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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跟着我啊喂 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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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断骨山谷同行以来,已过半月有余。
时桉终究还是默许了锦书跟在身侧,一路朝着荷書派的方向缓步前行。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甚少言语,赶路时便催动佳品水灵根,化作淡蓝流光在前领路,歇息时便盘膝打坐,打磨修为,或是演练刀法法术,从不会多浪费一分一秒。
只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嘴硬心软,却从未遮掩。
知晓锦书修为尚浅,灵力不济,他便刻意放缓速度,从不会仗着自身修为疾驰而去;夜里露宿山林,他会默默在周遭布下低阶水属性防护阵法,抵御妖兽与歹人侵扰;见锦书的木灵根修炼进度缓慢,他虽嘴上骂其愚笨,却还是会在采摘灵草时,特意多寻几株对木灵根有益的凝露草,随手丢给锦书,只说是“用不上的废料”;锦书修炼出错、灵气紊乱时,他也会冷着脸出手疏导,指尖淡蓝色灵气温润柔和,与他刻薄的语气判若两人。
锦书将这份隐晦的温柔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愈发敬重这位看似冷漠的前辈。他谨遵时桉的叮嘱,刻苦修炼,不敢有丝毫懈怠,白日里紧跟时桉的脚步,学习辨认灵草、感知天地元气、锤炼箭术,夜里便盘膝打坐,运转良品木灵根,吸收天地元气,一点点夯实练气初期的根基。
他不再是往日里那个死守规矩、迂腐死板的少年,跟着时桉一路前行,见多了修仙界的弱肉强食与人心险恶,渐渐明白真正的正道该是何为。他依旧坚守良善,却不再一味愚善,懂得审时度势,也懂得实力为尊的道理,心中变强的念头,愈发强烈。
他只想早日跟上时桉的脚步,不想再成为累赘,不想再事事都靠前辈庇护,更想有朝一日,能有能力护着这位嘴硬心软的恩人。
这日午后,日头偏西,暖融融的阳光洒在林间,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斑驳碎影。两人行至一片连绵的青山脚下,远远便能望见,群山环抱之中,云雾缭绕,绿意盎然,一座座古朴的殿宇楼阁错落有致,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木属性灵气,祥和又静谧。
那里便是锦书的师门——荷書派。
荷書派算不上大宗门,只是修仙界一个中等偏下的小宗门,宗门弟子不过数百人,以木灵根修士居多,主修箭术与草木功法,性子大多温和,与世无争,一心修行,兼做善事积德,在这一带颇有薄名。
锦书望着熟悉的山门,眼中满是归乡的欣喜与暖意,紧绷了半月的心,终于松了下来。他快步走到时桉身侧,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又有几分恭敬:“前辈,前面就是荷書派了,多谢您一路护送,晚辈终于到家了。”
时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淡淡扫了一眼远处的宗门,神色没有丝毫波澜,语气依旧冷淡:“不过是个小宗门,没什么稀奇。既然送你到了地方,我也该走了。”
他本就只是顺路护送锦书回宗门,如今抵达目的地,自然没有再停留的理由。散修本就四海为家,他还要继续游历,斩妖除魔积攒功德,吸收天地元气修炼,冲击结丹期,没必要在一个小宗门耽搁。
说着,时桉便转身,周身淡蓝色灵气微微涌动,便要动身离去。
“前辈!”锦书见状,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拉住他,却又怕唐突了对方,只能收回手,急切地说道,“前辈一路护送晚辈,还屡次救晚辈性命,大恩大德,晚辈无以为报,恳请前辈随晚辈入宗门小住几日,让晚辈略尽地主之谊,也好让宗门师长与同门,好好答谢前辈的救命之恩!”
他实在不想就这么与时桉分别,半月的同行相处,这位前辈早已成为他心中最敬重的人,他舍不得前辈就此离去,更想让宗门上下都知晓,是这位厉害又善良的散修前辈,救了自己的性命。
时桉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疏离:“不必了。我向来不喜宗门束缚,也不需要什么答谢,之前便说过,救你不过是顺手为之,无需放在心上。你安心回宗门修炼,日后少惹麻烦,便是最好。”
他一生漂泊,最厌宗门里的繁文缛节与虚伪客套,更不想因为一点举手之劳,就被人情世故牵绊,徒增麻烦。
锦书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中满是失落与不舍,却也知道前辈的性子,向来独来独往,决定的事,很难更改。他咬了咬唇,正要开口再劝,却突然脸色一变,眉头紧紧皱起,眼中满是惊疑与不安。
他敏锐地察觉到,远处荷書派方向,原本祥和温润的木属性灵气,此刻竟变得紊乱不堪,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与暴戾的浊气,那股气息,与当日苍梧古道的山贼,如出一辙!
