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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 残阳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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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泼洒在绵延千里的苍梧古道上。
这条连接着南疆凡人城镇与北域修仙宗门的要道,平日里虽偶有散修、商队往来,却算不上热闹,可今日,风里都裹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与暴戾的杀意。
锦书勒紧了手中灵弓的弓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后背的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酸涩的哀鸣。他不过是荷書派一名普通的外门箭修,良品木灵根,修行不过三载,堪堪踏入练气初期,此番奉了外门执事之命,带着宗门的采买清单,前往南疆的青溪镇购置低阶灵草与凡人用的疗伤丹药,返程时偏偏选了这条近路,没成想,竟撞上了盘踞在苍梧古道多年的恶匪。
这群山贼,并非普通的凡人匪类,而是一群修了旁门左道的散修恶徒,约莫有二十余人,领头的是个练气中期的汉子,满脸横肉,额头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手持一柄锈迹斑斑的阔刀,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浊气,一看便是靠着掠夺低阶修士的灵石、灵物苟活,手段狠辣,毫无人性。
锦书出门时,外门执事反复叮嘱过,苍梧古道不太平,遇上匪类务必绕道而行,可他此刻已是退无可退。
身后是陡峭的山崖,崖下是湍急的江流,左右两侧都被山贼堵得严严实实,身前,那领头的刀疤匪首正眯着一双阴鸷的眼,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勾起贪婪又残忍的笑。
“小道士,倒是生得白净,一看就是正道宗门出来的雏儿,”匪首把玩着手中的阔刀,刀刃划过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乖乖把身上的灵石、灵草,还有你那柄灵弓交出来,爷爷兴许还能留你一条全尸,若是不识趣,休怪爷爷刀下无情!”
身旁的山贼们也跟着哄笑起来,一个个目露凶光,手中的兵器泛着冷光,一步步朝着锦书逼近。
锦书牙关紧咬,将背后的灵弓取下,这是荷書派外门弟子标配的青竹弓,虽只是低阶法器,却也灌注了微薄的木灵之气,搭配他亲手制作的木箭,在练气初期修士中,也算有一战之力。他自幼在荷書宗长大,宗门的规矩刻进骨血里,正义、守礼、不屈,是师父教给他的道理,哪怕身陷绝境,他也绝不会向恶匪低头,更不会任由他们掠夺宗门财物。
“尔等作恶多端,劫掠过往修士,触犯修仙界底线,我劝你们速速退去,否则休怪我不客气!”锦书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却异常坚定,他拉开弓弦,一支木箭搭在弓上,木灵根悄然运转,淡绿色的灵气萦绕在箭尖,虽微弱,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屈的韧劲。
他深知自己不是对手,可他不能退,身后背着的是宗门的采买物资,若是丢了,不仅没法回宗门复命,还会连累负责采买的执事受罚,更何况,这群山贼恶贯满盈,今日若是放他们离去,日后还会有更多无辜修士遭殃。
“不客气?我倒要看看你这小道士怎么个不客气法!”匪首闻言,非但不惧,反而笑得更加猖狂,“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练气初期的修为,也敢在爷爷面前大放厥词,兄弟们,给我上,废了他,把东西都抢过来!”
一声令下,数名山贼立刻挥舞着兵器,朝着锦书冲了过来。这些山贼虽修为不高,却个个心狠手辣,实战经验远比锦书丰富,他们没有章法,只懂猛攻,招招都朝着要害而去。
锦书不敢大意,立刻松开弓弦,木箭带着淡淡的木灵之气,朝着最前排的山贼射去。箭速不慢,精准射中那名山贼的肩膀,山贼吃痛,闷哼一声,却只是脚步顿了顿,反而被激起了凶性,嘶吼着继续冲来。
锦书心中一沉,他的修为终究太浅,木灵根的灵气不足以支撑强力攻击,普通的木箭根本无法对这些悍匪造成致命伤害。他接连拉弓射箭,三支木箭射出,不过是逼退了两人,剩下的山贼已然冲到近前,一柄柄长刀、短剑朝着他劈砍而来,劲风扑面,带着凛冽的杀气。
他急忙侧身躲闪,脚下步法仓促,勉强避开一刀,可腰间还是被利刃划过,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绽开,鲜血汩汩涌出,浸湿了衣袍。剧痛传来,锦书脸色一白,手中的动作也慢了几分,灵气运转滞涩,练气初期的修为,在持续的打斗中,真气消耗极快,不过片刻,他便感觉体内的灵气所剩无几,四肢百骸都泛起无力感。
“小子,还敢反抗?我看你是活腻了!”一名山贼抓住空隙,一拳砸在锦书的胸口,锦书只觉得胸口剧痛,像是被巨石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手中的青竹弓也脱手飞出,落在一旁的草丛里,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灵力彻底紊乱,根本无法凝聚,只能趴在地上,看着山贼们一步步逼近,绝望一点点涌上心头。
他才修行三载,还没来得及实现守护宗门、行遍天下、斩妖除魔的志向,就要命丧于此吗?他不甘心,可实力的差距,让他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匪首慢悠悠地走到锦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屑与残忍:“小道士,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乖乖交出东西,也不用受这份罪,可惜啊,你太不识趣了。”
说着,匪首举起手中的阔刀,刀刃在残阳下泛着冰冷的光,对准了锦书的脖颈,毫不留情地劈了下去。
劲风扑面而来,锦书闭上了眼睛,心中只剩无尽的遗憾与不甘,他想起了荷書宗的师父,想起了宗门的同门,想起了自己一直坚守的正道,可此刻,他连自己都护不住,何谈守护他人,何谈行正义之事?
