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今天遇到一根木头   锦书循 ...

  •   锦书循着夜色与来时的足迹,一步步挪出苍梧古道,方才在水云涧与时桉对峙耗尽了仅剩的气力,腰间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布料,每走一步都带着钝重的痛感。他不敢再运转木灵根,只能靠着凡人的体力慢慢前行,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时桉冰冷的眼神、刻薄的话语,还有那柄停在他头顶的寒水刀。

      他知道自己惹恼了时桉,也清楚在散修的生存法则里,自己的行为迂腐又可笑。可他是荷書派的弟子,师父自他入宗门便教导“修仙先修心,执道不执杀”,哪怕面对恶人,也该留一线生机,而非赶尽杀绝。他不觉得自己的坚守有错,只是愧疚于这份坚守,辜负了时桉的救命之恩,甚至让那位嘴硬心软的前辈,对他生出了厌弃。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碎影,林间偶尔传来夜枭的啼鸣,还有远处妖兽低沉的嘶吼,听得人心里发慌。锦书握紧手中的青竹弓,弓身的裂痕硌着掌心,提醒着他实力的弱小——若是他修为足够,既能拦下恶修,又不用与时桉起冲突;若是他足够强大,也不会落得被山贼围困、靠旁人相救的境地。

      他一路走,一路在心底暗自发誓,回宗门后必定刻苦修炼,不再拘泥于死板的规矩,先让自己拥有守护正道的力量,再也不要成为别人的累赘,再也不要让救他的人,因为他的固执而动怒。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驿站的微光,那是凡人修建的落脚处,专供往来修士、商队歇息,设有简单的防护阵法,能抵御低阶妖兽。锦书松了口气,脚步加快了几分,踉跄着走进驿站,驿站内灯火昏暗,零星坐着几个赶路的凡人,还有两名低阶散修,正低头喝着粗茶,低声交谈。

      他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唤来店家要了一间简陋的客房,又拿出几枚凡人铜钱付了房钱,不敢动用修仙者的灵石,怕引来不必要的觊觎。走进客房,他立刻反锁房门,盘膝坐在床榻上,小心翼翼取出时桉赠予的清音丹,倒出一枚服下。

      温和的药力在体内散开,木灵根随之缓缓运转,淡绿色的灵气包裹住伤口,疼痛感渐渐减轻,崩裂的伤口开始慢慢愈合,枯竭的真气也一点点恢复。他不敢贪恋药力,只运转了一个小周天,便停下调息,他深知自己修为浅薄,过度消耗灵气反而会伤及根基。

      歇了半柱香的功夫,门外忽然传来方才那两名散修的交谈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耳中,锦书本无心偷听,可话语里的内容,却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听说了吗?苍梧古道那伙黑风山贼,今天被人全灭了。”
      “真的假的?那伙山贼凶得很,连正道宗门的弟子都敢劫,谁这么大本事?”
      “听说是个年轻散修,佳品水灵根,法刀双修,出手狠得很,一炷香就解决了二十多号人,连黑风寨的匪首都被废了手腕,最后一刀毙命。”
      “佳品水灵根?那可是五十年一遇的天才,还是法刀双修,无门无派的散修能有这资质,日后必定前途无量,就是性子太冷淡,救了宗门弟子,连谢都不肯受,丢下一瓶清音丹就走了。”

      “清音丹?那可是好东西,这散修倒是大方,就是看着不好招惹,以后咱们在这一带走动,可得躲着点,别惹上这位煞神。”

      交谈声渐渐远去,锦书坐在床榻上,指尖微微攥紧。

      原来前辈的名声,早已在这一带传开,原来前辈那般强悍,却依旧被人视作“煞神”,只因他是无门无派的散修。他忽然明白,时桉的冷漠、刻薄,从来都不是本性,而是在散修的世界里,不得不披上的保护壳。没有宗门庇护,没有长辈撑腰,唯有足够冷漠、足够凌厉,才能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活下去。

      而他,却用宗门教给他的、不切实际的“正道”,去指责时桉的生存方式,去否定他的善意,实在是太过愚蠢。

      锦书轻叹一声,心中的愧疚愈发浓烈,他将剩余的清音丹小心收好,贴身藏好,这不仅是疗伤丹药,更是时桉的恩情,他要一直带在身边,时刻提醒自己,要变强,要报恩,要对得起这份来之不易的善意。