“不对劲……”锦书低声喃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宗门的灵气怎么会这样?还有血腥味……”
时桉也察觉到了异样,原本淡漠的神色,微微一凝。他的水灵根对周遭气息的感知,远比锦书更为敏锐,清晰地捕捉到,荷書派方向,不仅有浓重的血腥气,还有激烈的打斗波动,以及修士的惨叫与嘶吼,显然是发生了大变故!
“是恶修的气息。”时桉沉声开口,语气冷了几分,“而且,与当日苍梧古道的山贼,是同一伙残党。”
锦书闻言,如遭雷击,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恐慌与难以置信。
山贼残党?
他们竟然找到了荷書派,还洗劫了宗门!
一想到宗门内的师长、同门,那些平日里待他温和亲切的人,此刻正遭遇劫难,锦书的心就像是被狠狠揪住,痛得无法呼吸,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师父!长老!同门师兄妹……”锦书失声呢喃,再也顾不得其他,转身便朝着荷書派的方向狂奔而去,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赶回去,一定要护住宗门,一定要救下师长同门!
他修为浅薄,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山贼残党,此去凶多吉少,可他是荷書派的弟子,宗门生养了他,教导了他,如今宗门有难,他即便拼上性命,也绝不能退缩!
时桉看着锦书不顾一切狂奔的背影,眉头紧锁,眼神复杂。
他本可以就此离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山贼残党洗劫宗门,与他一个散修毫无关系,他没必要再次卷入纷争,再次多管闲事。
可看着少年慌乱无助、却又拼死奔赴的背影,想到他眼中的恐慌与决绝,时桉终究还是无法袖手旁观。
罢了。
时桉在心中轻叹一声,终究是放不下。
他身形一晃,淡蓝色灵气瞬间涌动,速度远超锦书数倍,转瞬便追上了狂奔的少年,不等锦书反应,便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带着他一同朝着荷書派疾驰而去。
“前辈……”锦书一愣,看着被时桉握住的手腕,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与强大的灵气,心中的恐慌,竟莫名安定了几分。
“闭嘴,跟紧我。”时桉冷声道,语气依旧严厉,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保护,“你这点修为,冲过去不过是白白送命,想要救你宗门的人,就乖乖听话,别添乱。”
锦书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重重地“嗯”了一声,紧紧跟随时桉的脚步,朝着宗门飞奔。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两人便冲破云雾,抵达荷書派山门前。
眼前的景象,让锦书瞬间僵在原地,如坠冰窟,浑身冰冷,几乎窒息。
往日里祥和静谧、仙气缭绕的荷書派,此刻已然沦为人间炼狱。
山门早已被蛮力摧毁,断木残垣散落一地,古朴的石牌坊断裂在地,沾满鲜血;广场上的青石地面,被鲜血染红,汇成细细的血溪,顺着地面缝隙流淌,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一座座殿宇楼阁被纵火焚烧,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木质的建筑在火中噼啪作响,不断坍塌;平日里修炼、打坐的亭台楼阁,尽数被毁,一片狼藉。
数十名山贼残党,手持兵器,在宗门内肆意□□掠,烧杀屠戮,无恶不作。他们正是当日苍梧古道被时桉剿灭后,侥幸逃脱的十几名山贼,为首的是匪首的亲弟弟,练气中期修为,满脸凶戾,眼中满是贪婪与杀意,带着手下,疯狂掠夺宗门内的灵石、灵草、丹药与法器,遇到反抗的弟子,便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
荷書派的弟子与长老们,奋力抵抗,可宗门本就实力偏弱,顶尖战力不过几位结丹期长老,还大多年迈,弟子们更是以练气期居多,根本不是凶悍的山贼对手。
不少弟子倒在血泊之中,有的身受重伤,奄奄一息,有的早已没了气息,尸横遍地;几位长老拼尽全力抵挡,却也身负重伤,灵力枯竭,摇摇欲坠,口中不断喷出鲜血,却依旧死死护着身后年幼的弟子,不肯后退一步。
“杀!把这些正道修士都杀了,把宗门里的宝贝都抢光!”