预想中的剧痛却迟迟没有传来,反而听见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声响,还有山贼们惊恐的惊呼。
锦书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瞬间愣住。
只见一道淡蓝色的水汽,如同灵动的游龙,骤然出现在他身前,那水汽看似柔和,却蕴含着极强的力量,竟硬生生将匪首劈下的阔刀挡了下来,不仅如此,水汽瞬间凝聚成一柄锋利的水刃,快如闪电,划破了匪首的手腕,鲜血喷涌而出,阔刀应声落地。
匪首捂着流血的手腕,脸色惨白,惊恐地后退几步,抬头朝着水汽袭来的方向望去,厉声喝道:“是谁?敢管爷爷的闲事!”
山贼们也纷纷停下动作,满脸戒备地看向四周,刚刚那一下,速度极快,力量极强,显然是修为远高于他们的修士出手,这让原本嚣张的山贼们,瞬间慌了神。
锦书也顺着目光看去,只见苍梧古道的另一端,一道身影缓步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劲装,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身姿挺拔,身形清瘦,却透着一股疏离又凌厉的气质。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却没什么温度,薄唇紧抿,眼神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
他的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淡蓝色灵气,纯净又温润,却又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那是水灵根的气息,而且灵气浓度极高,绝非普通的低阶水灵根修士可比。
此人正是时桉。
一个无门无派,独自在修仙界漂泊的散修。
佳品水灵根,法刀双修,年纪轻轻,修为却已踏入练气后期,距离结丹期仅有一步之遥,是修仙界难得一见的天才。
他本是途经苍梧古道,打算前往前方的水云涧,寻觅低阶水灵草,用来稳固修为,没想到刚走到这里,就撞见了山贼围杀修士的场面。
若是寻常时候,他向来是冷眼旁观,散修在修仙界本就举步维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从不爱管闲事,更不愿招惹是非。可方才,他分明看到,那被围困的少年,即便身受重伤,身陷绝境,眼中依旧没有丝毫怯懦,那份坚守,那份宁死不屈的韧劲,让他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
刀子嘴豆腐心,是时桉刻在骨子里的性子,他从不会承认自己心软,更不会表露善意,可看着少年即将命丧刀下,他还是出手了。
时桉停下脚步,站在离众人数丈远的地方,眼神淡漠地扫过在场的山贼,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波澜:“滚。”
一个字,简洁,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练气后期的灵气悄然散开,淡淡的水压笼罩全场,山贼们只觉得浑身一沉,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束缚,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你是什么人?敢管我们黑风寨的事,找死!”匪首捂着受伤的手腕,又惊又怒,他看得出来,时桉修为不低,可他仗着自己人多,依旧不肯轻易退缩,“兄弟们,一起上,杀了他!”