      这一夜,锦书几乎未曾入眠,脑海里全是时桉的身影,还有那句“少管闲事,活下去”。他一遍遍在心底默念,一遍遍梳理自己的道,终于明白,真正的正道,不是一味的不杀生、不争执,而是拥有足够的实力,去守护该守护的人,惩戒该惩戒的恶,而非用迂腐的规矩,束缚自己,也辜负善意。

      天刚蒙蒙亮,锦书便起身离开驿站,不敢多做停留,按照原路继续返回荷書派。他的伤势好了大半,真气也恢复了七八成,脚步轻快了许多,一路避开人烟,专心赶路,只想早日回到宗门,潜心修炼,早日拥有与时桉并肩的资格。

      而另一边,水云涧内,时桉将完好的水灵草采摘完毕,足足摘了满满一袋,足够他闭关三月,冲击结丹期。他看着被破坏得狼藉的灵草田,眼神微冷,方才那三名恶修的行径,着实可恨,若不是锦书突然出现阻拦,他必定不会轻易放过。

      一想到锦书,时桉的眉头便紧紧皱起,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烦躁。

      他活了十七年,见过的修士不计其数,虚伪的、贪婪的、狠辣的、懦弱的,却从未见过像锦书这般,死板到固执,善良到愚笨的人。明明自身难保,却还要拼尽全力保护恶人;明明被他冷言嘲讽,却依旧执着于自己的正道,半点不肯退让。

      “真是个麻烦。”时桉低声骂了一句,将水灵草收入储物袋,起身准备离开水云涧,寻一处隐蔽的山洞闭关。

      他向来独来独往,最不喜与人牵扯,可锦书的出现,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搅起阵阵涟漪,挥之不去。救他,是情难自禁;送药,是于心不忍;最后放过恶修,更是破天荒的妥协。

      这般心软,对散修而言,是致命的弱点。

      时桉甩了甩头,试图将锦书的身影从脑海里甩开,佳品水灵根运转,淡蓝色灵气裹着身形,朝着水云涧深处的隐蔽山洞疾驰而去。那山洞藏在瀑布之后,极为隐蔽,灵气浓郁,是绝佳的闭关之地,他曾在此处修炼过数月,无人知晓。

      不多时,便抵达瀑布前,水流湍急,声势浩大,水汽扑面而来,时桉身形一晃,穿过瀑布,进入山洞。洞内宽敞干燥,石壁光滑,中央有一块天然青石,正好用作打坐修炼的榻台,周遭天地元气浓郁,比洞外更胜几分,尤其水汽充沛,极适合水灵根修士修炼。

      时桉将洞口用阵法封住,隔绝内外气息,防止外人闯入,也防止妖兽侵扰。他盘膝坐在青石上,将一袋水灵草放在身侧,先是闭目调息,让心境彻底平复下来,摒弃所有杂念,包括那个固执的荷書派少年。

      他深知,修炼最忌心境不稳,尤其是冲击结丹期,稍有差池,便会走火入魔,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断。他必须全身心投入,不能有半分分心。

      待心境彻底平稳,时桉取出一枚水灵草,放入口中,草叶入口即化,化作精纯的水属性灵气,涌入体内。他立刻运转吐纳法,引导灵气沿着经脉流转,滋养灵根,壮大自身真气。佳品水灵根疯狂吸纳着周遭的水汽与灵气,洞内的水汽渐渐凝聚成雾,包裹着他的身形,远远看去,如同置身于水云之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洞内不分昼夜,时桉完全沉浸在修炼之中,忘却了外界的一切,忘却了苍梧古道的劫杀,忘却了水云涧的争执,只剩下灵气运转、修为提升的纯粹。

      他从筑基期到练气期,只用了短短五年,远超寻常修士,如今练气后期巅峰,距离结丹期只有一步之遥,这全靠佳品水灵根的天赋,还有他日复一日的刻苦修炼。散修没有宗门的资源扶持,没有长老的指点,一切只能靠自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唯有变强,才能活下去,才能不被人欺辱。

