躲藏的地方。

      不是因为地窖舒服——地窖当然不舒服,阴冷潮湿,空气混浊。而是因为这里有一些很琐碎的东西:一碗热腾腾的白菜炖肉,一双有人帮他洗干净晾干的布鞋,一个会在灶房门口大声嚷嚷着给他塞馄饨的中年妇女,一个嘴上说"你若偷我东西我把你手剁了"转身却给他拿药和被子的人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叫做"日常"。而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拥有过任何形式的日常了。

      窗外的更夫敲过了三梆。

      陈安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墙壁。墙角的千机仪骨架在微弱的光线中投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了白天帮沈青禾分类铜丝时的感觉。手指碰到金属的那一刻,有一种久违的安宁感——就像一个漂泊太久的人突然踩到了实地。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沈青禾能活下来而他没有。

      因为她有手艺,有铺子,有赵婆子,有一碗三文的馄饨和一个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存在理由。

      而他只有一张该死的绢画和一个假名字。

      不过。

      陈安闭上眼睛。也许假名字也可以慢慢变成真的。就像"陈安"这两个字从沈青禾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听起来确实有点像一个真正的人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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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正精密的机关,不在齿轮,在人心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