剩下的二十余名山贼,面面相觑,却还是硬着头皮,朝着时桉冲了过去。他们心中清楚,若是此刻退走,日后在苍梧古道再也没法立足,更何况,他们觉得人多势众,未必不能拿下这个突然出现的散修。
时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愈发冰冷。
这些山贼,修为最高的不过练气中期,剩下的都是练气初期、甚至筑基期的货色,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他左手掐诀,佳品水灵根全力运转,周身的淡蓝色灵气瞬间暴涨,天地间的水汽仿佛都被他吸引而来,在他身前汇聚,化作数道锋利的水刃,悬浮在空中,蓄势待发。与此同时,他右手一翻,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刀出现在手中,那是他惯用的法器,名为寒水刀,以水属性矿石锻造,与他的水灵根相辅相成,刀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汽,寒气逼人。
法刀双修,是他独有的战斗方式,以法术控场,以短刀突袭,凌厉狠绝,招招致命。
“既然不肯滚,那就留下吧。”时桉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丝毫感情。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冲了出去,速度快到山贼们根本反应不过来。
数道水刃率先射出,如同流星赶月,精准射向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山贼,水刃锋利无比,瞬间穿透他们的胸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直倒地,没了气息。
剩下的山贼吓得魂飞魄散,想要后退,却为时已晚。
时桉手持寒水刀,刀身裹挟着水灵之气,每一刀挥出,都带着凌厉的水浪,刀法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专挑要害下手,短短数个呼吸之间,便有七八名山贼倒在刀下,鲜血染红了苍梧古道的地面,血腥气愈发浓烈。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法术与刀法配合得天衣无缝,水灵根的优势被他发挥到极致,时而以水缚阵困住山贼,让他们动弹不得,时而以水刃远程攻击,时而近身刀劈,游刃有余。
山贼们彻底崩溃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强悍的散修,修为高,手段狠,根本不是他们能抗衡的,剩下的人再也不敢反抗,纷纷丢盔弃甲,想要四散逃窜。
“想跑?”时桉眼神一冷,左手再次掐诀,淡蓝色的水汽在地面蔓延,瞬间化作一道水墙,堵住了所有退路,将剩余的山贼团团围住,“既然敢作恶,就要付出代价。”
他没有丝毫留情,寒水刀再次挥动,水刃接连射出,不过片刻,在场的山贼便被尽数斩杀,只留下满地尸体与鲜血,还有散落一地的兵器、灵石。
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刚刚还嚣张跋扈的山贼团伙,便被彻底剿灭,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时桉收了寒水刀,周身的灵气渐渐散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刚斩杀的不是二十余名修士,只是踩死了几只蚂蚁。他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淡漠地扫过地上的尸体,没有丝毫波澜,随后,便准备转身离开,仿佛刚才出手相救,不过是随手为之,根本没放在心上。
锦书趴在地上,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从未见过如此强悍的散修,佳品水灵根,法刀双修,年纪轻轻,修为却如此高深,出手狠绝,却又在关键时刻救下了自己的性命。他看着时桉准备离去的背影,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朝着时桉追了几步,声音带着刚经历生死的沙哑,却满是感激:
“前辈留步!”
时桉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背影依旧疏离,语气冰冷又刻薄,带着散修独有的孤傲与不耐烦:“有事?”
锦书走到时桉身后,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态度恭敬又诚恳:“多谢前辈出手相救,晚辈锦书,是荷書派外门弟子,此番若非前辈,晚辈早已命丧匪手,大恩不言谢,前辈若有任何差遣,晚辈万死不辞,还请前辈告知姓名,晚辈日后必定重重报答!”
他自幼受宗门教化,知恩图报是基本准则,前辈救了他的性命,这份恩情,他必须铭记在心,无论如何都要报答。
时桉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锦书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着他浑身是伤,脸色苍白,却依旧一脸诚恳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语气尖酸又刻薄,丝毫没有领情的意思:
“报答?不必了。”
他顿了顿,眼神淡漠,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是为了救你,只是看这群山贼不顺眼,你不必放在心上。”
锦书一愣,连忙说道:“无论如何,都是前辈救了晚辈,晚辈理当报答,前辈若是不需要灵石,晚辈可以回宗门取灵草、丹药,或是为前辈做任何事……”
“我说了,不必。”时桉打断他的话,语气愈发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我救你,不是让你报恩的,你若是真想谢我,以后少管点闲事,安分守己,别再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在他看来,锦书这般死板又执拗的性子,明明实力不济,却还要硬撑着行所谓的正道,迟早会把自己害死,今日能救他一次,不可能次次都救,与其想着报恩,不如管好自己,少添麻烦。
说完,时桉不再看锦书,转身便走,步伐轻快,没有丝毫留恋,淡蓝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苍梧古道的尽头,只留下锦书独自一人,站在满地狼藉中,攥紧了拳头,心中满是感激,还有一丝复杂。