“哈哈哈,这小宗门看着不起眼,没想到灵草还不少,发财了!”
“反抗的都去死,别耽误老子发财!”
山贼们的狂笑、嘶吼,与弟子们的惨叫、长老们的怒喝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荷書派,凄惨至极。
锦书看着眼前的惨状,看着熟悉的师长同门倒在血泊中,目眦欲裂,心痛如绞,泪水汹涌而出,浑身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住。
“师父……李长老……师兄……”他失声痛哭,想要冲上去,却被时桉死死拉住。
“冷静点!”时桉沉声喝道,语气严厉,将失控的锦书拉住,不让他冲动送死,“你现在冲上去,不仅救不了他们,还会白白送命,只会让他们更担心!”
锦书红着眼,泪水模糊了视线,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血迹,却浑然不觉痛处:“可是前辈,他们是我的师长同门,是我的家人,我不能看着他们被杀,看着宗门被毁……我要去救他们,我要杀了这些恶人!”
他恨自己实力弱小,恨自己不能立刻冲上去杀敌,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宗门遭遇浩劫。
时桉看着他悲痛欲绝的模样,又看向眼前肆意屠戮的山贼残党,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周身的气息,变得凛冽无比,淡蓝色的灵气缓缓涌动,带着极致的寒意与杀意。
这些山贼残党,当日在苍梧古道作恶,他手下留情,留了几个活口,没想到他们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洗劫宗门,屠戮无辜,作恶多端,罪无可赦!
“看好了。”时桉松开锦书的手腕,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今日,我便替你清理了这些杂碎。”
话音落下,时桉不再犹豫,周身佳品水灵根全力运转,淡蓝色的灵气瞬间暴涨,如同海浪般席卷开来,笼罩整个荷書派广场。强大的灵气波动,瞬间压制住了所有山贼的气息,让正在肆意屠戮的山贼们,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纷纷转头,朝着灵气袭来的方向望去,眼中满是惊恐与惊疑。
“那……那是什么人?好强的灵气波动!”
“是水灵根修士,而且修为好高,起码是练气后期!”
“不好,怕是硬茬,怎么办?”
山贼们瞬间慌了神,刚刚的嚣张气焰,消散殆尽,看着周身萦绕着淡蓝色灵气、神色冰冷的时桉,心中涌上一股强烈的恐惧。
为首的山贼头目,也脸色一变,死死盯着时桉,强装镇定地喝道:“你是什么人?敢管我们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连你一起杀!”
时桉缓步走上前,身姿挺拔,眼神冰冷如刀,扫过在场所有山贼,语气淡漠,却带着极致的杀意:“当日苍梧古道,饶你们一命,你们不知悔改,反而屠戮宗门,作恶多端。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听到“苍梧古道”四个字,山贼头目脸色骤变,瞬间想起了那个在古道上一炷香剿灭他们全伙的恐怖散修,吓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是……是你!那个法刀双修的散修!”
他终于认出了时桉,当日若非他跑得快,早已死在对方的水刃与刀下,没想到今日,竟然又在这里遇上了这个煞神!
“既然认得我,那就更该知道,惹了我,是什么下场。”时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左手掐诀,周遭的天地水汽瞬间被他吸引而来,在身前凝聚成数十道锋利无比的水刃,悬浮在空中,对准所有山贼;右手一翻,寒水刀应声出鞘,刀身漆黑,泛着凛冽的寒光,刀意凌厉,直指山贼头目。
法刀双修,气势全开。
“杀!”
山贼头目知道,今日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逃是逃不掉了,只能咬牙嘶吼一声,对着手下喝道,“一起上,杀了他!他再厉害,也架不住我们人多!”
