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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画师之入 "低头。" ...

  •   贺兰珩换了一身素色长衫。

      不是新的——是沈青禾在西市旧衣铺买的,花了六十文。长衫洗得发白,领口有一小片补丁,但干净。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不像翰林画院的待诏,倒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他把左腕用布条缠了两圈,塞进袖口里。左手腕的旧伤在阴天会酸,缠上布条能稍微稳住关节,不让手指打颤。长安最近一直在变天——他早上起来的时候,左腕像被人用针扎了似的,一下一下地跳着疼。

      沈青禾站在旁边看着他。她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发带——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根灰色的,是她从赵婆子那里找来的。黑色的发带比灰色的扎头发更利落,显得人精神,也显得人不像逃犯。

      "低头。"她说。

      贺兰珩弯了一下腰。沈青禾伸手把他散开的头发拢到脑后,用发带扎紧。她的手指碰到他后颈的皮肤——凉的。她在他后颈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

      "好了。"

      贺兰珩直起身。铜镜里的人看起来比三天前精神了不少。脸还是瘦的,颧骨还是突出的,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凶光,也不是狠劲——是一种安安静静的、确定了方向之后的沉稳。

      "走吧。"他说。

      沈青禾跟着他走到院门口。

      门口的白布还挂在那里——上面没有黑点,意味着今天安全。她站在门槛内侧,看着他走出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螺丝刀,"他说,"不用等我。"

      沈青禾没接话。

      贺兰珩没有再回头。他走进巷子里,身影很快被阴影吞没。

      钦天监正门朝南,两扇朱漆大门,门钉九行九列。门前的台阶是汉白玉的,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有专门的杂役每天打扫。

      贺兰珩从朱雀大街走过来的时候,正是午后。日头不大,但光线足够亮。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钦天监门前的石板路上,像一条瘦长的鱼。

      门口有两个守卫,穿青布号衣,腰里别着腰刀。他们看到贺兰珩走过来,其中一个伸手拦了一下。

      "钦天监重地,闲人免进。"

      贺兰珩站住了。他看了守卫一眼——不是挑衅的目光,也不是畏惧的目光,就是一个画师看人的目光,平静、不带情绪。

      "翰林画院待诏贺兰珩,"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来投案。"

      守卫愣了一下。"投案?"

      "对。通缉犯贺兰珩,自首。"他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伸到守卫面前——左手腕上缠着布条,右手掌心朝上,干干净净。"带我去见方少监。"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贺兰珩这个名字他们听过——三年前翰林画院的通缉犯,罪名是私通敌国、临摹军防地图。许太常亲自下的通缉令,画影图形发到各州府。但没人见过他长什么样——通缉令上画的是一个侧面像,线条粗糙,跟真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等着。"一个守卫转身跑进去了。

      另一个守卫站在原地,手按在腰刀上,盯着贺兰珩。贺兰珩没有动。他就站在钦天监门前的台阶下面,双手垂在身侧,姿势自然得像在等一个朋友。

      午后的日头照着汉白玉台阶,石头反射出的光有点晃眼。远处朱雀大街上有人赶着骡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的"咯噔"声在安静的门前来回弹。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守卫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穿月白官袍的中年人。

      方砚。

      贺兰珩在翰林画院的时候见过方砚。那时候方砚还是翰林画院的编修,比贺兰珩早进三年。两个人不算熟——方砚走的是仕途,画只是敲门砖;贺兰珩走的是画路,画就是一切。

      方砚比三年前胖了一些,下巴上的肉把脖子挤出一道褶子。他的脸是那种一看就在官场上泡了很久的脸——笑意不达眼底,眼神冷而多疑,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月白色的官袍很合身,衬得他整个人清爽利落,像一柄藏在锦鞘里的刀。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贺兰珩。

      "贺待诏。"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年了吧?"

      "三年两个月。"贺兰珩回答。

      方砚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是嘴角向上牵了一下的肌肉运动,跟情绪无关。

      "来投案?"他问。

      "来投案。"

      "为什么?"

      这个问题里藏着钩子。方砚在试探——一个逃了三年的通缉犯为什么突然自首?是因为走投无路?是因为良心发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贺兰珩知道方砚在试探。他准备好了答案。

      "因为我在长安活不下去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三年了,我换了六个地方,最后一站是西市一个钟表铺。但你的通缉令把那铺子也堵死了。方少监在百工坊放话,谁帮'陈安'就按窝藏罪论处。我没地方去了。"

      "所以你来钦天监自首?"方砚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不是去大理寺?不是去京兆府?偏偏来钦天监?"

