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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回到西市 "又来了" ...

  •   三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青禾贴着墙壁站住,呼吸放到最轻。贺兰珩已经侧身退到了巷子的阴影里,半个身子藏在一根歪斜的木柱后面。他的右手微微抬起,随时准备拉住她跑。

      脚步声在钟表铺门口停了一瞬。其中一个说了句什么,声音含糊,被巷口的穿堂风打散了。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往东边去了。

      沈青禾数了二十下。脚步声彻底消失。

      "巡检。"贺兰珩从阴影里走出来,声音很低。"不是方砚的人。方砚的人走路不会这么整齐。"

      "你怎么知道?"

      "当过三年逃犯。"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巡检查铺子是走过场,脚步整齐但不会回头;暗卫是蹲守型,走路松散但会反复看同一个方向。刚才那三个人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沈青禾没说话。她想起了贺兰珩逃亡三年的日子——三年里,他必须靠听脚步声判断来人的身份,靠看影子判断有没有埋伏。这种活法,活着比死了还累。

      "我先去后门。"沈青禾说。

      她绕过巷子,从隔壁布庄的侧面穿过去,拐进钟表铺后面的小院。后门锁着。她蹲下来仔细看——锁芯没有撬痕,门框上的木楔也没有松动。她伸手摸了摸门槛内侧的灰尘——一层均匀的灰,没有被踩过的痕迹。

      "后门没人进过。"她低声对跟上来的贺兰珩说。

      贺兰珩绕到前门,没有直接进去。他从窗户缝里往里看了看——铺子里光线昏暗,门口的木架上几只挂钟歪了,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小物件。但他没有看到人影,也没有看到异常的阴影。

      "我先进去查一圈。"他说。

      他从后窗翻了进去。沈青禾站在后院等着,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工具包的暗格——里面是心跳轮和设计图的副本,还在。

      过了一会儿,后门从里面打开了。贺兰珩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没人。进来吧。"

      沈青禾迈进铺子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铺子被翻过了。不是随意的翻——是有目的的搜查。柜台里的抽屉全部拉出来,工具散落一地,修表台上的放大镜被丢在地上,镜片裂了一条缝。墙上的六只挂钟被摘下来四只,表盘朝下扔在角落里,其中一只的玻璃面碎了。货架上的钟表零件被翻了个底朝天——铜齿轮、游丝、发条盒、表壳,全混在一起。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没有被砸毁。没有火烧的痕迹,没有故意破坏的暴力感。方砚的人是来"找东西"的,不是来泄愤的。他们翻得很仔细,抽屉的角落都被摸过了,但每件东西都被放回原处附近,没有扔到街上。

      这反而让沈青禾更不舒服。如果他们只是砸了铺子,说明他们什么都没找到。但他们翻得这么仔细——说明他们在找某样特定的东西。而且没找到。

      沈青禾蹲下身,开始一件一件捡工具。她的动作很快,但手很稳。修表镊子、螺丝刀、放大镜、量具——她把每件工具拿起来,擦掉灰,按原来的位置放回去。放大镜的镜片裂了,她看了两秒,把它放进工具包——回头能修。

      贺兰珩在铺子里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个角落。然后他走到柜台后面,在台面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小块布条,大概两寸长,半寸宽,是蓝印花布的边角料。上面用针线缝了一个字。

      "安"。

      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会写字的人缝的。但这个字缝得很大,笔画粗,明显是反复练习过很多遍才敢往上缝的。

      "赵婆子的。"沈青禾走过来,看到那个字,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些。她伸手把布条拿起来,指腹摸过那些针脚——凹凸不平,但每一针都缝得很紧,不会被轻易扯掉。

      "'安'是什么意思?"贺兰珩问。

      "我教她写的。我说如果你要留消息给我,就缝一个'安'字——意思是你安全,先藏起来了。"沈青禾把布条小心折好,放进工具包的夹层里。"她会缝这个字,说明她人没事。"

      "她把布条放在柜台上面——不是藏在暗处。说明她知道搜查的人看不懂这个字。"

      "赵婆子比很多人聪明。"沈青禾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刚才好看一些了。

      贺兰珩继续检查。他走到铺子后面那面旧柜子前——柜子上堆满了杂物:旧报纸、废零件、一把断了柄的扫帚、两捆麻绳。他伸手推了推柜子,柜子纹丝不动——比正常情况下沉。

      "地窖入口在这后面?"