      不知闭关了多久,身侧的水灵草用掉了一半,体内的真气愈发充盈,经脉被拓宽了数倍,灵根愈发精纯,周身的灵气波动,也越来越强,隐隐有突破的迹象。结丹期,是修仙路上的第一个大关卡,结出灵丹,才算真正踏入修仙门径,拥有更长的寿命,更强的实力。

      时桉不敢掉以轻心,取出一枚灵源丹,服入体内,灵源丹药力磅礴,助长修为的效果极强,配合水灵草的灵气,正好能助力他冲击结丹期。他凝神静气,引导所有灵气朝着丹田汇聚,试图凝聚成一枚固态的灵丹。

      就在灵气即将凝聚成型之时,脑海里突然闪过锦书的身影——少年一身青色道袍,满身是伤,却固执地挡在他的刀前,眼神清澈又坚定,嘴里说着“求您放过他们,晚辈愿意替他们赎罪”。

      心境猛地一颤,灵气瞬间紊乱,在体内横冲直撞,胸口一阵闷痛,一口鲜血险些呕出。

      时桉猛地睁开眼,眼神冰冷,带着极致的烦躁。

      “该死!”

      他怎么也没想到,闭关修炼,竟会被那个少年扰了心境,差点导致灵气反噬。他咬牙压□□内紊乱的灵气,重新闭目调息,花费了半柱香的时间,才让气息再次平稳,可突破的契机,却已经错失。

      他看着空荡荡的洞口方向,低声嗤笑,语气里满是无奈与自嘲。

      “时桉啊时桉,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不过是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年,竟能乱了你修炼的心性。”

      “不过是个死板、迂腐、不知好歹的蠢货,值得你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可脑海里锦书的身影,却愈发清晰,挥之不去。他想起少年满身是伤却不肯低头的模样,想起少年诚恳道谢的模样,想起少年眼眶发红却依旧固执的模样,心底那片冰冷的角落,竟悄悄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太多恩将仇报,锦书的固执、死板,甚至愚笨,反倒成了最纯粹的东西。

      时桉轻叹一声,不再强行冲击结丹期,而是放缓修炼速度,慢慢稳固修为。他知道,心境不宁,强行突破只会适得其反,不如顺其自然,等彻底忘却那个少年,再做突破。

      他起身走到洞口,撤去部分阵法,透过瀑布的缝隙,看向外面的天色,阳光透过水流,洒下细碎的光,洞内的水汽氤氲,一片静谧。

      他忽然想起,锦书那般虚弱,昨夜在驿站,是否能安然歇息?返回荷書派的路途遥远,他修为浅薄,会不会再遇到危险?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时桉强行压了下去。

      “与我无关。”他冷冷自语,“他自己要走的路,生死都是他的事,我何必多管闲事。”

      可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时桉攥了攥拳,最终还是转身,重新盘膝坐下,只是这一次,修炼的心思淡了大半,脑海里,始终萦绕着那个青色的、固执的身影。

      他不知道,这份放心不下,这份莫名的牵挂,早已超越了萍水相逢的善意,成了仙途之中,斩不断的羁绊。

      而远在归途的锦书,也从未想过,这一次苍梧古道的相遇,这一场水云涧的争执,会成为他一生的执念,会让他从一个死板守矩的外门弟子,一步步成长为镇守神界的问天将军,更会让他与那位孤傲的散修,历经仙魔殊途、百年隔绝,终究生死相依。

      仙途漫漫,缘起一瞬,情牵一生。
      此刻的他们,一个在洞内静修,心绪难平;一个在归途赶路,执念深深。
      命运的丝线,早已将他们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分开。

      山洞内的时光悄无声息流淌,没有昼夜交替,没有风声鸟鸣,只有浓郁到化不开的水汽,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浮动,缠上石壁,绕过人影,将一切都裹进一片静谧之中。时桉盘膝坐在中央的青石寒榻上,双目紧闭,眉头却始终微蹙,强行压下心底翻涌不休的杂念,试图重新沉心修炼,冲击那近在咫尺的结丹期。

      佳品水灵根的精纯灵气,在他四肢百骸中肆意流转,淡蓝色的光晕从周身毛孔缓缓渗出,与周遭的水属性天地元气相融,形成一层薄薄的水幕,将他护在中央。他运转宗门古籍上学来的散修吐纳法,引导着充盈的灵气朝着丹田汇聚,每一次呼吸都绵长而沉稳,试图将游离的灵气凝成固态,铸就修仙路上第一枚至关重要的灵丹。

