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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依赖   时桉终 ...

  •   时桉终究还是没在荷書派久留。

      宗门残局收拾妥当,重伤的长老经灵药调理已无大碍,被废去修为的山贼残党交由当地城守府处置,荷書派重归往日宁静,弟子们各司其职,修炼、打理灵田、清扫殿宇,一切都步入正轨。锦书每日都会往寒水涧跑,清晨带着晨露采摘的灵果,午后捧着温好的灵茶,傍晚拿着整理好的低阶功法与灵草图谱,安安静静坐在涧边,不吵不闹,要么自己打坐修炼,要么就看着时桉打磨刀法,偶尔鼓起勇气问上几句修炼上的疑惑,时桉虽语气刻薄,却次次都精准解答,从无敷衍。

      可时桉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散修漂泊惯了,被困在一方清净之地,反倒浑身不自在。加之寒水涧灵气虽足,却缺了他修炼所需的高阶水灵草,练气后期巅峰的修为卡在瓶颈,迟迟无法突破,他便起了外出寻草的心思。

      消息是在清晨告知锦书的。

      彼时锦书刚拎着一篮灵桃走到涧边,还没来得及将还带着寒气的桃子递到时桉面前,就听见那人淡淡开口:“我今日离开,去西溟泽寻冰灵草,闭关冲击结丹期。”

      锦书手里的竹篮猛地一顿,指尖攥紧了篮柄,心头瞬间涌上一股失落与慌乱,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空落落的。他抬眼看向时桉,少年清澈的眸子里满是不舍,嘴唇抿了又抿,低声问:“前辈,您要走多久?还会回来吗?”

      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早已习惯了时桉在身边的日子,习惯了受委屈时有人撑腰,习惯了修炼遇阻时有人指点,习惯了清冷的涧边有那道素色身影,乍一听他要离开,还是孤身一人前往凶险的西溟泽,满心都是不安。

      时桉正在擦拭寒水刀,刀身被擦得锃亮,泛着冷光,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看情况,突破了便回,突破不了,便四处走走。”

      这话模棱两可,没说归期,也没说定要回来,锦书的心更是揪了起来。他知道前辈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会为谁停留,可他还是不甘心,不想再次回到从前孤身一人、连自保都难的日子,更不想和时桉再次分开,断了联系。

      沉默片刻,锦书猛地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看着时桉,一字一句道:“前辈,我跟您一起去!”

      时桉擦拭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惯有的不耐:“胡闹,西溟泽凶险万分,沼泽遍布,妖兽横行,还有高阶毒修盘踞,你不过练气初期,去了只会拖累我,给我添麻烦。”

      “我不会拖累您的!”锦书连忙开口,语气急切,却无比认真,“我这些日子跟着您修炼,修为已经稳固在练气初期巅峰,马上就能突破中期,箭术也精进了很多,能自保,还能帮您探路、寻草、打理琐事!我能生火,能辨灵草,能守夜,绝不会给您添一点麻烦!”

      他生怕时桉拒绝,攥着竹篮的手微微发抖,继续说道:“前辈,您一个人在外,无人照料,修炼、寻草、防备敌人,样样都要自己来,太辛苦了。我跟着您,至少能帮您分担一些,您安心修炼,其他的琐事都交给我,好不好?”

      时桉看着他,眸色沉沉,没有立刻说话。

      这些日子在荷書派,他并非毫无察觉。少年每日准时送来吃食,安安静静陪在一旁,从不打扰,修炼刻苦,一点就通,性子纯粹又执着,虽偶尔迂腐,却心地善良,处处为他着想。往日里他孤身一人,从未觉得有何不便,可被人这般放在心上照料,倒也生出了几分别样的暖意,算不上讨厌,甚至还有几分习惯。

      可西溟泽终究太过凶险,他法刀双修,自保有余,带上锦书,确实多了几分牵绊。

      见时桉沉默,锦书以为他还是不肯,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不肯退让:“前辈,您若是不让我跟,我就偷偷跟在您身后,您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哪怕是西溟泽,我也不怕。我知道我修为低,可我想陪着您,不想让您一个人。”

      那句“不想让您一个人”,轻轻巧巧,却直直戳进时桉心底。

      十七年孤身,从无人说过这般话,从无人这般执着地想要陪着他,哪怕前路凶险,也不离不弃。

      时桉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执着与依赖,终究还是松了口,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拒绝的意味:“跟上可以,一切听我吩咐,不许擅自行动,不许逞强,若是违背,立刻送你回荷書派,永不再带你同行。”

      锦书瞬间喜出望外,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我答应!我全都答应!前辈放心,我一定乖乖听话,绝不擅自行动,绝不逞强!”

