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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百工暗市 "齿距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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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先生带他们走的路,是沈青禾在长安住了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的。
百工坊后巷走到尽头,有一户废弃的院子。院门烂了半扇,里面杂草丛生,墙角堆着碎瓦片和烂木头,像是多年没人住了。阎先生推门进去,径直走到院子中央那口枯井旁边。
枯井的井口用一块厚石板盖着,石板上积了一层灰和落叶。阎先生把石板推开——石板底下不是黑洞洞的井筒,而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
"旧城的排水沟。"阎先生边走边说,声音在狭窄的石阶里回响。"修了上百年了,有些段落已经塌了,但这一段还算结实。我花了半年清理,又接了通风管道。"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墙壁是夯土和青砖混砌的,有些地方的砖缝里渗着水。空气不算太闷——阎先生说的通风管道是在墙壁上方开的一条槽,连着地面上的几个隐蔽出风口。
走了大概三十步,石阶到了头,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地下室,大约有三间铺面那么大。顶不高,沈青禾伸手能够到——但如果她再高半尺就要低头了。墙壁是旧砖砌的,有些地方补了新砖,新旧交错。地面铺了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用灰泥抹过,勉强算平整。
油灯挂在墙上的铁钩子上,一排八个,把整个地下室照得亮堂堂的。工作台是用旧门板和木桩搭的,结实但不讲究——台面上满是锤痕和锯痕,角落还堆着几卷备用帆布。
里面有十几个匠人在干活。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不是因为不礼貌——是因为太专注了。铸造区在地下室最里面,三个小型熔炉排成一排,炉火红彤彤的,映得墙壁发亮。一个光膀子的匠人正用长柄勺从坩埚里舀铜液,铜液像一道金色的细线,稳稳地注进砂模里。旁边两个人在等砂模冷却,手里拿着钳子和刷子,随时准备开模。
打磨区在中间,三张工作台。匠人们坐在板凳上,一手拿零件,一手拿锉刀,动作细碎而均匀。锉刀划过金属的声音"沙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刻纹区在最外侧,两个人。一个在用极细的錾子在铜环上刻花纹,另一个在用放大镜检查已经刻好的成品。他们面前摆着一排铜环——十二枚,已经完成了七枚,刻着各种精密的纹路。
整个地下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工具碰金属的声音、炉火燃烧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水滴声——墙壁某个地方在渗水,"滴答,滴答",规律得像一只钟。
沈青禾走过去,先看了铸造区。砂模还没有打开,但铜液的色泽和流动性她一眼就能判断——含锡量偏高,颜色偏青,适合做精密件。阎先生用的铜料不是普通的黄铜,是加了锡的青铜——这是铸钟和铸仪器用的料。
然后她走到打磨区。一枚打磨好的齿轮放在工作台上,旁边是量具。她拿起来,没有用量具——修表人检验齿轮不用量具。她把齿轮放在指腹上,用指甲轻轻划过齿面。
指甲划过金属表面的时候,能感觉到零点几丝的高低起伏——这比任何量具都敏感。修表人的指甲是天然的最精密的探针。
她划了一遍,又划了一遍。
"这个齿轮的齿距差了半丝。"她把齿轮放回去。
旁边正在打磨的匠人停下手,看了她一眼。四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手上全是铜粉。
"半丝。"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是质疑,是确认。
"半丝。"沈青禾点头。"第三齿和第五齿之间的齿距比标准大了半丝。不影响单独使用,但在千机仪的传动链里,半丝会被放大。到第三十七枚齿轮的时候,累积误差会超过三丝。"
匠人没有说话。他拿起量具,重新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量具,看了看沈青禾,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锉刀。
下一刻,他重新拿起锉刀,开始调整。
沈青禾没有多说什么。她走到贺兰珩那边——阎先生安排他负责画零件的精确图纸。他面前铺着大张白纸,纸的边缘用铜镇纸压着。炭笔、尺子、圆规摆了一排。
他在画第三枚齿轮的图纸。
沈青禾走过去看了一眼。正视图、侧视图、截面图,三个角度。齿数、模数、压力角,每个参数标注得清清楚楚。线条笔直,角度精准,数字写得工整——不是匠人的字,是画师的字。匠人写数字是为了实用,画师写数字是为了好看。但贺兰珩的字两者兼有——既实用,又好看。
"精确到毫?"她问。
"嗯。"贺兰珩没抬头。
"够了。拿去让铸造匠照着做。"
贺兰珩继续画。他的右手握炭笔的姿势很稳——不是匠人的握法,是画师的握法。笔杆竖起来,和纸面成六十度角,指尖控制力度,手腕控制方向。这种握法画出来的线条比匠人的更流畅,也更精确。
但他的中指上有一个硬硬的茧。比修表人的茧还厚。
沈青禾看到了。她没有说。
她在地下室里转了一圈,把每一个工序、每一个匠人的手艺都看了一遍。铸造——合格。打磨——需要调整,但可以调。刻纹——精度不错,比她预期的要好。焊接——还没开始,但焊料和工具都备齐了。
地下室的角落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一只粗陶壶和几只碗。旁边是一罐咸菜——赵婆子送的那罐。阎先生连咸菜都搬来了。
"每天三班倒。"阎先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白天铸造,傍晚打磨,晚上刻纹。人歇活不歇。"
"安全呢?"
"入口有三个,除了枯井那边,还有两个——一个在百工坊东边的排水口,一个在城南旧宅的地窖。每个入口都有人望风。一旦有情况,三个出口同时撤离。"
沈青禾点头。阎先生把事情想得很周全——他不只是一个老匠人,还是一个在长安城里活了六十年的人精。
离开暗市的时候,阎先生叫住了沈青禾。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卫鹞来消息了——方砚最近频繁出入钦天监密档室。他在查你父亲当年的旧案卷。三年来第一次这么频繁。"
沈青禾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查到了什么?"
"不确定。但卫鹞说,方砚每次从密档室出来,脸色都不太好。不是沮丧的脸色——是快要找到什么东西的脸色。"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
"他可能快要拼出真相的一部分了。"她说。
"所以时间更紧了。"阎先生看着她。"你必须在方砚拼出完整真相之前,把千机仪做完。不是因为怕他找到我们——而是如果他先找到了真相,他会毁掉证据。方砚不是许太常。许太常想用权力压住真相,方砚想用消失来抹掉真相。"
沈青禾听懂了。许太常是"不许你说",方砚是"让你没东西可说"。
两种方式,后者更可怕。
她和贺兰珩从枯井爬上来,阎先生在后面合上石板。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秋末的凉意。
沈青禾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但云很低。冬天快来了。
"方砚在查旧案卷。"她对贺兰珩说。
"嗯。"
"他快要找到了。"
"嗯。"
"但我们比他快。"
贺兰珩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强撑的平静,是真的平静。修表人面对复杂机芯时的那种平静:不慌,不急,一步一步来。
"嗯。"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这个字的意思是:我在。我会跟上。
两个人走出了废弃的院子。巷子里有一个老太太在晒被子,看到他们也没有多看。被子是碎花的,被阳光晒得蓬松,闻起来有一股干燥的棉花味道。
很暖。很平常。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