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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回长安·城门 "别进去可 ...

  •   离开岭南到回到长安,用了将近一个月。

      最后一段路是从南阳过来的官道,走了六天。路上没有再遇到追兵——但两个人都知道不是因为安全了,是因为方砚的人正在长安等着。与其在路上疲于奔命,不如回到大本营正面应对。至少在长安他们有地熟人熟的优势。

      长安南门。

      远远看到那座城楼的时候,沈青禾的脚步慢了一拍。

      不是害怕。也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像是离家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自家门口的台阶,既想冲过去敲门,又怕推开门以后里面已经变了样子。

      城门比出发时高了吗?不可能是城墙长高了。大概是因为她在路上看惯了岭南的低矮吊脚楼和山里的破庙,忽然间重新面对这座巍峨的城门,视觉上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路引。"贺兰珩在她身后低声提醒。

      对。路引。

      他们带的还是之前卫鹞做的那份——"沈平安"和"陈安宁"。但卫鹞说过私刻的印章只能用三次,墨迹会随着使用次数增加而逐渐散开。前两次已经用过了——蓝田驿站一次、柳河镇附近一次(虽然那次没用上路引本身,但盖过戳)。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而且墨迹确实散了。沈青禾拿出来看了一眼——"沈平安"三个字的最后一笔已经有点模糊,印章的红色边缘渗出了一些不规则的纹路,看起来像是一块被水洇过的旧纸。

      如果城门口的兵丁仔细看的话,可能会发现问题。

      所以他们在南阳找了一个刻印章的摊子,花二十文钱做了一套新的路引。这次的名字换了——"周平远"和"林安之"。职业改成了"行商",出行目的写的"从荆州贩布匹回长安"。名字越俗越好记,也越不容易引人注意。

      城门口的盘查比出发时严了很多。

      不只是查路引——还查行李。每个人要把包袱打开,一样一样地翻给兵丁看。队伍排得很长,前面一个挑担子的老汉被翻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连他担子里腌的咸菜都捏了一遍。

      轮到他们的时候,沈青禾把包袱放在检查台上,自己退后一步,让兵丁来翻。

      兵丁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有几颗麻子,动作不算粗暴但也不客气。他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两件换洗的旧衣服、一卷白纸、半块没吃完的酱肉饼干、炭笔、墨锭、几根铁丝、一把螺丝刀、还有那五幅画(湘江渡口没用完的)。

      画引起了兵丁的注意。

      他拿起那卷画展开看了看——山水、花鸟、竹石、仕女、庭院。看了大约五秒钟。

      "画的什么?"

      "山水。"沈青禾回答。声音平稳。

      "会画画?"

      "家传手艺。"她说了和渡口一样的答案——简单直接不多解释。

      "走吧。"兵丁挥手放行了。

      他又拿起另一件东西——工具包。

      这个他翻得更仔细了。里面是修表的全套工具:镊子、起子、各种规格的螺丝刀、游丝剪、放大镜、一小瓶松节油、还有几枚零散的齿轮零件。

      "修表的?"

      "是。从哪回来?"

      "荆州进货。铁丝、铜片、游丝。荆州有几家做钟表材料的老店,货比长安全。"

      兵丁拿起那把游丝看了看。游丝是钟表里最精密的零件之一,细得像头发丝一样,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这东西是干嘛用的。他端详了两秒,看不出名堂,放了回去。

      "走吧。"

      过了城门,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安的街上。

      还是那些街道。还是那些铺面。卖包子的包子铺还在,门口蒸笼冒着热气;卖布料的绸缎庄还在,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卖胭脂水粉的小摊还在,几个姑娘围着挑选颜色。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街上的巡检明显多了。每隔十几步就能看到一个穿号衣的兵丁,腰间佩刀,目光扫视着来往行人。不是那种懒洋洋的巡查——每个人的站姿都很端正,眼神很警觉。像是在等什么人来,又像是在防着什么事发生。

      百工坊的方向也有异样。

      沈青禾往西市的方向看了一眼——百工坊所在的那个街口,平时只有一两个巡逻的兵丁,今天却多了一小队人马。五六个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其中有一个人穿的不是号衣,是深色的常服,看着像个管事的。