      可无论他如何凝神静气,如何摒除思绪,锦书的身影都如同在他心底扎了根,挥之不去。每每灵气即将在丹田凝聚成型,那少年的模样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满身是伤趴在苍梧古道上,却依旧眼神倔强;水云涧里不顾自身安危,挡在他刀前固执求情;还有最后握着那瓶清音丹,红着眼眶满是愧疚与感激的模样。一幕幕画面交织,搅得他心境大乱,灵气瞬间紊乱,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原本即将成型的灵丹虚影,也随之轰然溃散。

      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了不下十次。

      佳品水灵根的灵气何其充沛,他的修为早已稳固在练气后期巅峰,距离结丹期只有一步之遥,换做旁人,只需静心闭关数月,便可水到渠成。可偏偏,他被一个萍水相逢的少年扰了心境,数次冲击结丹期都功亏一篑,非但没能突破,反而险些被反噬的灵气伤及经脉。

      时桉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烦躁与无奈,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丝淡蓝色血沫,那是灵气反噬留下的痕迹。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还残留着寒水刀的冰凉触感,周身的灵气依旧充沛,却始终无法凝成灵丹。良久,他轻叹一声,索性不再强求,起身立于洞中,右手一翻,寒水刀应声出鞘,刀身漆黑,泛着淡淡的水纹寒光,与他的水灵根气息完美契合。

      既然修炼受阻,便转而打磨刀法与法术。

      他身姿挺拔,在狭小的山洞中腾转挪移,步法轻盈如流水,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水元素的灵动。左手掐诀,洞中的水汽便随心意而动,时而凝聚成锋利的水刃,在洞壁上劈出深深的痕迹,水痕凝而不散,久久不会干涸;时而化作柔软的水带,缠绕刀身,让寒水刀的威力更添三分。右手挥刀,刀法凌厉狠绝,没有丝毫多余的招式,招招直奔要害,兼具法修的灵动与刀修的刚猛,将法刀双修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

      刀光与水刃交织,在山洞中划出一道道淡蓝色的光影,灵气波动阵阵,却始终被他控制在洞内,不曾外泄分毫。从日出到日落,再到山洞内的时光悄然走过数日,他一刻不停,将一身灵力运用得愈发纯熟,对水灵根的掌控也愈发得心应手,寒水刀劈出的力道、法术凝聚的精准度,都比之前更上一层楼,可心底的那份牵挂与不安,却丝毫没有消减,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浓烈。

      他终究是放心不下那个固执到骨子里的少年。

      身为无门无派的散修,他在修仙界漂泊了十七年,从筑基期的懵懂孩童,到如今练气后期的天才修士,见惯了人心险恶,看遍了世态炎凉,练就了远超常人的敏锐直觉。他比谁都清楚,苍梧古道一带,除了被他剿灭的黑风寨,还盘踞着三四股小恶修团伙,个个心狠手辣,专挑孤身的低阶修士下手。

      锦书不过是良品木灵根,修为堪堪练气初期,先前被山贼重伤,虽服下清音丹稳住伤势,可根基未稳,灵力微薄,孤身一人赶路,无疑是羊入虎口,凶险万分。

      时桉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不必多管闲事,他与锦书不过是萍水相逢,出手相救两次,已是仁至义尽,散修向来独善其身,不该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乱了自己的修行,误了自己的前路。可每当他闭上眼,幼时的画面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年幼的他蜷缩在乱葬岗,饥寒交迫,濒临死亡,是一位无名散修将他救下,那人也是这般,嘴硬心软,嘴上骂他累赘,却分给他干粮,教他功法,最后为了护他,死在妖兽爪下。

      那位前辈说,散修虽孤,却不能失了本心,能救一人,便是积一份德。

      而锦书满身是伤却满眼坚定、死守正道的模样,像极了当年那个不肯向命运低头的自己,也像极了那位救他于危难的前辈。

      这份心软,这份牵挂,让他根本无法安心闭关,哪怕强行修炼,也始终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那少年会不会再次遇险,会不会孤身倒在荒郊野外,无人问津。

