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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阎先生 "沈谦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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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工坊后巷比西市安静得多。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木结构作坊,墙壁被炉烟熏了几十年,从原来的木色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暗褐色。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多是上了年纪的匠人,手里提着工具箱或者夹着木料,走路的姿势都有点弓——常年在工作台前弯腰干活的人,背总是直不回去了。
第三家的门半开着。门口挂着一块旧木板,上面刻着"阎记木作"四个字。字迹歪歪斜斜,像是拿凿子随手刻的,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匠人刻字和写字不一样,他们习惯了往下用力。
沈青禾推门进去。作坊不大,靠墙摆着两台旧木工台,上面放着刨子、凿子、墨斗、角尺。木料靠在墙角,松木和榆木居多,还有几块看起来年头不短的硬木。空气里有旧木头和机油的气味——前者是木作的,后者不是。阎先生的手不限于木工。
"来了。"
声音从作坊深处传来。沈青禾绕过一台木工台,看到了阎先生。
他坐在一把旧太师椅上,椅子扶手上的漆已经磨光了,露出底下深红色的木纹。阎先生比她记忆中老了很多——上次见面是在长安城别的时候,那时候他的头发还有一半黑的,现在全白了。背也更佝偻了,坐在椅子里像一把没有完全合拢的折扇。
但他的眼神没变。精明、沉稳、像一台走了一辈子的钟——慢了,但准。
贺兰珩跟在沈青禾后面进来。阎先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肩的位置停了一瞬——缠着布条的痕迹在衣料下面还是能看出来。
"坐。"阎先生指了指旁边的两条板凳。
板凳是木头的,坐面上有几十年屁股磨出来的凹痕。沈青禾坐下来,把工具包放在膝上。贺兰珩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岭南的事,阎四已经飞鸽传书过来了。"阎先生的声音像旧门轴,沉闷但结实。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一个字也不含糊。"你父亲的情况我也知道了。"
沈青禾点头。"我带回了千机仪的完整设计图。我爹的笔记和绢画暗纹的对照表,十七处缺失参数全部对上了。"
她从工具包的暗格里取出那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二十三页对照表和沈谦的笔记副本。阎先生接过去,没有马上看,而是先翻了翻纸张的厚度和数量,像在称量什么东西的分量。
然后他打开第一页,看了。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翻来覆去看两三遍,有时候会用指甲在某个数字下面划一道痕迹。他的手指粗糙,指节上有老茧,但指甲修得很短——匠人的手,不能留长指甲,碍事。
看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阎先生合上了笔记。
"齐了。"他说。不是问句。
"齐了。"沈青禾确认。
阎先生把笔记还给她。然后他从太师椅旁边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大纸。展开以后是一份名单,上面写着二十三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标注着一项手艺:铸造、打磨、刻纹、焊接、车削、淬火……
"百工暗市。"阎先生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已经联络了二十三个匠人。都是和我有交情的,要么是老朋友,要么是老朋友的徒弟。嘴严、手稳、不贪财——这三条缺一个都不行。"
沈青禾看着那份名单。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匠人。她以前只知道阎先生在长安有些关系,但不知道范围这么大。
"铸造坊已经有了。在城南的一处旧宅子里,地下挖了三个熔炉。铜料、锡料从三个不同的渠道进货,每次量不大,不会引起注意。打磨和精加工的地方在百工坊地下——我知道一条旧排水沟,改了一下,能进人,也能通风。"
"卫鹞呢?"
"他在外面跑腿。采购、传信、盯人。那小子腿快嘴也快,适合干这个。"
阎先生说完,目光落在沈青禾的工具包上。他知道那个暗格里装的是什么——不只是设计图。
"千机仪需要三十七枚齿轮、十二枚铜环、四根传动轴、一个核心擒纵机构。"沈青禾一项一项数出来,像在清点库存。"精度要求极高——钦天监级别的。普通铸造做不了这个精度,粗加工以后必须精加工。精加工我来自己做。"
"心跳轮呢?"
沈青禾从工具包最里面取出那枚小小的铜齿轮——比指甲盖还小,做工极其精细。她把它摊在掌心里,像捧着一颗心。
阎先生看到了,微微动容。他伸出手——没有碰,只是凑近了看。齿面光泽均匀,齿距肉眼几乎看不出偏差。这是沈谦的手艺,是钦天监漏刻供奉最好的作品。
"在你爹手里藏了三年。"阎先生说。不是问句。
"嗯。"
阎先生收回手,靠回太师椅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坐姿松了一些——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然后他说出了时间表。
"万寿节在两个月后。十一月底。"阎先生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已经打听到了——许太常已经把伪造的祥瑞天象准备好了。他请了一个道士来推演'五星连珠'的假天象,专门用来在万寿节上呈报给圣上。"
"五星连珠?"贺兰珩开口了。
"对。千年一遇的祥瑞。圣上最信这个。"阎先生看着贺兰珩。"千机仪必须在万寿节之前完成,并送入宫中。投射出的真实天象要让在场的天文官员亲眼看到——才能证明'荧惑守心'是伪造的。"
"两个月。"沈青禾在心里算了一下。"铸造、粗加工一个月,精加工和组装一个月。时间——"
"刚刚好。"阎先生接过话。"但如果中间出了差错——一枚齿轮报废要重铸,一次组装失败要拆了重来——时间就不够了。"
他没有说完。不需要说完。
沈青禾看着那份名单上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个匠人。两个月的工期。三十七枚齿轮。一枚心跳轮。万寿节。
她想起父亲的话——"千机仪不是最重要的。你活着才是。"
活着。然后做。
"时间够。"她说。"但不能出错。一枚齿轮废了,整个传动链就废了。"
阎先生看着她。这个蹲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枚铜齿轮的年轻女人,和她父亲一样——话不多,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有分量。
"那就不能出错。"阎先生说。
他站起来送他们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看了贺兰珩一眼。
贺兰珩站在沈青禾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等着。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是旧伤的习惯性姿势。但他的背很直,目光沉稳。
"画院的画师做不了匠人的活。"阎先生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沉闷了,带了一丝老人特有的缓慢和郑重。"但你手稳,心也稳。"
他顿了一下。
"沈谦的眼光不错。"
贺兰珩没有说话。他微微低了一下头——不是鞠躬,是一种极轻的致意。画师式的,比言语更克制。
出了巷子,走在百工坊外面的石板路上,沈青禾忽然说了一句话。
"阎先生比你大四十岁。他说你手稳心稳,不是随便说的。"
"我知道。"
"他说我爹眼光不错。"
"嗯。"
"我爹说你手比他好。但命不好。"
贺兰珩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命的事不好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手的事——我尽量。"
沈青禾没再说话。她把心跳轮重新放进工具包最里面,贴着设计图。两个东西靠在一起,铜和纸的温度都不高,但挨着的时候,好像暖了一些。
万寿节。两个月。
从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