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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两个人的长安 "等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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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表铺后院安静了。
不是那种有人走了之后的空落——沈青禾太习惯一个人待着了。修表这行当,本来就是一个人干的活。拆机芯、洗零件、上油、组装、调试,每一步都得专注,旁边有人反而碍事。
但这两天她总在习惯性地往右边递东西。
早上修一台旧怀表,壳盖螺丝锈住了,需要用除锈剂先泡一泡。她从工具架上取了除锈剂瓶子,顺手往右边递——
递了个空。
手停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握瓶的姿势。她愣了一下,自己把瓶子接回来,拧开盖子,倒了几滴在螺丝上。
修完怀表已经是午后。她把零件在绒布上排开检查,发现擒纵叉的轴尖有轻微磨损——不严重,打磨一下就好。她拿起抛光棒,右手握棒,左手拿镊子夹住擒纵叉——这个角度本来是贺兰珩帮她扶着的。他不在,她只能用台钳固定。
台钳太硬,夹力不好控制。她试了三次才找到一个刚好不伤零件又不滑脱的角度。
一个人干活。以前也是一个人,没觉得怎样。但偏偏有人待过之后,再一个人就——
她把擒纵叉从台钳上取下来,放在绒布上,站起来倒了碗凉水喝了一口。
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把胸口那股闷气冲淡了一点。
联络暗号是卫鹞定下来的。
门口挂一块白布,布上有黑点表示安全,没有黑点表示有危险。贺兰珩的消息通过卫鹞传递——卫鹞每天在钦天监北墙外的旧城墙根转一圈,贺兰珩从画室北窗把纸条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窗棂的缝隙里,等风把纸条吹到墙根下。
纸条上不写字。只画画。
第一天——贺兰珩进去的第二天——卫鹞在墙根下找到了一片指甲盖大的纸片。纸片上画了一扇门的轮廓,门旁边一条竖线。竖线是暗号系统里的"安"。
第二天,又一片纸片。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一个小圆圈。方框是"方砚",小圆圈是"疑"。
安。已入。方砚疑。
沈青禾把两片纸片放在石桌上看了很久。纸片很小,画得极简——但每一根线条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笔触。画师的手。
她把纸片折好,塞进工具架的暗格里——那里已经有一小叠旧纸片了,都是以前贺兰珩画的速写。后院石桌、水井、晾衣竿、屋檐下的燕子窝。
她把暗格关上,继续干活。
第三天晚上,赵婆子来了。
沈青禾在后院修一台大座钟的报时机构,蹲在钟壳前面拆齿轮,满手都是机油。赵婆子端了一碗馄饨过来,碗上面盖着一个小碟子保温。
"吃饭。"赵婆子把碗放在石桌上。
"等会儿。"
"等什么?等馄饨坨了?"赵婆子把拆齿轮的镊子从她手里抽走,"洗手。吃。"
沈青禾看了看赵婆子的脸。老太太今天没戴头巾,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在脑后,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年轻人的亮,是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都见过的亮。
"那个画画的不在了?"赵婆子问。
沈青禾洗手的时候顿了一下。"嗯。出去了。"
"去哪了?"
"有事。"
赵婆子没追问。她站在旁边看沈青禾洗手,等她坐到石桌旁拿起筷子,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最近吃饭少,咬指甲多了。"
沈青禾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右手食指的指甲边缘确实被咬得参差不齐,露出了下面粉色的肉。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咬的。
"心里有事,手上留不住,"赵婆子说,"你跟你爹一样。你爹在钦天监上班的时候,每次天象出了岔子,他就咬指甲。咬到出血还咬。后来你娘给他缝了个指套——布的,套在食指上。咬布总比咬肉强。"
沈青禾没说话。她夹起一个馄饨塞进嘴里——赵婆子包的馄饨,馅大皮薄,汤底是猪骨熬的,加了两片紫菜和一小撮虾皮。但今天她吃不出什么味道。
"馄饨里加了两个荷包蛋。"赵婆子又加了一句。
沈青禾低头看——碗底确实卧着两个荷包蛋,蛋白嫩白,蛋黄半熟,一戳就流。
她慢慢把馄饨吃完了。荷包蛋也吃了。
赵婆子收碗的时候说:"人不在了,饭还是要吃的。不吃饭哪有力气等?"
沈青禾把指甲塞进袖口里,点了点头。
入夜之后更安静了。
沈青禾坐在工作台前打磨千机仪的铜环。两枚内径偏了零点三毫的铜环需要重新车制,车床就在暗市工坊里,但晚上去不了——暗市工坊只有阎先生带路才能进,阎先生今晚不在。
她只能先做手工活——把外壳框架的螺丝孔一个个校准。每个孔的直径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毫,否则螺丝拧进去会歪,整个框架就不平。她用游标卡尺量了一个孔,偏了零点零五毫,拿起小锉刀轻轻锉了两下,再量,刚好。
一个孔。三十个孔。她已经锉了十二个。
手很稳。和修表的时候一样稳。
但她自己知道,稳和不稳之间只差一个念头。只要脑子里闪过"他在里面怎么样了"——手指就会微微僵一下。只是一下。但修表这一行,一下就够拧歪一颗螺丝。
她把那个念头摁下去。摁到手指下面,摁到锉刀的沙沙声里,摁到铜粉落在桌面上那层细密的金色粉末里。
夜深了。巷子里没有声息。赵婆子家的灯早就灭了。
沈青禾把最后一个螺丝孔校准,放下锉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上沾了铜粉,摸起来涩涩的。她站起来准备去洗手,目光扫过门口——
门口的白布上多了一个黑点。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走到门口,取下白布,翻过来。黑点背面粘着一小片纸——比指甲盖还小,折了两折。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片上没有字。只有一幅小画。
画的是后院——石桌、水井、晾衣竿。石桌旁边蹲着一个人,正在井边洗手。长头发扎在脑后,袖子卷到肘弯上,手伸在水流里,肩膀微微弓着。
是她。
画的右下角,两个字——
等我。
沈青禾看了很久。灯光照着那幅小画,纸面上的墨线细得像头发丝。后院的石桌画得一丝不苟,连桌面上那个常年放茶碗的圆形水渍都画出来了。她蹲在井边洗手的姿势也画得精准——左手撑在井台上,右手伸在水流里,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什么时候画的?在画室里?只有一支笔一碟墨一张纸——方砚说他不能带出任何纸张。但画完之后可以烧掉。他在纸上画了她,看了,然后烧了——只留下这一小片。
这一小片。右下角的"等我"两个字。
她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里。和以前那些速写放在一起。
然后她去洗了手,关了灯,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白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长安城很大。方砚在钦天监,她在西市。中间隔着朱雀大街、皇城外墙、三道宫门。
但"等我"两个字,从那边传到了这边。
像千机仪的心跳轮——很轻,很稳,每一下都在。
嘀嗒。嘀嗒。嘀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