      "因为大理寺和京兆府都不要我。"贺兰珩抬起头,直视方砚的眼睛。"你知道我在翰林画院的时候画过什么。你知道我的画功。你也知道——万寿节要呈祥瑞图,而你自己画不出来。"

      方砚的笑容凝固了半瞬。很快——比眨眼还快——但贺兰珩看到了。

      "你画功不行,"贺兰珩继续说,声音依旧很平,"不是说你画得不好——你是画院出身,基本功没问题。但祥瑞图不是基本功的事。五星连珠、紫气东来、百鸟朝凤——这种画要的是气魄、是格局、是对天象的理解。你画山水可以,画天象差了。"

      方砚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站在台阶上,月光白的官袍在午后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光。他看着台阶下的贺兰珩——一个穿着旧长衫、手腕缠着布条、三年东躲西藏的通缉犯——说出了一句让他无法反驳的话。

      你画不出来。

      方砚知道这是事实。他画不出来。五星连珠的祥瑞图他画了三稿,每一稿都被许太常打回来。许太常说"不够大气",说"不像天命",说"这画挂出去丢钦天监的脸"。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画功不行。

      而贺兰珩——贺兰珩的画功,方砚太清楚了。三年前在翰林画院的时候,贺兰珩画的"秋山夜雨图"被太常寺卿当众夸过——"此画设色精准,笔力遒劲,有古人之风"。那幅画方砚看过,他承认,他画不了。

      方砚沉默了很久。

      台阶下面有风吹过来,贺兰珩的长衫下摆被吹起一角。他站在那里,没有催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等着。

      终于,方砚开口了。

      "你画功好。"他说。语气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但你是个通缉犯。我把你留在钦天监,等于窝藏罪犯。"

      "你把我交给许太常,"贺兰珩说,"许太常不会让我死。他需要祥瑞图。你需要祥瑞图。而我——需要一个活路。"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不会跑?"

      "我跑不了。"贺兰珩抬起左手,晃了一下缠着布条的手腕。"旧伤。阴天就疼。你把我留在钦天监,画室里锁上门,外面派人守着。我跑不了。"

      方砚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权衡。不是权衡要不要相信贺兰珩——他根本不会相信。他在权衡利弊:用贺兰珩画祥瑞图,画完之后怎么处理?交给许太常是一定的。但许太常会怎么处置?杀了?关着?还是留着他继续画?

      不管怎样,先把人用起来。

      "条件,"方砚说,"你画的每一笔需要我过目。不能带出任何纸张——包括废纸。画完的画我收,没画完的画我锁。你只有一支笔、一碟墨、一张纸。用完换新。"

      "可以。"

      "你的住处由我安排。不出画室的门。吃饭有人送。"

      "可以。"

      "如果我发现你有任何异动——"方砚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一把刀从鞘里滑出来的声音,"我会让你后悔来钦天监。"

      贺兰珩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方砚转身往台阶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

      钦天监的内部比贺兰珩想象的更安静。

      院子里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细草。两排厢房沿中轴线对称分布,左边是观测台和浑天仪,右边是档案室和画室。正殿是钦天监监正办公的地方,但监正常年不管事——实际掌权的是少监方砚。

      方砚把他带到右侧一间厢房前。门是新的,铜锁也是新的。

      "这是你的画室。"方砚推开门。"明天开始画。今天先休息。"

      画室不大。一张画案、一把椅子、一盏油灯、一套笔墨纸砚。窗户朝北开,光线均匀但不刺眼——画室的讲究。墙上挂着一幅旧画,青绿山水,设色偏暗。贺兰珩看了一眼,认出来——那是前朝画师仿的千里江山图,笔法不错,但气势差了。

      "明天我来,"方砚站在门口说,"把祥瑞图的要求跟你说。"

      他带上门,锁上了。

      锁簧"咔嗒"一声。

      贺兰珩站在画室中间,听着方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低头看了看缠着布条的左腕——骨头深处传来一阵隐痛,像有人用细针在里面慢慢地戳。

      他走到窗前。北窗对着一片窄巷,巷子尽头是旧城墙的方向。如果不出意外,暗道就在那段旧城墙下面。

      但他现在不能想暗道的事。他需要先活下来。先让方砚信任他——至少信任到愿意让他进档案室。

      贺兰珩坐在画案前,拿起毛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杆冰凉,墨香很淡。三年了。三年没有握过官家的笔。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钦天监常年点檀香,说是安神。还有铜锈的味道——浑天仪在隔壁,铜环转动时散发的金属味会顺着窗户飘过来。

      檀香。铜锈。旧纸。

      钦天监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天色暗了,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遮住了大半个天。

      长安最近一直在变阴。

      左腕又开始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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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正精密的机关,不在齿轮,在人心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