他知道,这位前辈看似冷漠刻薄,实则心地善良,若非心软,绝不会出手相救,那句“少管闲事”,看似嘲讽,实则也是一番提醒。
这份恩情,他记在了心里,无论前辈是否接受,他都一定会找到机会,报答这份救命之恩。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一次偶然的相遇,这一场荒径劫杀中的相救,早已在冥冥之中,将他与时桉的命运,紧紧缠绕在了一起,往后的岁月,无论是仙魔殊途,还是百年隔绝,这份最初的羁绊,终究会成为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残阳渐渐沉进山坳,苍梧古道被暮色染得愈发苍凉,晚风卷着淡淡的血腥气,掠过满地狼藉。
锦书依旧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场死里逃生的惊魂,还牢牢攥在他的四肢百骸里。腰间的伤口仍在渗血,衣料黏在皮肉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尖锐的痛,可他却像浑然不觉,只是怔怔望着时桉消失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他活下来了。
被一个素不相识、实力强悍、性子又冷又硬的散修,从刀口下硬生生救了回来。
锦书缓缓直起身,抬手轻轻按在 still 隐隐作痛的胸口,那里还残留着被山贼一拳砸中的闷痛,可比起心底翻涌的震撼与感激,这点伤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样的修士。
无门无派,一身旧衣,却有着精纯至极的佳品水灵根,灵气纯净得不像凡间修士能拥有。法修与刀修双修,法术凌厉,刀法狠绝,二十多名山贼在他面前,如同草芥一般,一炷香不到便被尽数清理干净。
最让他动容的,不是对方的强悍,而是那藏在冷漠之下的柔软。
时桉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半句关心的话,语气刻薄,眼神疏离,仿佛救他只是顺手碾死了一只虫。可锦书看得清楚,那人出手的时机,恰好是匪首刀刃落下的前一瞬,一步不早,一步不晚,分明是一直在暗处观望,直到他真正濒临死亡,才终于出手。
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财物,甚至不是为了行侠仗义。
只是……看不下去。
刀子嘴,豆腐心。
锦书在宗门里读过无数古籍、听过无数长老讲道,却从未在任何一个修士身上,如此鲜明地看到这八个字。
他弯腰捡起掉落在草丛里的青竹弓,弓身已经被山贼踩出几道裂痕,木箭散落一地,大多折断。他默默将还能用的箭收进箭囊,又走到匪首的尸体旁,将对方遗留的储物袋摘了下来。
按照修仙界的规矩,斩杀恶人后,缴获的财物归斩杀者所有。
可出手的人是时桉,时桉走了,东西却留在这里。
锦书不敢私自占有。
他打开储物袋粗略一扫,里面果然有几块中品灵石,几瓶低阶丹药,还有几本残缺不全的旁门功法,以及一些凡人的金银细软。这些东西,对常年漂泊的散修而言,极为重要,可那位前辈却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走,洒脱得近乎孤傲。
锦书将储物袋系在腰间,打算先带回荷書派妥善保管,若日后有缘再遇见时桉,便原封不动奉还。
他扶着一旁的老树,慢慢调息,试图运转体内的木灵根,自行疗伤。良品木灵根最擅长生机滋养,虽然他修为尚浅,无法立刻愈合伤口,却也能勉强止血,减缓疼痛。
淡绿色的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痛感果然轻了几分。可他毕竟只是练气初期,方才一战真气几乎耗尽,强行运转灵气,不过片刻,便眼前发黑,再次呕出一口血。
“咳咳……”
锦书捂住嘴,踉跄着扶住树干,才勉强没有再次摔倒。
天色越来越暗,苍梧古道一到夜晚,便会有低阶妖兽出没,比白日里更加危险。他如今身受重伤,灵力枯竭,别说妖兽,就算再来几个普通散修,他都毫无反抗之力。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赶到前方的驿站落脚。
锦书咬紧牙关,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动,每走一步,腰间的伤口就撕裂般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上,转瞬便被尘土吸干。他从小在荷書派长大,虽不算娇生惯养,却也从未吃过这种苦,更从未如此真切地体会过——实力弱小,连活下去都要看别人脸色。
他一直坚信,修仙先修德,守规矩,行善事,问心无愧便足矣。
可今日他才明白,没有实力的正义,一文不值。
他想行侠仗义,想守护同门,想坚守正道,可面对一群山贼,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若不是时桉出现……
锦书不敢再往下想。
那个清冷孤傲的身影,再次在脑海中浮现。
素色劲装,清俊眉眼,淡漠眼神,还有那句冷硬又刻薄的话——
“你以后少管点闲事,安分守己,别再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换做旁人,被救命恩人这般嘲讽,或许会心生不满。
可锦书只觉得鼻尖一酸,心底又暖又涩。
他听得出来,那不是嫌弃,是提醒。
是一个看遍世间冷暖、独自摸爬滚打的散修,用最冷漠的语气,给出的最实在的关心。
“前辈……”锦书低声喃喃,握紧了手中的青竹弓,“您的恩情,我锦书记下了。总有一天,我会变强,会报答您,不会再让您失望。”
他不会因为一次危险,就放弃自己坚守的正义。
但他会记住——变强,才是守护一切的前提。
就在这时,前方林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草木晃动的声响。
锦书瞬间绷紧了神经,下意识拉开青竹弓,一支木箭搭在弦上,尽管手指颤抖,灵气微弱,却依旧摆出战斗的姿态。
“谁?”他沉声喝问,声音因虚弱而有些发飘。
暮色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身形清瘦,素衣胜雪,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淡蓝色水汽。
锦书瞳孔一缩,手中的箭“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是时桉。
他……他怎么回来了?