      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拎着竹篮跑到时桉面前,将最大最甜的灵桃递过去:“前辈,您吃桃,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很快就回来,我们马上出发!”

      说完,不等时桉回应,便蹦蹦跳跳地转身跑开,脚步轻快,满心都是欢喜,连背影都透着雀跃。

      时桉看着他欢快的背影,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又迅速恢复淡漠,低头继续擦拭寒水刀,指尖的动作,却不自觉放缓了几分。

      麻烦就麻烦些吧,他想,左右不过是多带一个人,只要听话,倒也无妨。

      半个时辰后,锦书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站在了时桉面前。布包里装着换洗的衣物、清音丹、几支木箭,还有他特意带上的灵果干粮,收拾得整整齐齐,轻便又妥当,没有丝毫累赘。

      “前辈,我准备好了!”锦书站得笔直,眼神明亮,满是期待。

      时桉颔首,不再多言,身形一动,率先朝着山门外走去,锦书连忙跟上,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也不敢落下。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荷書派,再次踏上同行之路,只是这一次,少了最初的陌生与疏离,多了几分相熟与默契,心境也全然不同。

      起初的路途,依旧是时桉走在前面,锦书跟在后面,话不多,却不再像初次同行那般尴尬。时桉步伐稳健,速度不快不慢,刻意迁就着锦书的修为,不再像往日独自赶路那般迅疾如风;锦书也懂事,从不乱跑,紧紧跟着,累了也不吭声,默默咬牙坚持,实在走不动了,才会小声开口,请求歇息片刻,时桉也从不会拒绝,总会寻一处干净的树荫,停下等他。

      观念的碰撞,是在途中第一次遭遇妖兽时,彻底显现出来的。

      那是一只练气中期的赤焰狐,皮毛火红,性情凶悍,盘踞在山路旁的草丛里,见两人路过,猛地窜出,口吐烈焰,朝着锦书扑去,速度极快,杀气腾腾。

      锦书瞬间绷紧神经,下意识抽出背后的青竹弓,搭箭拉弦,淡绿色的木灵之气萦绕箭尖,却没有立刻射出,而是犹豫了。他看着赤焰狐凶狠的模样,心底虽怕,却依旧想着,这妖兽只是护巢,并非恶意作恶,若是能驱赶,便不必伤它性命。

      就在他犹豫的片刻,赤焰狐已然扑到近前,烈焰扑面而来,灼热感瞬间席卷全身。

      时桉眼神一冷,身形一闪,瞬间挡在锦书身前,左手掐诀,淡蓝色水汽瞬间凝聚,化作一道水盾,挡住烈焰,右手寒水刀出鞘,刀光一闪,便要斩向赤焰狐。

      “前辈,别!”锦书连忙开口,拉住时桉的衣袖,“它只是护着自己的窝,没有恶意,我们绕开就好,别伤它性命。”

      时桉眉头紧锁,转头看向他,语气冰冷,满是不解:“它要伤你,你还要护着它?”

      “它只是妖兽,不懂人事,我们不招惹它,它便不会再攻击了。”锦书连忙解释,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修仙者当心怀慈悲,不可随意杀生,能驱赶便驱赶,留它一条性命,也是积德。”

      这是荷書派教给他的道理,万物有灵,不可滥杀,慈悲为怀,方为正道。

      可在时桉眼里,这便是彻头彻尾的迂腐。

      “慈悲?”时桉冷笑一声,语气刻薄,“在这荒山野岭,对妖兽慈悲,就是对自己残忍。它刚才要伤你,你若再犹豫片刻,此刻已经被烈焰灼伤,甚至丢了性命。你死守着你的慈悲,到头来,只会害了自己。”

      “可它只是一只妖兽,没有害人之心,只是防卫……”锦书还想争辩。

      “妖兽伤人,不分有心无心,只分强弱。”时桉打断他,眼神坚定,“弱肉强食,是这世间的生存法则,你不杀它,它便会杀你。我不会让你身处险境,今日这妖兽,必须除了,以绝后患。”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锦书的阻拦,手腕一动,寒水刀轻轻划过,没有伤及赤焰狐性命,却精准斩断了它的利爪,废了它的攻击能力,让它再也无法伤人。

