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钟表铺日常 馄饨摊+H ...
-
第八天早上,陈安去赵婆子那里吃馄饨了。
他是被沈青禾赶去的。"赵婆子说了让你去吃馄饨,你不去她天天来敲门,我受不了。"
于是他去了。
赵婆子的馄饨摊在巷口拐角,一张矮桌四条长凳,灶台支在旁边,大锅里的水永远开着,馄饨皮薄得透亮,下锅一滚就熟。
陈安到的时候赵婆子正在擀面皮。看见他来了一点没客气,下巴往凳子方向一扬:"坐。"
他在最边上一条凳子上坐下。凳子腿有点不稳,坐上去晃了两晃。
"别动,那凳子本来就那样。"赵婆子头也不抬地擀着面,"你要什么馅的?"
"……都有什么?"
"猪肉白菜。就这一种。"
"那就这个。"
赵婆子哼了一声,手底下加快了速度。面皮一张张飞出来,薄厚均匀得像是从模子里扣出来的。她一边擀一边用余光瞄他——这小子比那天晚上看着顺眼些了,虽然还是瘦,但至少不像个死人了。
"多大多小?"她问。
"什么?"
"碗啊!大碗小碗?三文小碗五文大碗,你想要哪种?"
陈安想了想。"小碗。"
"不行,太小了。给你来大碗的。"赵婆子直接给他下了十八个馄饨,捞出来之后还特意多放了醋和辣油,端过去往他面前一顿,"吃。"
陈安看着面前这碗冒着热气的东西。
馄饨一个个圆鼓鼓的,透过半透明的皮能看到里面粉红色的肉馅。汤面上飘着一层红红的辣油、几滴黑醋、一把葱花和一把香菜——他不喜欢吃香菜,但这时候说出来似乎不太合适。
他夹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烫。香。鲜。
跟地窖里那些白粥和冷馒头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馄饨皮滑溜溜的裹着舌头,肉馅咬开有汁水,混着醋和辣子的味道直冲鼻腔。
他一口接一口地吃,比预想中快得多。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把碗底喝干净的时候,赵婆子正抱着胳膊站在灶台旁边看着他,脸上挂着一种"我就知道"的笑容。
"还要不要?"
"……不用了。"
"再来一碗吧,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真的够了。"
"那我给你打包一碗中午吃?"
陈安看着她。这个女人的热情像是一堵墙——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墙,而是一种很结实的、能挡风遮雨的墙。你不靠上去不知道它有多暖和,一旦靠上去了又有点舍不得离开。
"……好吧。"
赵婆子满意地笑了,转身去给他装第二碗。
上午回到钟表铺的时候,沈青禾正蹲在地上拆一座更钟。
这是一座老式的木壳更钟,从外壳到机芯全是中式结构——发条驱动、齿轮传动、撞锤报时。主人是城南的一座寺庙,住持说这座钟是三十年前一位施主捐赠的,最近走时不准,想让沈青禾看看。
"寺里的?"陈安在她旁边蹲下来。
"恩。法华寺的,离西市不远。"沈青禾手里拿着一把小起子,小心翼翼地撬开钟面的玻璃罩,"说是走时差了,每天慢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陈安皱眉,"那不是一般的误差,应该是发条的问题。"
"我也这么想的。但发条看起来还好——没有裂纹也没有变形。所以我在查其他地方。"
两人蹲在修表台前面的地上,头碰头地看着裸露的机芯。晨光从铺板门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条,灰尘在光里缓缓飘动。
陈安看了片刻,伸手指了一下其中一个位置:"这个齿轮的轴心偏了。"
沈青禾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传动组的一个过轮——负责把发条的动力传递到擒纵机构的中间环节。齿轮本身没问题,但支撑齿轮的轴心确实有极其细微的偏移——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用手转动一下就会发现阻力不均匀。
"你怎——"她开口又停住了。
算了。问多了也没用。这个人看东西的方法跟正常人不一样,她已经习惯了。
"能调吗?"
"得把整个传动组拆下来重新定位。"陈安说,"你有校准用的心轴吗?"
"有。在左边那个抽屉里,蓝色布包着的。"
陈安拉开抽屉找到了心轴——一根打磨得极细的铜棒,直径恰好可以插入齿轮轴孔用来检测同心度。他把心轴拿在手里转了两下,指尖沿着表面摸了一遍,点了点头。
"这根心轴是你做的?"