时桉停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耐,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麻烦的东西。
“你打算在这里站到天黑,等着被妖兽叼走?”他开口,语气依旧刻薄,没有半分温柔。
锦书愣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对方,心跳莫名加快。
他以为,那位前辈早就走远了,再也不会回头。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去而复返。
“前、前辈……”锦书连忙收敛神色,恭敬行礼,“您怎么……”
“废话真多。”时桉打断他,不耐烦地抬手,一抛,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朝着锦书飞了过来。
锦书下意识伸手接住,瓷瓶微凉,入手极轻,里面装着颗粒状的东西,轻轻一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这是……”
“清音丹。”时桉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低阶疗伤丹,止血、修复内伤,对你这种废物伤势刚好够用。”
锦手捏着瓷瓶,指尖微微颤抖。
清音丹!
那是修仙界最常用、效果也最好的低阶疗伤丹药,一瓶至少有三枚,对他现在的伤势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可清音丹价格不低,以他外门弟子的月例,一个月也未必能换到一瓶。
而这位前辈,随手就给了他。
“前辈,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锦书连忙想把瓷瓶还回去,“您救了我的命已经是大恩,我怎能再收您的丹药……”
时桉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让你拿着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可是……”
“我用不着。”时桉淡淡道,“散修在外,丹药多的是,不差这一瓶。你要是再推三阻四,我现在就收回,扔了喂妖兽。”
锦书一噎,看着时桉一脸“你再啰嗦我真扔了”的表情,终究不敢再推辞,只能紧紧攥着瓷瓶,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哽咽:
“多谢前辈……晚辈……晚辈感激不尽。”
“别感激我,我只是不想今天刚救完的人,晚上就死在这破路上,晦气。”时桉别开眼,语气依旧冷淡,“还愣着干什么?吃了,赶紧走。”
锦书不再多言,立刻拔开瓷瓶的瓶塞,倒出一枚青色的丹药。丹药清香扑鼻,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药力瞬间散开,顺着喉咙滑下,涌入四肢百骸。
原本剧痛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体内枯竭的真气,也缓缓恢复了一丝,眼前发黑的症状立刻缓解,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清音丹的效果,果然名不虚传。
锦书连忙又要道谢,却被时桉冷冷打断:“够了,闭嘴。”
他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乖乖站在一旁,像个被师长训斥的晚辈。
时桉打量了他几眼,确认他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才转身,再次准备离开。
“前辈!”锦书连忙开口,鼓起勇气问道,“晚辈斗胆敢问前辈高姓大名?家住何方?在何处修行?晚辈日后必定登门拜谢!”