      “真是栽了。”时桉收刀入鞘,指尖轻轻摩挲着刀身冰凉的纹路,刀身倒映出他清俊却带着几分烦躁的面容,他低声自嘲,语气里满是无奈,“活了十七年,向来独来独往,杀伐果断,从未对谁这般优柔寡断,如今竟被一个刚认识的少年,绊住了脚步,乱了心神。”

      他知道,自己若是不去确认锦书的安危,这一辈子都没法安心修炼,那份牵挂,会成为他修行路上的心魔,阻碍他的每一步突破。

      沉吟片刻,时桉不再犹豫,将洞中的剩余水灵草、灵源丹、天元丹等悉数收入储物袋,仔细清点一番,确保物资齐全。随后抬手掐诀,撤去洞口布下的三阶水属性防护阵法,那阵法是他耗费数日布下,可抵御练气巅峰修士的攻击,如今撤去,洞口的瀑布便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水流湍急,声势震天。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蓝色流光,穿过瀑布,朝着锦书离去的方向疾驰而去。风在耳边呼啸,周身灵气裹着身形,速度快到极致,他不愿承认自己是专程去寻锦书,只在心底一遍遍找借口:不过是顺路查看,不过是不想自己刚救的人,转眼就死于非命,徒增晦气。若是那蠢货平安无事,便立刻转身离开,彻底分道扬镳,再也不见,再也不牵扯。

      一路循着锦书留下的微弱木灵根气息追踪,时桉的速度极快,佳品水灵根赋予他的水属性身法,让他在林间穿梭如鱼,草木在他身侧飞速倒退,半日的功夫,便跨越了数百里的路程,远远望见了那道缓慢前行的青色身影。

      彼时锦书正行至一处断骨山谷口,这座山谷因常年发生截杀事件而得名,山谷狭窄,仅容两人并肩而行,两侧山石陡峭,壁立千仞,怪石嶙峋,草木稀疏,是极易设伏的险地,但凡稍有经验的修士,都会绕道而行。

      可锦书急于返回荷書派,又想着节省时间,便抱着一丝侥幸,踏入了山谷。

      他神色警惕,手握青竹弓,弓身的裂痕还未修复,指尖紧紧搭着一支木箭,缓步前行,不敢有丝毫大意。良品木灵根悄然运转,淡绿色的灵气在周身流转,时刻留意着周遭的风吹草动,耳朵竖起,听着山谷内的动静,哪怕是一片树叶落地,都能让他瞬间绷紧神经。

      腰间的伤口虽已愈合,可连日赶路,风餐露宿,加上之前灵气损耗过重,依旧让他面色泛白,嘴唇干涩,气息略显虚浮,脚步也有些沉重。每走一步,伤口都会传来隐隐的钝痛,可他始终咬牙坚持,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时桉的话,想着要早日回到宗门,刻苦修炼,变强,不再成为别人的累赘,不再辜负前辈的救命之恩。

      时桉隐在山谷旁的密林之中,周身气息尽数收敛,与周遭的草木水汽融为一体,没有露出丝毫破绽。他没有立刻现身,只是站在树后,冷眼观察着锦书的一举一动,心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倒要看看,经过苍梧古道的劫杀、水云涧的争执,这个死板守旧、一味迂腐的少年,是否学会了几分谨慎,是否懂得审时度势,是否还会像之前那般,不分场合、不分对象,一味固守所谓的正道,白白送命。

      他静静看着锦书一步步走入山谷中央,看着少年警惕的模样,看着他强撑着的坚定,心底的烦躁渐渐消散,多了一丝难言的情绪。

      而就在锦书走到山谷最狭窄处的瞬间,变故陡生。

      两侧陡峭的山石后,骤然窜出七八名身着灰衣的修士,个个面带凶相,眼神阴鸷,身上带着淡淡的浊气,修为皆在练气初期,手中握着长刀、短剑,动作迅捷,瞬间从四面八方合围,将锦书堵在了山谷中央,堵得水泄不通,不留一丝退路。

      为首的,正是之前在水云涧被时桉放走的三名灰衣恶修,他们被时桉重伤后,非但没有悔改,反而怀恨在心,一路循着锦书的踪迹,纠集了五名同伙,专门在这断骨山谷设伏,就是为了伺机报复,既要报水云涧的仇,也要掠夺锦书身上的财物,泄愤又获利。

      为首的灰衣人捂着尚未完全痊愈的肩膀,阴恻恻地笑着,眼神狠戾如毒蛇,死死盯着锦书,语气满是怨毒:“小道士,咱们真是有缘,又见面了!上次在水云涧,若不是你多管闲事,挡在那散修面前,我们也不会被重伤,差点丢了性命,这笔账,今日咱们新仇旧恨一起算!”