      赤焰狐发出一声惨叫,跌落在地,挣扎着爬起,满眼恐惧地看了时桉一眼,一瘸一拐地逃回草丛深处,再也不敢出现。

      时桉收刀,看向锦书,语气淡淡:“我不杀它,已是底线,既不伤它性命,也保你安全,日后,不许再这般犹豫,性命在前,慈悲无用。”

      锦书看着落荒而逃的赤焰狐,又看向时桉,心底虽依旧觉得不该伤害妖兽,却也明白,前辈是为了保护他。他知道,两人的观念,从根本上就有着差异——他守的是宗门教的慈悲正道,时桉信的是散修的生存法则,一个温和迂腐,一个凌厉现实,看似相悖,却都是各自的立身之本。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了,前辈,谢谢您。”

      没有争执,没有不悦,只是一次平静的观念碰撞,却让两人都更加了解彼此。

      时桉知道了锦书心底的慈悲与坚守,不会再强行改变他,只是会在他迂腐犹豫时,出手护住他的安全;锦书也懂了时桉的凌厉与冷漠,不过是多年漂泊练就的保护色,他看似冷血,实则心善,从不滥杀无辜,只是更懂生存,更会护着身边人。

      自那以后,类似的观念碰撞,时常发生,却从未引发过争吵。

      路过凡人村落,遇到恶霸欺压百姓,锦书第一时间想要上前理论,劝恶霸改邪归正,时桉则直接出手,以灵力震慑,废了恶霸的气力,让他再也无法作恶,事后对锦书说:“劝善无用,唯有让他失去作恶的能力,才能保百姓安宁。”

      途经灵草田,遇到低阶散修争抢灵草,锦书想要上前调解,平分资源,时桉则直接出手,将闹事的散修驱离,把灵草留给弱小的修士,淡淡道:“弱者没有谈判的资格,唯有强者主持公道,才能真正平息纷争。”

      每次锦书的温和迂腐,都会被时桉的凌厉现实化解,可时桉从不会否定锦书的善良,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的纯粹,不让他因这份善良,受到伤害;锦书也从不会否定时桉的生存法则,只是用自己的温柔,慢慢融化他的冷漠,让他知道,世间除了弱肉强食,还有温情与善意。

      一来二去,两人之间,渐渐生出了无声的默契。

      赶路时,锦书会提前寻好歇息的地方,捡好干柴,备好清水,时桉则会提前探查前路,扫除危险,避开凶险之地;打坐修炼时,锦书会守在一旁,防备妖兽与外人打扰,时桉则会分出一丝灵气,护住锦书的修炼周天,帮他稳固修为,避免走火入魔;寻草时,锦书凭借木灵根的敏锐,快速找到灵草的位置,时桉则负责清理周边的障碍,采摘最精纯的灵草,分工明确,配合得天衣无缝。

      有时赶路至深夜,月色皎洁,星光满天,两人坐在篝火旁,无话不谈。锦书会说着荷書派的趣事,说着同门之间的打闹,说着自己小时候修炼的糗事;时桉话很少,却也会偶尔开口,说着自己年少时漂泊的经历,说着斩杀妖兽、寻草修炼的日常,没有波澜壮阔,却字字真切。

      锦书会把烤好的灵果递到时桉面前,把最甜的部分留给她;时桉会把篝火拨得更旺,挡住夜晚的寒风,让锦书睡得安稳。

      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虚假的客套,只是自然而然的相互照料,自然而然的心意相通。

      曾经陌生疏离的两人,在日复一日的同行途中,在一次次的观念碰撞里,慢慢放下心防,慢慢走近彼此,从萍水相逢的恩人与晚辈,变成了相互陪伴、相互依靠的同行人。

      锦书不再像最初那般,对时桉只有敬畏与感激,多了几分亲近与依赖,会在时桉修炼疲惫时,默默递上灵茶;会在时桉与妖兽打斗后,细心帮他擦拭刀身;会在他沉默不语时,安安静静陪在一旁,不吵不闹。

      时桉也不再像最初那般,对锦书只有冷漠与不耐,多了几分包容与牵挂,会在锦书修炼遇到瓶颈时,耐心指点,哪怕语气依旧刻薄;会在锦书累了的时候,放缓脚步,甚至分出一丝灵气,助他赶路;会在锦书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挡在他身前,护他周全。