这一次,时桉没有立刻无视。
他停下脚步,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绝。
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句轻飘飘、却又冷又淡的话:
“无名散修,无门无派,四海为家。”
“你我今日偶遇,日后不必再见。”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少管闲事,活下去。”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淡蓝色的水汽一闪而逝,彻底消失在密林深处,再也没有出现。
锦书站在原地,握着那瓶清音丹,望着空荡荡的古道,眼眶微微发红。
无名散修。
无门无派。
四海为家。
短短十二个字,道尽了一个散修的漂泊与孤独。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出手相救,赠他丹药,提醒他活下去。
锦书缓缓握紧双拳,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前辈,我记住了。”
“我一定会好好修炼,变强,守得住自己,守得住正道,也守得住……您今日给我的这份恩情。”
晚风渐起,吹起他破碎的衣袍,也吹起了少年人心中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不知道时桉的名字,不知道他的来历,不知道他下一站去往何方。
但他知道,自己的修仙之路,从这一天起,彻底不一样了。
曾经,他修仙是为了宗门,为了规矩,为了长老口中的“正道”。
从今以后,他修仙,是为了变强,为了报恩,为了有一天,能再次见到那位冷漠又善良的散修前辈,能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说一句——
“前辈,我没有辜负您的救命之恩。”
锦书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剩余的清音丹小心收好,背起青竹弓,握紧箭囊,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前方的驿站走去。
夜色渐浓,星光初现。
苍梧古道上,少年人的身影渐渐远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密林高处,那道素色身影,静静立在枝头,望着他蹒跚却坚定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色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才终于转身,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时桉摸了摸腰间空空的药囊,那里原本最后一瓶清音丹,已经不在了。
他低声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真是麻烦。”
“多管闲事的性子,果然改不掉。”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蓝流光,朝着水云涧的方向疾驰而去。
今夜,注定有人因一场相遇,改写一生。
也注定有两条原本平行的命轨,从此纠缠不休,仙魔不隔,百年不散。
夜色彻底笼罩苍梧古道,林间虫鸣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声妖兽低沉的嘶吼,平添几分阴森。
时桉一路疾驰,佳品水灵根在体内平稳运转,淡蓝色灵气裹着身形,在夜色中划出一道轻浅流光。他没有回头,仿佛真的对那个死板又固执的荷書派少年毫不在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在密林之上,他足足驻足了半柱香的时间。
多管闲事。
这四个字,他从小到大,不知骂过自己多少次。
身为散修,无宗门庇护,无长辈依靠,从筑基期开始,便独自一人在修仙界摸爬滚打。见过同门相残,见过恩将仇报,见过正道宗门的虚伪客套,也见过旁门散修的阴险歹毒。他早就明白,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心软是最致命的弱点,善良是最无用的东西。
可他偏偏改不掉。
幼时在乱葬岗被一位无名散修所救,那人也是这般,嘴硬心软,嘴上骂他累赘,却分给他半块干粮,教他基础吐纳法,最后为了护他,死在妖兽爪下。从那以后,时桉便活成了那人的样子——用最刻薄的外壳,裹着最软的心。
出手救锦书,是一时心软。
去而复返送清音丹,更是明知不该为,却还是为了。
他嘴上说着“晦气”“麻烦”,可真看着那少年一身是伤、灵力枯竭,孤零零站在满地尸体中间,他终究没法真的撒手不管。
“蠢货。”时桉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锦书,还是骂自己。
前方不远处,已是水云涧。
涧中水汽氤氲,灵气温润,盛产低阶水灵草,正是他此行的目标。水灵草虽不算稀有,却是炼制灵源丹的主材之一,对练气后期修士稳固修为、冲击结丹期大有裨益。他如今卡在练气后期已有半年,急需一批水灵草闭关修炼。
时桉落在涧边,周身灵气一收,瞬间恢复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他没有立刻进入涧中采摘灵草,而是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理顺方才出手时略微躁动的灵气。
法刀双修,威力远胜单一修士,可对灵气控制、心神稳定的要求也极高。方才一炷香内斩杀二十余名山贼,看似轻松,实则消耗不小,加之心境被那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扰动,必须尽快调整。
淡蓝色天地元气顺着呼吸涌入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流转,滋养着每一寸筋骨。佳品水灵根的优势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周遭水汽仿佛有灵识一般,疯狂朝着他体内涌来,不过片刻,他便气息平稳,灵力充盈,心境也重新恢复冰冷淡漠。
就在他准备起身采摘水灵草时,眉头忽然一蹙。
水云涧深处,传来几道隐晦的灵气波动,气息浑浊,带着淡淡的恶意,绝非普通散修。
时桉眼神微冷,不动声色地起身,缓步朝着涧内走去。他向来不喜纷争,可若有人敢在他修炼的地盘上作乱,他也绝不介意再开一次杀戒。
深入涧内百余丈,水汽愈发浓郁,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只见三名身着灰衣的修士,正围在一片水灵草旁,手中拿着铁铲,疯狂挖掘,动作粗鲁,不少水灵草被直接拦腰折断,灵气飞速消散。
这三人,皆是练气中期修为,身上带着一股匪气,一看便是常年掠夺资源的恶散修。
“大哥,这水云涧的水灵草果然不少,咱们这次发财了!”
“赶紧挖,别被人发现,听说这一带最近有个厉害的散修出没,法刀双修,不好惹。”
“怕什么,不过是传言罢了,这荒山野岭的,哪来那么多高手,就算真来了,咱们三人联手,还怕他一个?”