      锦书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迅速拉开青竹弓,木箭搭弦,淡绿色灵气萦绕箭尖,神色凝重到了极致。他看着眼前八名面露凶光的恶修,心底一片冰凉,清楚地知道,自己毫无胜算。

      八名练气初期修士,联手之下,威力远超之前的黑风寨山贼,而他伤势未愈,灵力不足,即便拼尽全力,也撑不过片刻。上次若非时桉及时出现,他早已命丧山贼之手,可这一次,他孤身一人,身处险地,不会再有人及时出现相救了,今日,怕是真的要葬身于此。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丝毫退缩,眼神依旧坚定,握着弓的手稳如泰山,沉声喝道:“你们作恶多端,残害同道,掠夺资源,本该洗心革面,悔改自新,如今反而变本加厉,设伏截杀,就不怕遭天谴,被正道修士讨伐吗?”

      直到此刻,他依旧不忘固守自己心中的正道,试图以理劝服对方,希望他们能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天谴?”灰衣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声音刺耳,“小道士,你真是在正道宗门里待傻了!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实力就是天,拳头就是道理,哪有什么天谴?哪有什么正邪?只有强者生存,弱者灭亡!”

      “少跟他废话,大哥,直接动手,废了他,抢光他的东西,再把他扔到山谷里喂妖兽!”一旁的恶修迫不及待地喊道,眼中满是贪婪与杀意。

      灰衣人收敛笑容,眼神狠厉,盯着锦书,冷冷道:“小道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乖乖交出身上的灵石、丹药、储物袋,还有你那柄青竹弓,再给我们磕三个响头,赔礼道歉,兴许我们还能留你一条全尸,否则,休怪我们心狠手辣!”

      其余恶修也跟着起哄,一步步逼近,周身的浊气与灵气交织,杀气腾腾,一步步压缩着锦书的活动空间,眼神如同看猎物一般,死死盯着他。

      锦书牙关紧咬,将下唇咬出一丝血痕,没有丝毫退缩,也没有丝毫妥协。他深知自己无路可退,若是交出财物,依旧难逃一死,还会丢了荷書派的脸面,违背自己坚守的道。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仅剩的真气全部凝聚,木灵根全力运转,淡绿色的灵气愈发浓郁,箭尖微微颤动,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

      即便战死,他也要战到最后一刻,绝不向恶势力低头。

      “冥顽不灵,那就去死!”灰衣人见状,眼神一冷,不再多言,挥手示意众人动手。

      七八名恶修齐齐嘶吼一声,挥舞着兵器,一拥而上,刀光剑影朝着锦书劈砍而来,劲风扑面,带着凛冽的杀气,瞬间将他笼罩。

      锦书眼神一凝,松开弓弦,木箭带着微弱的木灵之气,朝着为首的灰衣人射去,随后侧身躲闪,试图避开攻击,可对方人数太多,攻击太密,他根本无从躲避,眼看就要被刀刃击中,命丧当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的瞬间,一道淡蓝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山谷旁的密林中冲天而降,速度快到极致,甚至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稳稳落在锦书身前,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来人周身水汽暴涨,淡蓝色的灵气汹涌而出,如同海浪般席卷开来,瞬间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厚实无比的水盾,水盾晶莹剔透,却坚硬无比,硬生生将所有恶修的攻击尽数挡下,刀刃劈在水盾上,只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连一丝裂痕都没有留下。

      是时桉。

      锦书瞳孔骤缩,怔怔地看着身前那道清瘦却无比挺拔的背影,心脏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震惊、欣喜、委屈、感激,交织在一起,眼眶瞬间泛红,鼻尖酸涩,险些落下泪来。

      他从没想过,前辈竟然会再次出现,竟然会专程来寻他,再次在他生死关头,救他一命。

      他以为,自己水云涧的固执,早已惹得前辈厌弃,前辈再也不会管他的死活,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可他没想到,前辈终究还是来了。