      "百工坊那边不对劲。"她低声说。

      贺兰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点了点头。"方砚的人可能在查我们的底细。西市是我们最后的落脚点,他们猜我们会回来。"

      "赵婆子……"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人。

      他们加快了脚步。

      赵婆子的馄饨摊在西市入口处不远的位置,一个临街的小店面,三张桌子,一口大锅。沈青禾闭着眼都能走到——从钟表铺出来往左拐三十步,再往右拐进巷子,巷子口第一家就是。

      但现在,馄饨摊的门板上挂着一个牌子。

      歇业。

      两个字,用毛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那是赵婆子自己的笔迹,沈青禾认得。赵婆子不识字,但这两个字她一定练了很久才写得这么"端正"。

      沈青禾站在巷子口,盯着那个牌子看了很久。

      馄饨摊关了。赵婆子不在。门板从里面闩上了,透过缝隙看不到里面的情况。旁边的邻居店铺——一家卖干货的杂货铺——还开着门,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沈青禾走过去问了:"大姐,隔壁馄饨摊怎么关门了?"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瓜子壳吐在地上。"你是赵婆子那个修表闺女?"

      "嗯。"

      "哎哟你可算回来了!"老板娘放下瓜子,压低了声音,"你走了没几天就有衙门的人来闹腾,说赵婆子窝藏钦天监要抓的人。赵婆子脾气犟,跟人家吵了一架,后来不知怎的就关门了。我听说她是去乡下亲戚家躲了。具体去哪了我也不知道。"

      沈青禾点了点头。赵婆子没事就好。躲起来是对的——以她的性格要是硬顶上去,吃亏的是自己。

      "谢谢大姐。"

      "谢啥。等你赵婆婆回来了让她请我吃馄饨就行——她欠我三碗呢。"

      两人快步走向钟表铺。

      穿过西市的主街,拐入那条熟悉的窄巷。青砖墙面的两侧是各色小铺——锁匠、伞匠、钉秤的、补锅的。地面上的石板路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发亮,低洼处积着一滩昨夜的雨水。

      钟表铺就在巷子深处。

      门脸不大,一块褪色的匾额挂在门楣上方,上面写着四个字——

      青禾钟表

      沈青禾看到了那块匾额。然后她看到了别的。

      门闩被人撬过了。

      不是那种粗暴的破门而入——门板还立在原位,锁孔周围没有明显的撬痕。但门闩的位置不对。她太熟悉这道门闩了,每天晚上都是她自己亲手闩上的,闩头的朝向、插入的深度、木栓和门框之间的间隙——这些细节她闭着眼都知道。现在门闩向内偏移了约莫一寸,说明有人从外面用过工具把它拨开过,然后又小心地恢复原状。

      但恢复得不到位。

      或者对方故意留下痕迹让她知道来过。

      沈青禾停下脚步。她的手握紧了工具包的背带——指节泛白。

      贺兰珩走在她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他也看到了门闩的异常。他的右手已经垂到了腰侧,指尖碰到了藏在衣服下面的匕首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巷子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长长的影子。远处有小孩的笑声传来,听不出是在哪家院子里玩的。

      沈青禾往前迈了一步。

      贺兰珩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别进去。"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可能有人等着。"

      沈青禾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危言耸听的那种认真,是经过判断以后的审慎。他在保护她。用一种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的方式。

      她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握着工具包的手。

      "你说得对。"她说,"先看看再说。"

      贺兰珩松开了她的手臂。但他没有离得太远——始终保持着一步的距离,随时可以挡在她身前。

      沈青禾退后半步,侧身贴着墙壁,沿着钟表铺的外墙慢慢移动。她想绕到后门去看看——后门的锁有没有也被动过。如果前后门都有痕迹的话,说明搜查已经结束了;如果只有前门有痕迹而后门完好,说明可能还有人埋伏在里面。

      她刚走出两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三个人。

      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的。脚步整齐划一,节奏均匀,鞋底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是官靴。

      沈青禾和贺兰珩同时对视了一眼。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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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正精密的机关,不在齿轮,在人心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