      "嗯。我走之前用这面柜子挡住了。"

      贺兰珩搬开那些杂物,和沈青禾一起把柜子推开。地窖的门板完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门板上的锁还是她走之前锁的那把——铜锁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氧化层,是时间的痕迹,不是新被打开的。

      沈青禾打开地窖门,拿着油灯下去。千机仪还在。

      她绕着千机仪走了一圈,检查了外壳上的每一处暗纹——没有新增的划痕,没有被强行打开的痕迹。暗格完好。机芯部分虽然还没装全,但已有的零件没有缺失。

      她松了一大口气。方砚的人搜了铺子,但没有找到地窖。那面旧柜子和上面的杂物骗过了他们——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想过要在杂物堆里找暗门。他们找的是图纸、是文件、是明显值钱的东西,不是一台蒙着灰的旧仪器。

      沈青禾正准备上去,油灯的光晃了一下,照到了墙角的一行字。

      不是她刻的。也不是沈谦刻的——沈谦的字她认得,工整、规矩、横平竖直。

      这行字刻得很快,笔锋锐利,转折处有明显的倾斜——是左手刻的。字很小,需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阎先生有消息。初五,老地方。"

      沈青禾的手指摸过那些刻痕——很浅,但刻进了墙皮里。是最近才刻的,刻痕的边缘还没有被灰尘覆盖。

      今天初几?她想了想——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离开苍梧县时是九月底,现在大概是十月初三。

      初五,还有两天。

      她灭了油灯,爬上地窖,把柜子推回原位。贺兰珩在上面等她。

      "千机仪安全。"她说,"地窖没被发现。"

      然后她把墙角那行字告诉了他。

      "阎先生的人来过。"贺兰珩想了想。"他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所以留了个长期的约——初五,老地方。意思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去那个地点等着。"

      "老地方。应该是百工坊后巷第三家。阎先生之前在百工坊有一间木工作坊。"

      "初五。"贺兰珩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还有两天。先把铺子收拾好。"

      沈青禾点头。她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齿轮一个个捡起来,用布擦干净,放进对应的格子里。碎了的挂钟玻璃面,她把碎片小心拢到一起,包在布里——回头可以换新的玻璃,机芯没坏就行。

      贺兰珩帮她把摘下来的挂钟重新挂回墙上。他不会修钟,但他能把钉子钉正——画师的手,钉钉子也准。

      两个人忙了小半个时辰。铺子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原样,但至少能看了。

      沈青禾坐到修表台前,习惯性地把放大镜摆正——裂了的那只,她用透明油纸先糊了一层,凑合能看。然后她拿出一枚散落的齿轮,放在台灯下检查。

      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贺兰珩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干什么——她在用修表让自己平静下来。铺子被搜了,工具被翻了,但她还在修表。只要手还能稳稳地拿住镊子,她就没事。

      "我去做饭。"他说。

      沈青禾没回头:"你做什么?"

      "煮粥。"

      "别把水烧干了。"

      "……这次不会。"

      贺兰珩去了后厨。灶台上的锅碗还在,米缸里的米没有被倒掉——搜查的人对米没兴趣。他淘了米,添了水,生火。

      粥煮到一半的时候,沈青禾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贺兰珩。"

      "嗯?"

      "谢谢。"

      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搅粥。

      "又来了。"他说。

      这一次,她没有说"又来了又来了"。她只是坐在修表台前,把那枚齿轮翻了个面,继续看。

      粥没烧干。但水放多了,稀了。

      沈青禾喝了一口,说:"像水。"

      "是粥。"

      "水里有米。"

      "……那就是粥。"

      两个人喝完了那锅水里有米的粥。沈青禾把碗洗了,放到碗架上。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西市渐暗的天色。

      街上还有零星的行人走过。隔壁布庄的灯笼亮了,再隔壁的药铺子已经上了门板。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更天。

      "初五。"她说,"我们去见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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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正精密的机关,不在齿轮,在人心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