      而对面的八名恶修,看清来人的模样,感受到那股精纯强悍的水灵根气息,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连连后退,脚步踉跄,手中的兵器都险些掉落在地,脸上的嚣张与狠戾,瞬间被恐惧取代。

      为首的灰衣人更是双腿发抖,面如死灰,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那个法刀双修的散修……大人,饶命啊,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他们深知时桉的实力,上次三人联手,在他面前连一招都撑不过,瞬间被重伤,如今即便多了五名同伙,也根本不是对手,完全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恐惧瞬间席卷了所有人,再无半分嚣张气焰,一个个瑟瑟发抖,连连求饶,恨不能立刻逃离此地。

      时桉背对着锦书,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寒气逼人,周身的淡蓝色灵气缓缓收敛,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如同寒冬腊月的寒冰,扫过眼前一众恶修,语气淡漠,却带着致命的压迫感,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意:“上次在水云涧,饶你们一命,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给你们一次悔改的机会。你们非但不知感恩,不知悔改,反而怀恨在心,在此设伏,截杀于他,伤人害命,看来,你们是真的不想活了。”

      话音落下,他不等恶修们再次求饶,便不再给他们任何机会。左手迅速掐诀,洞彻天地水汽的法修天赋施展到极致,周遭的空气瞬间凝结,数道锋利无比的水刃凭空凝聚,悬浮在半空,对准一众恶修;右手同时一动,寒水刀再次出鞘,刀身裹挟着凛冽的水汽与灵气,寒光乍现,刀意凌厉。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留情。

      水刃如同流星赶月般,瞬间激射而出,寒水刀的刀光也同时劈落,水刃与刀光交织,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攻击网,朝着八名恶修笼罩而去。

      这一次,锦书没有再阻拦。

      他站在时桉身后,看着身前护着他的背影,看着时桉凌厉出手、杀伐果断的模样,心中彻底豁然开朗,过往的固执与迂腐,瞬间烟消云散。他终于明白,自己之前坚守的,从来不是真正的正道,而是不分善恶、一味仁慈的愚善。

      对恶人的仁慈,就是对良善的残忍;对恶人的退让,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

      前辈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滥杀无辜,而是惩恶扬善,是守护弱小,是真正的正道。他之前的指责与阻拦,不过是不分场合的愚蠢,是对前辈的误解与辜负。

      真正的正道,从来不是一味的不杀生、一味的退让,而是拥有足够的实力,护得住该护的人,惩得了该惩的恶,守得住心底的底线与良知。

      锦书站在原地,紧紧握着手中的青竹弓,看着恶修们在水刃与刀光之下,毫无反抗之力,不过片刻,便悉数被斩杀,倒在山谷之中,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时桉收刀入鞘,周身的灵气缓缓散去,恢复了原本淡漠疏离的模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刚斩杀的,不过是几只无关紧要的蚊虫,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锦书,语气冷淡,带着惯有的刻薄与不耐,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蠢货,都说了让你少管闲事,安分赶路,避开险地,你偏偏不听,非要走这种断骨山谷,是不是真的嫌命长,非要把自己作死才甘心?”

      锦书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孤傲的背影,眼眶通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满是愧疚与感激:“前辈……谢谢您,谢谢您再次救我。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迂腐,不懂变通,不分善恶,错怪了您,还屡次惹您生气,对不起。”

      时桉身形微顿,指尖微微一动,心底的冰冷似乎被这声道歉融化了一丝,却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知道错了就好,记在心里,以后别再做这种愚不可及、白白送命的事。修仙界不比宗门,弱肉强食,没人会次次都救你,能靠的,只有自己。”

      说完,他迈步准备离开,不想再与锦书过多牵扯,他已经确认了少年的安危,也解决了麻烦,是时候彻底分开,回归各自的生活,继续做独来独往的散修。

      可他刚迈出一步,衣袖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拉住。

      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满满的恳求,生怕被他甩开。

      时桉眉头紧锁,刚想呵斥,却听见身后传来少年带着哽咽与期盼的声音。

      锦书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微微颤抖,却死死攥着,不肯松开,他仰头看着时桉的侧脸,眼神满是恳求与坚定,声音带着一丝忐忑,却无比真诚:“前辈,您要去哪里?我……我能不能跟您一起走?我想跟着您修炼,我想变强,我不想再这么弱小,不想再成为别人的累赘,不想再每次都靠您救我。”

