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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暗道 她加快了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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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在皇城东北角,紧挨着太史局的旧墙。
从西市出发走大街要绕过半个长安城,但卫鹞不走大街。他带着贺兰珩和沈青禾从西市后巷穿出去,沿着一道半人高的土墙走了半刻钟,拐进了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窄巷子。巷子两边是旧民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黄泥砖。
"这就是旧城墙根,"卫鹞压低声音说,"前朝的。本朝扩建皇城的时候往外推了两百步,这段旧墙就荒了。"
他蹲下来,拨开墙根一丛枯黄的野草。野草底下是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底下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刚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洞口边缘长了一层青苔,空气里是一股地下泥土的潮湿味,混着腐烂落叶的酸涩。
"前朝的排水渠,"卫鹞说,"从钦天监北侧的杂物院一直通到这段旧城墙。全长三百步出头。"
他先跳下去,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举在头顶。贺兰珩跟着下去。沈青禾最后一个——她下洞口的时候脚在石壁上滑了一下,贺兰珩伸手扶了一把。她的手很凉,他的也是。
排水渠是石头砌的,顶上铺着石板,高约五尺。卫鹞走在前面需要微微低头,贺兰珩刚好不用。渠底有浅浅的积水,踩上去发出闷闷的"咕叽"声,像踩在湿泥里。空气阴冷潮湿,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水汽钻进肺里。
走了大概两百步,渠道突然变窄了。
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石板顶塌了一截,碎石和泥土堵了半条渠。积水在这一段变深了,没过脚踝。卫鹞停下来,把火折子举高照了照。
"到这里还有路,"他指着塌方右边一条窄缝,"再往前三四十步,渠道分成两条岔路。左边那条通杂物院,右边那条是死路。但中间有一段——"
他顿了一下,表情有些为难。
"有一段被人堵了。"
沈青禾走上前,借着火光看。渠道在岔路口前大概三十步的地方断了——不是塌方,是人为封堵。一堵砖墙把渠道拦腰截断,砖缝里糊的是老灰浆,至少有三五年的历史了。
"谁堵的?"贺兰珩问。
"不知道。可能是钦天监自己堵的,也可能更早。这堵墙后面的三十步到杂物院之间,没有路了。"
卫鹞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砖墙。声音沉闷——实心墙,不是空心砌的。
"能打通吗?"沈青禾问。
"能。但不是悄悄打通。这种砖墙要用铁钎凿,声音会传出去。"卫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杂物院那边有守卫,虽然不多——钦天监的人觉得这段旧渠早废了,没太在意——但凿墙的闷响传几十步不成问题。"
三个人在渠道里站了一会儿。火折子的光在石壁上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贺兰珩没有说话。他在看那堵砖墙。看得很仔细——砖缝的走向、灰浆的颜色、墙根有没有渗水的痕迹。画师的眼光。在他眼里,一堵墙不是一个障碍,而是一幅结构图。
"不用打通,"他终于开口,"我走正门。"
卫鹞和沈青禾同时看他。
"走正门?"
"钦天监正门。"贺兰珩的语气很平静。"我不需要从暗道进去。我需要暗道出来。"
他说得对。进去可以走正门——一个画师来投靠钦天监,不需要鬼鬼祟祟。但出来的时候,带着绢画,就不能走正门了。
沈青禾抿了抿嘴。她知道贺兰珩说得有道理,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
"走吧,"她说,"先出去。这地方太冷了。"
从渠道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卫鹞把石板盖好,野草拨回原位。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忽然竖起耳朵听了一下。
"有马车。"
三个人蹲在旧墙根下面,透过墙头的缺口往外看。巷子尽头是皇城的外街,一辆青帷马车正从街上经过,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拉车的马是枣红色的,马蹄铁钉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马车走到巷口的时候,突然"嘎吱"一声停了。
"怎么了?"车里传来一个女声,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疑惑。
"小姐,车轮轴断了。"车夫的声音有点慌。
卫鹞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贺兰珩和沈青禾,示意他们别动,自己走了出去。
他走到马车旁边的时候,车夫正蹲在地上查看轮轴。那是一根旧轮轴,木芯包铁皮的那种,铁皮在轴拐处裂了一条缝,木芯也劈了一小截。
"我看看。"卫鹞蹲下来。
车夫抬头看他——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脸上有点灰,但手脚干净。车夫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卫鹞从腰间的褡裢里摸出一把小钳子和一截铁丝。他把铁丝拧成八字形,卡在轮轴的裂缝处,又用钳子把两端捏紧。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盏茶的工夫。
"能撑到回家,"他站起来,"但得换新轴。旧轴的木芯已经劈了,铁丝只是临时箍住。"
车帘掀开了一条缝。一只白净的手搭在帘边上,手腕上戴着一串细银镯子,叮叮当当地响。
"多谢。"那个女声又说了一句,比刚才轻了些。
帘子放下了。车夫谢过卫鹞,赶着马车继续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
卫鹞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旧墙根。
"谁家的车?"贺兰珩问。
"看不出来。青帷马车,银镯子,不是寻常人家。"卫鹞拍掉手上的铁锈,"但也不像大官家——大官家的马车是朱轮,这辆是黑漆轮。"
沈青禾没有追问。她在想别的事情。
"从杂物院到钦天监的档案室,"她说,"中间还差多少?"