      一日傍晚,两人行至一处湖畔,湖水清澈,波光粼粼,周边草木葱茏,灵气充沛,便决定在此歇息。

      锦书捡来干柴,生起篝火,烤着干粮与灵果,香气四溢;时桉则坐在湖边,闭目调息,吸纳湖水的水汽,修炼水灵根。

      篝火噼啪作响,晚风轻轻吹拂,带着湖水的湿气,格外惬意。

      锦书烤好灵果,递了一枚给时桉,时桉接过,咬了一口,甜度刚好,汁水丰盈。

      “前辈,你说,我们能顺利找到冰灵草吗?”锦书坐在篝火旁,轻声问道,眼神里满是期待。

      “能。”时桉淡淡开口,语气笃定,“西溟泽虽凶险,却难不倒我,有你在旁,反倒省心。”

      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以往独自寻草,他既要寻草,又要防备危险,还要打理琐事,分身乏术;如今有锦书在,琐事不用他操心,他只需专心寻草、修炼,反倒轻松了很多。

      锦书闻言,嘴角忍不住上扬,心里暖暖的,他看着时桉,认真道:“前辈,不管能不能找到,我都会一直陪着您,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永远不分开。”

      时桉转头看向他,月光洒在锦书清澈的脸庞上,温柔又纯粹,他眸色微动,心底那片冰封的角落,彻底被这份温柔融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晚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也拂过两人的心间,泛起丝丝暖意。

      途中共行,朝夕相伴,观念相悖却相互包容,疏离渐远却默契渐生,曾经陌生的两个人,终究在这漫漫仙途上,一步步步入相熟,彼此成为对方仙途里,不可或缺的陪伴。

      前路依旧漫漫,凶险未知,可这一次,他们不再孤身一人,有彼此相伴,便无惧风雨,无惧艰险。”

      自荷書派一同出发,向西溟泽而行,已过一月有余。

      山路渐远,人烟渐稀,草木愈发幽深,灵气也渐渐带上荒野独有的粗粝与苍茫。不再有宗门里规整的石阶、清净的殿宇、定时送来的灵茶灵果,只剩下两人、一弓、一刀、两袋行囊,和漫无边际的长路。

      最初那段日子,气氛依旧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

      时桉话少,几乎不主动开口,行路时永远走在前面半步,既不算丢下,也不算亲近。他习惯了独自戒备,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每一步落下都轻而稳,灵力始终保持在半醒状态,稍有风吹草动,指尖便已凝起水汽。

      锦书则跟在身后半步,不远不近。
      他不敢像在宗门里那般絮絮叨叨,怕惹前辈厌烦,只敢默默记着时桉的习惯:他不喜嘈杂,不喜烟火气太重,不喜旁人随意触碰他的兵器、他的储物袋、他打坐的位置。

      于是锦书变得格外小心。
      生火时,把烟压到最低;取水时,只取最清的溪心之水;休息时,永远选在时桉下风处,不打扰他吐纳;夜里守夜,连呼吸都放轻,只在确认四周安全后,才敢悄悄看一眼闭目修炼的人。

      他越是小心翼翼,时桉便越是看得明白。
      这少年不是胆小,是太怕失去眼前这点陪伴。

      时桉并非铁石心肠。
      十七年独来独往,他见过太多利用、背叛、虚与委蛇,却从未见过有人这般——明明自己修为低微,明明前路凶险,却依旧把他的喜好、他的安稳、他的修炼,放在自己之前。

      一日午后,天降微雨。
      山林间湿气骤重,路面湿滑,锦书本就体力不及时桉,连日赶路又未曾好好休整,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陡坡摔去。他惊得轻呼一声,青竹弓脱手,箭囊散落。

      他以为自己要滚落山崖,甚至已经闭上眼。

      下一瞬,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稳稳托住了他的腰。

      淡蓝色的水汽像一双无形的手,将他轻轻拉回平地。

      锦书站稳时,脸色还有些发白,心跳得极快,一抬头便撞进时桉微凉的眼眸里。

      “走路不长眼?”时桉语气依旧冷,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怒意,“这点路都走不稳,到了西溟泽,你打算摔几次?”