三人肆无忌惮地说笑,手中动作丝毫不停,整片水灵草田被糟蹋得一片狼藉。
时桉站在不远处的树后,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水灵草生长缓慢,一片成熟草田至少需要三年,被他们这般粗暴挖掘,日后数年内,水云涧都再难长出完整的水灵草。这已经不是采摘,是彻底的破坏。
“滚。”
一个字,冷如寒冰,在寂静的水云涧中响起。
三名灰衣修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站在树影中的时桉,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不屑的神色。他们看时桉年纪轻轻,衣着普通,只当是个普通的低阶散修,根本没放在眼里。
“哪里来的臭小子,敢管你爷爷们的事?”为首的灰衣人阴恻恻地笑道,“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另外两人也跟着狞笑,一步步朝着时桉逼近,眼中满是恶意。
时桉懒得废话,佳品水灵根瞬间催动,淡蓝色水汽在身前凝聚,化作三道锋利水刃。他如今已是练气后期,对付三个练气中期,根本不需要动用寒水刀,仅凭法术,便足够碾压。
“既然不滚,那就留下吧。”
话音未落,三道水刃同时射出,快如闪电。
三名灰衣修士脸色骤变,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少年,修为竟如此恐怖,水刃的威力,远超练气中期所能抗衡。他们慌忙运转灵气抵挡,可一切都太晚了。
水刃瞬间穿透他们的防御,狠狠扎进肩头,鲜血飞溅,三人惨叫着倒在地上,灵气瞬间紊乱,彻底失去战斗力。
时桉缓步走上前,眼神冰冷地俯视着他们,没有丝毫怜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来这里乱采灵草?”
“大、大哥饶命!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为首的灰衣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我们只是路过,一时贪念,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生路?”时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你们糟蹋灵草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别人留生路?”
散修本就资源匮乏,一片水灵草田,是无数低阶散修的希望。他们为了一己私利,肆意破坏,根本不配活在这世间。
时桉不再多言,右手一翻,寒水刀再次出现,刀身寒光一闪,便要动手。
“前辈!且慢!”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涧口传来,带着几分喘息,几分急切。
时桉动作一顿,转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只见锦书一身破损的青色道袍,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腰间伤口似乎又裂开了,渗出血迹,可他全然不顾,一路狂奔至此,脸上满是焦急。
他怎么会在这里?
锦书跑到近前,来不及调息,连忙对着时桉躬身行礼:“前辈,手下留情!”
时桉眉头紧锁,语气冰冷又不耐:“你怎么跟过来了?不是让你尽快离开吗?”
“晚辈……晚辈担心前辈。”锦书喘着气道,“晚辈离开古道后,越想越不放心,怕前辈遇到危险,便一路跟了过来,刚才听到打斗声,就赶紧进来了。”
他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
他舍不得就这么与前辈分别,他想再多看前辈一眼,想再多确认一次前辈平安。
时桉闻言,脸色愈发难看,语气刻薄至极:“担心我?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有闲心担心别人?我看你是真的嫌命长。”
锦书脸色一红,却没有退缩,依旧坚定地站在那里,指着地上的三名灰衣修士:“前辈,他们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修仙界以和为贵,您饶他们一次,他们日后必定不敢再犯。”
他自幼受宗门教化,坚守正道,不轻易杀生,即便对方是恶人,也希望能给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时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以和为贵?锦书,你是不是在宗门里待傻了?”
“这三人肆意破坏灵草,掠夺资源,今日饶了他们,明日他们就会去掠夺其他散修,去伤害更多无辜之人。对恶人的仁慈,就是对好人的残忍,这个道理,你师父没教过你?”
锦书一噎,一时无言以对。
他知道前辈说的是对的,可他骨子里的死板与正义,让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三条人命死在自己面前。
“可是……”
“没有可是。”时桉打断他,眼神冰冷,“我做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说完,他不再理会锦书,手持寒水刀,便要朝着三名灰衣修士斩去。
“前辈!”锦书猛地冲上前,挡在了三名灰衣修士身前,张开双臂,仰头看着时桉,眼神坚定,“您要杀他们,就先杀我!我不能让您在我面前滥杀无辜!”