      他是真的不想再和前辈分开,不想再失去这位嘴硬心软、两次救他于危难的恩人。他知道,只有跟着时桉,他才能学到真正的本事,才能明白真正的正道,才能早日变强,报答前辈的恩情,才能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一切。

      时桉低头,看着拉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手指纤细,却格外用力,指节都有些泛白。他眉头紧锁,语气不耐,想要甩开,却终究没忍心:“放开,我是散修,向来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不带累赘,也不想被人拖累。”

      “我不是累赘,我真的不是!”锦书连忙说道,语气急切,满眼真诚,“我可以学,我很勤快,我能吃苦,我可以帮您采摘灵草、打理杂物、生火做饭,我会乖乖听话,好好修炼,绝不会拖您后腿,绝不会给您惹麻烦!前辈,求您了,带我一起走吧,我想跟着您。”

      他死死拉着时桉的衣袖,红着眼眶,眼神满是恳求,生怕时桉一口拒绝,生怕再也见不到这位恩人。

      时桉沉默了。

      山洞内的烦躁、路上的牵挂、刚才的担忧,还有此刻少年的诚恳与执着,尽数涌上心头。他活了十七年,自幼漂泊,无亲无故,救他的前辈早已离世,此后漫长岁月,他都是独自一人,风餐露宿,杀伐前行,从未有人如此依赖他,如此想要跟着他,如此真诚地待他。

      他习惯了冷漠,习惯了孤独,习惯了用刻薄的外壳保护自己,可看着锦书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满眼的期盼与坚定,那句早已到了嘴边的冰冷拒绝,终究没能说出口。

      心底那片封闭了十几年的冰冷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照进了一丝温暖的光亮。

      良久,他轻叹一声,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刻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与温柔:“跟着我可以,丑话说在前面,我不会像你宗门师父那般纵容你,修炼严苛,不讲情面,餐风露宿,凶险万分,若是坚持不下去,或是受不了苦,随时可以离开,我不会拦你。”

      锦书瞬间喜出望外,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却满是欣喜,他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对着时桉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语气满是欣喜与感激:“多谢前辈!我一定好好修炼,再苦再累都不怕,绝不半途而废,绝不给您添麻烦,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时桉看着他雀跃又激动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迅速恢复冷漠,转身迈步,朝着山谷外走去,语气依旧冷淡:“走吧,别磨蹭,先找一处安全的地方歇息,调理伤势,恢复灵力,日后的修炼,有你受的,别到时候哭着喊着要回宗门。”

      “是!前辈!我不怕!”锦书连忙擦干眼泪,紧紧跟上,紧紧跟在时桉身后,脚步轻快,满心都是欢喜与笃定,之前的疲惫与伤痛,仿佛都消失不见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断骨山谷,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一冷一热,一个孤傲淡漠,一个赤诚执着,沿着古道,缓缓前行,朝着远方走去。

      锦书看着身前那道清瘦却可靠的背影,心中满是笃定,他知道,自己的修仙之路,从此刻起,彻底改写。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死守规矩、迂腐死板的荷書派外门弟子,他有了想要追随的人,有了想要守护的初心,更有了变强的目标。

      时桉感受着身后少年平稳的气息,心底虽依旧觉得麻烦,却也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暖意与踏实。漂泊多年的散修,第一次有了同行之人,那颗封闭已久的心,悄然被温暖包裹,再也不会回到从前孤身一人的孤寂。

      他依旧嘴硬,依旧冷漠,却再也不会真的丢下身后的少年。

      苍梧古道的劫杀,是两人缘分的开始;水云涧的争执,是彼此观念的碰撞;断骨山谷的再次相救,是宿命羁绊的加深。

      从此,仙途漫漫,风雪兼程,不再孤身一人。

      法刀双修的孤傲散修,与坚守正道的木灵箭修,自此并肩而行,一路斩妖除魔,历经世事变迁,从初识相知,到情根深种,再到后来的仙魔殊途、百年隔绝,终究抵不过宿命的牵绊,书写下一段跨越仙魔、刻骨铭心、荡气回肠的传奇。

      而那句最初的“少管闲事”,也成了两人之间,最特别的牵挂,最温柔的叮嘱,贯穿了生生世世,从未消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