      锦书连忙低下头,小声道歉:“对、对不起,前辈,我不是故意的……”

      他弯腰去捡散落的木箭,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怕摔,是怕自己又添麻烦,怕时桉嫌他笨,嫌他累赘,嫌他没用,一怒之下把他送回荷書派,从此一人独行。

      时桉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一根一根捡起木箭,仔细擦去上面的泥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心底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莫名就松了一点。

      他从前从不会管旁人摔不摔、怕不怕、难不难过。
      死了,便是弱者,合该如此。
      可落在锦书身上,他竟生出一丝……不忍。

      “过来。”时桉忽然开口。

      锦书一愣,乖乖走上前。

      一丝极其精纯的水属性灵气,缓缓注入锦书体内,温和地滋养他有些透支的经脉,缓解连日赶路的疲惫。

      “运转灵根,顺着我给你的气息走一圈。”时桉声音放低了些,“以后脚下不稳,便用灵力托住自身,木灵根柔韧,不是让你用来摔的。”

      锦书整个人都僵住。

      前辈……在教他?
      前辈在帮他调理灵力?

      他眼眶微微发热,连忙闭上眼,依言运转木灵根。
      淡绿色的气息与时桉留下的淡蓝色气息在体内相融,舒服得让他几乎轻哼出声,连日的疲惫、酸痛、紧绷,一瞬间消散大半。

      等他再睁开眼时,眼神都亮了不少。

      “谢、谢谢前辈!”锦书声音都带着几分轻颤。

      “少废话,继续走。”时桉转身,率先迈步,耳尖却极淡地掠过一丝浅红。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他对锦书,已经不再是“顺手救一次”的路人心态。

      是护着。

      是罩着。

      是……不想让他受委屈、受伤害、受惊吓。

      雨渐渐停了,山林间飘着薄雾,空气清新。
      两人继续前行,依旧是一前一后,却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锦书不再那般紧绷。
      时桉也不再那般拒人千里。

      观念的真正碰撞,是在第三十七日,遇上一伙截道的散修。

      那五人都是练气中期,盘踞在山谷口,专抢独行修士,见时桉与锦书衣着朴素,看似好欺负,立刻持刀围了上来,语气嚣张跋扈。

      “把身上灵石、丹药、灵草全都留下,饶你们一条狗命!”

      锦书第一反应是上前一步,对着几人拱手,试图讲道理:“诸位道友,我们只是路过,身上并无多少资粮,大家都是修仙之人,何必……”

      “何必?”为首散修嗤笑,“在这山里,实力就是道理!小道士,你再啰嗦,连你一起砍!”

      刀刃一亮,直逼锦书面门。

      锦书下意识拉弓,却依旧犹豫——他不想伤人,不想一上来便以命相搏。

      就在这一瞬之差,时桉动了。

      他甚至没有拔刀,只左手轻抬,一道水线疾射而出,精准打在那散修手腕上。
      “当啷”一声,长刀落地。

      “啊——!”那人痛得惨叫。

      其余四人勃然大怒,齐齐冲上。

      时桉将锦书往身后一拉,淡淡一句:“站好,别乱动。”

      下一刻,水汽暴涨。
      不是杀招,不是劈砍,不是撕裂,而是一层层水膜瞬间裹住五人,将他们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灵力被封,却半分伤势都没有。

      不过三息,五人全部制服。

      锦书看得呆住。

      他从前只知时桉强,却不知强到这般地步——不动杀心,不损性命,仅凭控制力,便碾压对手。

      “前辈……”锦书轻声问,“您不杀他们?”

      “杀他们,脏刀。”时桉淡淡道,“再者,杀几条疯狗,没用。”

      他俯下身,看着地上五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你们抢人,是因为弱,因为懒,因为不敢去拼真正的凶险。但这不代表,你们可以随便咬路过的人。”

      指尖一压。
      五人身上的浊气、戾气、邪性,被一丝一缕抽出来,散入山林。

      “今日废你们邪心,不废修为,”时桉声音很轻,“再让我看见你们截道,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水膜一收。
      五人瘫在地上,浑身冷汗,连滚带爬磕头道谢,仓皇逃走。

      锦书站在原地,怔怔看着时桉的背影。

      他忽然明白,自己从前理解的“正道”,太过浅薄。
      宗门教他慈悲、忍让、不杀生,却没教他——真正的善,不是软弱,不是迂腐,不是任人欺凌。

      真正的善,是像时桉这样:
      有能力杀人,却选择不杀;
      有力量碾压,却选择留一线;
      能一怒血洗,却偏偏守住底线。

      那不是冷漠,是掌控。
      那不是残忍,是清醒。

      “前辈,”锦书走上前,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我以前……好像一直都错了。”