卫鹞想了想。"杂物院到档案室大概两百步。如果暗道只通到杂物院,那从杂物院到档案室这段路就得走地面。白天有巡卫,夜里锁门。"
"两百步。"沈青禾重复了一遍。
贺兰珩说:"我知道。"
又是"我知道"。沈青禾心里动了一下——他说"我知道"的时候,不像在敷衍,更像在说"我已经想过了,但这条路还是得走"。
天快黑了。巷子里的光线暗下来,旧墙根下的阴影越来越长。远处皇城的方向传来暮鼓声——长安城的城门要关了。
"回吧。"卫鹞说。"明天我再来看一次,把杂物院周围的地形摸清楚。"
三个人沿着窄巷子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卫鹞忽然停了一步。
"对了,"他说,"贺兰珩,你说走正门进去——你打算怎么跟方砚说?"
贺兰珩没有停步。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单薄,但脚步很稳。
"我说——我来投案。"他的声音被晚风吹散了一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翰林画院待诏贺兰珩。三年了,我来自首。"
卫鹞跑了两步追上他。"你真要报真名?"
"报真名他才会信。"贺兰珩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方砚恨我,但他更需要我。他恨我不是因为私人恩怨——是因为许太常让他恨我。如果许太常知道我主动来了,他不会让我死。他需要我画祥瑞图。"
"你怎么知道许太常需要你?"
"因为方砚画不出来。方砚画不出来,许太常就没有祥瑞图。没有祥瑞图,万寿节的天命戏就唱不下去。"
沈青禾走在后面,听着他们说话。她的手插在袖口里,指尖摸到了那张折了两折的薄纸——阎先生的纸条。
贺兰珩说得对。方砚需要他。但"需要"和"信任"之间隔着一条鸿沟。方砚不会信任贺兰珩——他只会利用他,然后在他失去利用价值的时候把他丢掉。
所以贺兰珩必须在失去利用价值之前拿到绢画。
而在那之前,她得把千机仪的外壳准备好。
万一绢画回来了,参数破译了,外壳却没做完——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加快了脚步。
回到钟表铺后院的时候,赵婆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吃饭了没有?"老太太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皱成一团,但眼睛很亮。"我炖了排骨汤,还热着呢。"
"吃了。"沈青禾说。
"骗鬼呢。"赵婆子瞪她一眼,转身端了一大碗汤出来。汤面上飘着几块排骨和两段葱白,热气腾腾的。"喝。"
沈青禾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肚子里的那股寒气被压下去了。
贺兰珩从后院出来,看到赵婆子,叫了一声"赵婆婆"。
"嗯。"赵婆子应了一声,看了看贺兰珩,又看了看沈青禾。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身又端了一碗汤出来。"你也喝。瘦得跟竹竿似的。"
贺兰珩接过碗,喝了一口。
赵婆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回自己屋了。
后院安静下来。月光照在石桌上,照在空碗里,照在沈青禾和贺兰珩之间那两步的距离上。
"暗道的事,"沈青禾说,"从杂物院到档案室那两百步——你怎么走?"
贺兰珩放下碗。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
"不需要走。"他说。"方砚会带我去。"
"什么意思?"
"我说了,方砚需要画师。画师要画祥瑞图,就需要看旧天象档案——了解前朝的五星连珠是怎么画的,构图、设色、布局。方砚会让我进档案室。"
沈青禾看着他。她忽然意识到,贺兰珩不是临时起意——他在很早之前就把这条路想通了。暗道进去是备选,正门进去才是正途。
一个画师来投靠。方砚需要画师。画师需要看档案。方砚让画师进档案室。画师在档案室里找到绢画。
每一步都合情合理。每一步都在方砚的预料之内。但方砚不会想到——画师进档案室不是为了看天象图,而是为了拿绢画。
"方砚会监视你。"沈青禾说。
"当然。他不会让我一个人待在档案室。但绢画不在档案室——在方砚自己的值房里。"
"你怎么知道?"
"阎先生说的。方砚把绢画藏在自己值房的暗格里,'双龙吞珠'铜锁。三层暗格,绢画在最里面。"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空碗放在石桌上,月光在碗底映出一个白色的圆。
"你一个人做不了。"她说。
"我知道。"
"开暗格需要两只手同时操作。你的左手——"
"我能行。"
"你不行。"沈青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确凿的事实。"你的左手腕阴天就疼。钦天监的地窖阴气重,你的手腕撑不住。"
贺兰珩没有反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月光下那只手看起来和右手没什么不同——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但沈青禾知道,这只手在变天的时候会酸到握不住笔。
"那怎么办?"他问。
"我先不想怎么办。先把外壳做完。你进去之后——到时候再说。"
她的语气很硬。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匠人决定工序的语气——先把能做的事情做了,做不到的到时候再想办法。
贺兰珩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侧脸绷着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来。他见过她这个表情——修表修到最难的那一步,手不能抖,心不能慌,先把能拆的零件拆了,不能拆的先放着。
"好。"他说。
两个人在月光下坐了一会儿。隔壁赵婆子屋里的灯灭了,整条巷子暗下来,只剩下头顶的星星。
星星很亮。比许太常说的天象亮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