"嗯。"沈青禾正在拆卸传动组的螺丝,"市面上买不到这种尺寸的,我自己车了一根。"
陈安没有说话。但他拿着那根心轴的时间比必要的时间长了几秒——他在感受上面的纹理。车刀留下的纹路很均匀,间距一致,深度相同。这说明操作车床的人手极稳,而且对金属切削的角度有非常精准的控制力。
这不是一般学徒能做到的水平。
他又看了一眼沈青禾——她正低着头拧螺丝,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很亮。手指细长有力,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茧子和机油渗进去的颜色。
她的手跟她爹的手是一样的。
这是贺兰珩第一次见到沈谦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那个念头。那时候他刚入翰林画院不久,被派去钦天监校验一份天象图。沈谦当时就在场,坐在一台巨大的浑天仪前面,用那双满是老茧和机油的手调整刻度盘。
沈谦的手指也是这样——细长、有力、稳定得像铁钳一样。
陈安低下头,开始干活。
中午的时候赵婆子果然来了——端着一盒包好的馄饨,还有一小罐自制的辣椒酱。
"午饭。"她往柜台上一放,看了看正在埋头修钟的两个人,"哟,一起干活呢?"
"赵姨。"沈青禾头也没抬,"放那儿就行。"
"你们俩倒是配。"赵婆子绕着修表台转了一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个拆一个装,一个磨一个调,跟唱戏似的。"
"赵姨。"沈青禾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行行我不说了。"赵婆子摆摆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小子,我家闹钟你什么时候来看?"
陈安抬起头。"……等这边忙完。"
"那你可快点啊,我都等三年了。"赵婆子嘟囔着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陈安看了沈青禾一眼。她的耳朵微微泛红了一点——但脸上依旧是一副专注干活、什么都听不见的表情。
他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做手上的活——给校准好的齿轮轴心上油。一滴,不多不少,正好覆盖摩擦面。
下午发生了一件小事。
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男人走进铺子里,手里拎着一只镶金嵌玉的怀表。一看就是有钱人——不是那种暴发户的有钱,而是那种世代有钱、连怀表都要镶金的有钱。
"这只表能不能修?"他把怀表往柜台上一放。
沈青禾拿起表看了一眼。西洋货,珐琅表盘,表壳周围镶了一圈米粒大小的红宝石。机芯结构很复杂——不但有正常的走时系统,还有一套自动日历和月相显示。
"能修。"她说,"什么问题?"
"不走。"男人说,"昨天突然停了。"
沈青禾打开后盖检查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套机芯她以前没见过——里面的零件排列方式跟她熟悉的任何一款都不太一样,有几个部件的设计甚至可以说是……奇怪。
"陈安。"她叫了一声。
陈安从后院的杂物堆那边走过来——他刚才在帮沈青禾整理旧零件。听到叫声他绕到柜台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沈青禾手里的表。
他的表情变了。
变化很小——只是瞳孔收缩了一下,嘴角极轻微地抿紧了一瞬。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的人,根本不可能发现。
"怎么了?"沈青禾注意到了。
"……没什么。"他说,"让我仔细看看。"
他从沈青禾手里接过表,凑近了端详。机芯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展开——齿轮、发条、擒纵叉、摆轮……所有零件都做工精良,无可挑剔。但问题出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摆轮的夹板上刻着一串极小的字母。
"H.Y.F."
贺兰珩认出了这三个字母。
因为这是他自己刻的。
三年前,翰林画院接到一个特殊的委托——为一位皇亲国戚定制一只怀表作为寿礼。那位皇亲指名要画院待诏亲自参与设计,于是贺兰珩被派去协助器象局的匠人完成了这件作品。他在摆轮夹板上刻了自己的名字缩写作为标记——这是宫廷匠人的惯例,方便日后追溯制作者。
他没想到这只表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西市一间小小的钟表铺里。
出现在他藏身的这个地方。
"这只表的主人——"陈安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是什么人?"
"我不认识。"沈青禾说,"但能戴得起这种表的人,身份不会简单。"
陈安把表合上,放回柜台上。
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这只表是怎么流落到这里的?原来的主人是谁?为什么会送到这家铺子来修?
太多巧合叠在一起了。巧合到让他觉得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着什么。
"能修吗?"客人有些不耐烦了。
"能。"沈青禾说,"三天后来取。费用三百文。"
客人点点头,留下名字地址走了。
铺门关上之后,陈安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你认识这只表?"沈青禾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说:"以前见过类似的。"
"只是类似?"
"……嗯。"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他的背影绷得很紧,像是在压抑什么东西。
她没有追问。
"那只表的擒纵机构有点特殊,"她说,转移了话题,"跟我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如果你见过类似的,也许能帮我找到调校方法。"
陈安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或者说,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平静的水面下面暗流涌动。
"这只表的擒纵机构是我设计的。"他说。
沈青禾愣住了。
"三年前。"陈安的声音很低,"在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