      时桉回头看他。

      “我以为不杀生、不动怒、好好说话,就是正道,”锦书低下头,“可刚才,我若再犹豫半分,已经受伤了。我守着我的慈悲,却差点把自己赔进去,还……还连累您。”

      时桉沉默片刻,难得主动多说了几句:

      “你没错。”
      “你宗门教你的,是安稳日子里的道。”
      “我教你的,是活下去的道。”
      “两者不冲突。”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

      “你可以善良,但不能软弱。
      你可以不杀生,但不能不会反抗。
      你可以守着你的底线,但要先有守住底线的力量。”

      锦书猛地抬头,眼睛一亮。

      那一刻,他像是被人拨开了眼前迷雾,豁然开朗。

      “我懂了!”

      时桉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神,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懂了就走,天黑前要出山坳。”

      “嗯!”

      这一次,锦书跟上的脚步,轻快而坚定。

      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彻底碎了。

      观念依旧不同,却开始相互理解、相互包容、相互补足。

      再往后的日子,默契便如雨后春笋,一点点长出来。

      赶路时:
      锦书负责看路、辨向、找水源、生火、烤干粮、整理行囊;
      时桉负责探路、清障、镇邪、斩妖兽、压杀气。

      休息时:
      锦书守在外围,不让虫兽靠近,不让杂音打扰;
      时桉会悄悄分出一缕灵气,护住锦书的修炼周天,让他睡得更安稳。

      寻灵草时:
      锦书木灵根敏锐,一眼便能看出草龄、药性、是否有毒;
      时桉负责采摘、储存、甄别,动作稳准,不伤灵根本源。

      遇到低阶妖兽:
      锦书射箭驱赶,点到为止;
      时桉在一旁看着,不插手,只在他真有危险时,才轻轻一点水汽,帮他稳住局面。

      遇到恶人邪修:
      时桉出手制服,留一线生机;
      锦书在旁善后,给对方留水留粮,劝他们改过。

      一个刚,一个柔。
      一个冷,一个暖。
      一个守生存,一个守本心。
      一个护他周全,一个暖他岁月。

      渐渐地,两人之间不再需要多说什么。

      时桉脚步微顿,锦书便知道:前面有危险。
      时桉指尖轻敲刀柄,锦书便知道:该休息了。
      时桉看向某片草丛,锦书便知道:那里有灵草。
      时桉呼吸略沉,锦书便知道:他修炼到关键时候,不能打扰。

      时桉也渐渐摸清了锦书。

      锦书抿唇,便是紧张;
      锦书挠脸,便是不好意思;
      锦书眼神发亮,便是有话想说;
      锦书沉默低头,便是委屈、自责、怕添麻烦。

      曾经需要开口解释的事,后来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丝气息,便已明了。

      夜里宿营,变得格外温柔。

      篝火不再是压抑的轻烟,而是温暖的、安稳的光。
      锦书会把烤得最软最甜的灵果递到时桉面前;
      时桉会把篝火拨得更旺,挡住夜晚的山风。

      锦书会小声讲荷書派的小事:
      外门执事多么严厉,同门师兄多么迷糊,后山的灵桃多么甜,第一次射箭射偏多么丢人。

      时桉话依旧少,却会偶尔应一句,甚至会说一点自己的过去:
      小时候在乱葬岗被人救;
      第一次斩杀妖兽;
      第一次找到水灵草;
      第一次独自闭关一月不出。

      他不说苦,不说难,不说孤单。
      可锦书听得出来。

      每一句平淡的叙述背后,都是十几年无人问津的漂泊。

      锦书心里酸酸的,轻轻说:“前辈,以后不会了。”

      时桉看他:“什么不会?”