他明明浑身是伤,明明修为远不及时桉,却偏偏用最瘦弱的身躯,挡住了最凌厉的刀。
时桉的寒水刀,停在锦书头顶三寸之处,刀身寒气逼人,几乎要触碰到锦书的发丝。
空气瞬间凝固。
涧内一片死寂,只有水流潺潺之声。
三名灰衣修士躲在锦书身后,瑟瑟发抖,心中暗自庆幸,觉得捡回了一条命。
时桉低头,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眼中满是怒火,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救了他的命,他不报恩也就罢了,竟然为了几个恶人,挡在自己的刀前?
“你让开。”时桉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极致的压抑,“我不想杀你。”
“晚辈不让!”锦书丝毫不惧,迎着他冰冷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前辈,您是好人,您心地善良,不该为了这些恶人,沾染上不必要的杀业!求您放过他们,晚辈愿意替他们赎罪!”
好人?
心地善良?
时桉像是被这两个词刺了一下,心中怒火更盛,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懂的烦躁。
他最讨厌别人说他善良。
他只想做个冷漠的散修,不问世事,独善其身。
可偏偏,总有人要把“善良”这顶帽子扣在他头上,总有人要用他最不屑的“正道”,来约束他的行为。
“我是不是好人,不用你评判。”时桉咬牙道,“我最后说一次,让开。”
“晚辈不让!”锦书依旧固执,“除非前辈答应放过他们!”
两人僵持不下,气氛紧张到极致。
时桉看着锦书那双清澈又固执的眼睛,看着他明明害怕得浑身发抖,却依旧不肯后退的模样,心中的怒火,竟一点点被一股无力感取代。
他活了十几年,杀过恶人,斩过妖兽,从未有过一丝犹豫。
可此刻,面对这个死板、迂腐、又蠢又固执的少年,他竟然下不去刀。
罢了。
时桉在心中长叹一声,一股浓浓的疲惫涌上心头。
他猛地收回寒水刀,转身背对锦书,语气冰冷又烦躁:“滚。”
这一声,是对那三名灰衣修士说的。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连滚带爬地朝着涧外逃去,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锦书看着恶人离去,终于松了一口气,浑身一软,差点摔倒,他连忙扶住一旁的树干,大口喘着气。
“前辈……谢谢您……”
“谢我?”时桉转过身,眼神冰冷地看着他,语气刻薄至极,“谢我放过你想保护的恶人?锦书,你可真有意思。”
“我救你一命,你转头就为了几个杂碎,跟我作对。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会对你动手?”
锦书低下头,心中满是愧疚,却依旧低声道:“晚辈知道前辈生气,是晚辈不对,可是……晚辈不能看着前辈滥杀无辜,违背正道。”
“正道?”时桉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话,一步步逼近锦书,压迫感十足,“你的正道,就是不分善恶,一味仁慈?你的正道,就是恩将仇报,保护恶人,伤害恩人?”
“我不是……”锦书眼眶发红,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只是坚守自己心中的道,他从没想过要伤害前辈,更没想过恩将仇报。
时桉看着他委屈又固执的模样,心中烦躁更甚,不想再与他多费口舌。
“滚回你的荷書派。”时桉冷冷道,“从今往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不想再看见你这种,连善恶都分不清的蠢货。”
说完,他不再看锦书一眼,转身走到被破坏的水灵草田旁,开始小心翼翼地采摘那些还完好的灵草,动作轻柔,与方才的凌厉判若两人。
锦书站在原地,看着时桉冷漠的背影,心中又酸又涩,满是愧疚与委屈。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惹前辈生气了。
可他不后悔。
他坚守的道,没有错。
他不滥杀无辜,没有错。
只是,他伤了救他性命的前辈的心。
锦书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时桉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恭恭敬敬,无比诚恳。
“前辈,今日之事,是晚辈冒犯了,晚辈在此给您赔罪。”
“前辈的救命之恩,赠药之恩,晚辈铭记于心,永生不忘。”
“晚辈这就返回荷書派,好好修炼,不再给前辈添麻烦。”
“但前辈放心,晚辈总有一天,会证明给您看,晚辈坚守的正道,没有错。”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一步一步,缓缓朝着涧外走去,背影落寞,却依旧带着一丝固执的坚定。
直到锦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涧口,时桉采摘灵草的动作,才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蠢货。”
“死板又固执,迟早会死在自己的正道上。”
可不知为何,他心中那股压抑的怒火,却悄然消散了。
月光洒下,落在少年清瘦的背影上,也落在另一个孤傲的身影上。
两条截然不同的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在这夜色如水的水云涧,再次碰撞,再次分离。
却不知,这一撞,早已撞碎了彼此心中的壁垒;这一分,也不过是为了日后更好的相逢。
仙途漫漫,恩怨难断。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