      “以后你不会一个人了。”锦书很认真,“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修炼,我守着;你出门,我跟着;你遇险,我……我就算打不过,也会挡在你前面。”

      时桉心口猛地一震。

      活了十七年,第一次有人对他说——
      我挡在你前面。

      他一向是挡在别人前面的那个人。
      是强者,是守护者,是独来独往的煞神。
      从来没有人想过要护着他。

      时桉别过脸,声音略哑:“胡闹,你修为比我低那么多,真遇险,我还要顾你。”

      “那我就快点修炼!”锦书立刻道,“我努力修炼,早点变强,早点能真正帮上前辈,不让前辈一个人扛所有事。”

      时桉没说话,只是往篝火里添了一根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清冷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他忽然觉得,带着这么一个“麻烦”,好像……也不错。

      甚至,有点好。

      又过了半月,两人行至一片大湖旁。
      湖水碧蓝,波光万顷,灵气浓郁,水汽充沛,是极适合水灵根修士停留的地方。

      时桉决定在此休整三日,稳固修为,再继续向西溟泽进发。

      白天,时桉在湖边打坐吐纳,吸纳湖中之气;
      锦书便在附近采摘灵果、清理杂草、布置简单的警示阵法,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傍晚,锦书烤好灵果与干粮,递到时桉手边。

      “前辈,尝尝这个,朱灵果,很甜的。”

      时桉接过,咬了一口。
      甜而不腻,汁水充足,带着阳光与草木的清香。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却吃得比平时多了两枚。

      锦书看在眼里,偷偷笑了。

      夜里,月光铺满湖面,美得不像话。
      两人并肩坐在湖边,没有说话,却一点也不尴尬。

      风轻轻吹,带着湖水的凉意。
      锦书微微打了个寒颤。

      下一秒,一件带着淡淡水汽与清冷气息的外袍,轻轻披在了他肩上。

      是时桉的。

      “披上。”时桉看着湖面,语气自然,“夜里凉。”

      锦书身体一僵,低头看着身上的外袍,鼻尖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袍上还残留着前辈的体温与气息,安稳、安心、安全感爆棚。

      “前辈……”

      “别啰嗦。”时桉依旧看着湖面,耳根却悄悄红了,“你病了,还要我照顾,更麻烦。”

      锦书把外袍裹紧,小声说:“前辈,您真好。”

      时桉:“……”
      他没接话,只是指尖轻轻拨动湖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心湖,也跟着泛起涟漪。

      他从前从不会把自己的衣物给别人。
      从不会主动关心别人冷不冷。
      从不会为了谁,放慢脚步、放缓语气、放下防备。

      可对锦书,一切都自然而然发生了。

      没有刻意,没有勉强,没有负担。

      就像湖水汇入湖水,
      就像木气缠绕水气,
      就像孤单遇见陪伴。

      “前辈,”锦书忽然轻声问,“等我们找到冰灵草,您顺利结丹,之后……您要去哪里?”

      时桉沉默片刻。

      他本可以说:回深山,继续闭关,四处漂泊,散修本就无根。

      可他看着湖面,看着身边这个披着自己外袍、眼神清澈又依赖的少年,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完全不像自己会说的话:

      “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锦书猛地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前、前辈?”

      时桉依旧看着湖面,语气平静,却异常认真:

      “荷書派你若想回,便回。
      你若不想回,想继续走,我便陪你走。
      你想修炼,我便教你。
      你想安稳,我便护你安稳。”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几乎被风吹散:

      “我一个人……走了太久了。”

      锦书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太开心,太感动,太安稳。

      他用力点头,哽咽道:“嗯!我不离开前辈!永远不离开!我们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时桉终于转头,看向他。
      月光下,少年眼泪汪汪,却笑得无比灿烂,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光。

      时桉的心,彻底软了。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锦书脸上的眼泪,指尖微凉,动作却异常温柔。

      “别哭。”
      “以后有我。”

      简简单单五个字,比任何承诺都重。

      从陌生到相熟,
      从疏离到默契,
      从路人到彼此牵挂,
      从独来独往到再也分不开。

      这一路,没有惊天动地,没有生死决绝,没有轰轰烈烈。
      只有日复一日的陪伴、理解、包容、守护。

      可正是这样细碎而温柔的时光,
      才真正把两个孤单的人,牢牢系在了一起。

      前方,西溟泽依旧遥远,凶险未知。
      冰灵草尚未寻得,结丹之路依旧漫长。
      修仙界的风雨、阴谋、厮杀、纷争,还在远处等待。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害怕。

      因为他们知道:
      往后漫漫仙途,
      有人与我立黄昏,
      有人问我粥可温,
      有人伴我闯江湖,
      有人守我修仙身。

      观念依旧不同,却已相融;
      性格依旧相异,却已互补;
      来路孤身独行,
      此后,并肩同行。

      水与木,
      冷与暖,
      孤傲与赤诚,
      终于在这苍茫仙途之上,
      走到了一起,
      再也不分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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