剩下的三十余名山贼残党,面面相觑,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挥舞着兵器,朝着时桉冲了过来。他们心中恐惧,可事到如今,唯有拼死一战,才有一线生机。
时桉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惧色,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冲了出去。
数十道水刃率先激射而出,快如闪电,精准射向冲在最前面的山贼,水刃锋利无比,瞬间穿透他们的胸膛,带起一片血花,山贼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直直倒地,没了气息。
紧接着,时桉手持寒水刀,杀入山贼群中,刀法凌厉狠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每一刀挥出,都带着磅礴的水属性灵气,刀光闪烁,必有一人丧命。他的身法灵动至极,借助水灵根的优势,在山贼群中穿梭自如,避开所有攻击,同时招招致命,杀伐果断。
时而以水缚阵困住山贼,让其动弹不得,任由刀斩;时而以水幕隔绝山贼,将其逐个击破;时而以水刃远程突袭,精准收割性命。
法与刀的配合,天衣无缝,佳品水灵根的强悍天赋,被他发挥到极致。
山贼们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在时桉面前,如同待宰的羔羊,不堪一击。惨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刚刚还嚣张跋扈的山贼残党,不过片刻功夫,便倒下了一大半,鲜血染红了广场,尸体重重叠叠,场面惨烈,却大快人心。
荷書派的长老与弟子们,看着眼前这一幕,全都惊呆了,忘记了伤痛,忘记了恐惧,怔怔地看着那个一身素衣、杀伐果断的散修修士,眼中满是震惊与感激。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强悍的修士,法刀双修,年纪轻轻,修为高深,出手狠绝,短短时间内,便将这群穷凶极恶的山贼杀得溃不成军。
锦书也站在原地,看着时桉浴血杀敌的背影,眼中满是崇敬与安心,泪水渐渐止住,握紧了手中的青竹弓,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像前辈一样,变强,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一切。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在场的山贼残党,便被时桉斩杀殆尽,只剩下为首的山贼头目,孤身一人,浑身是伤,吓得瑟瑟发抖,看着满地同伴的尸体,看着步步逼近、眼神冰冷的时桉,彻底崩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大人,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放我一条生路,我以后再也不作恶了!”
时桉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眼神没有一丝怜悯,语气冰冷:“作恶之时,可想过今日?屠戮无辜之时,可想过后果?”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寒水刀一挥,刀光闪过,山贼头目瞬间毙命,倒在血泊之中。
至此,所有山贼残党,尽数被剿灭,一个不留。
时桉收刀入鞘,周身的灵气缓缓散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刚斩杀的,不过是一群无关紧要的杂碎,身上沾染的些许血迹,更添了几分冷冽的气质。
他扫了一眼满地狼藉与尸体,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便要离去。
事情已了,山贼已除,他与荷書派再无瓜葛,是时候彻底离开,继续自己的散修之路。
锦书见状,瞬间回过神来,看着时桉转身离去的背影,再也顾不得其他,快步追了上去,死死跟在他身后,语气带着急切与不舍,还有满满的恳求:“前辈!您别走!”
时桉脚步不停,语气冷淡:“山贼已除,宗门平安,你我缘分已尽,不必再送。”
“我不是要送您,我是要跟着您!”锦书快步追上,挡在时桉面前,红着眼,眼神坚定,语气无比恳切,“前辈,您救了我,又救了整个荷書派,大恩大德,晚辈没齿难忘。我不想留在宗门,我想跟着您修炼,我想变强,求您别丢下我!”
他刚刚亲眼目睹宗门浩劫,深知实力弱小的悲哀,他再也不想待在宗门里,按部就班地缓慢修炼,他要跟着时桉,学真正的本事,变强,守护宗门,守护前辈,再也不要经历这般无力的痛苦。
时桉看着挡在面前、眼神坚定的锦书,眉头紧锁,语气不耐:“我已经说过,我是散修,不带累赘,你回你的宗门,好好修炼,别再纠缠。”
“我不是累赘!”锦书大声说道,眼中满是执着,“我会好好修炼,我会听话,我绝不会拖您后腿,求您了前辈,让我跟着您,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死死挡在时桉面前,不肯退让半步,无论时桉如何冷淡拒绝,他都执意要追上,要跟着这位改变他一生的前辈。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一个冷漠决绝,欲转身离去;一个执着坚定,执意追随。
荷書派的浩劫已平,可两人之间的羁绊,却愈发深刻,再也无法轻易斩断。
自断骨山谷同行,已是半月有余。
时桉终究还是依了锦书,一路慢悠悠朝着荷書派行去。他嘴上依旧刻薄,动辄便骂锦书愚笨、拖沓,可脚下的速度,却不自觉放缓,全然没了往日独自赶路的凌厉迅捷。
两人一路风餐露宿,倒也相处得愈发熟稔。时桉性子冷,话极少,大多时候都是锦书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说着荷書派的琐事——外门执事的严苛,同门师兄的友善,宗门后山的灵草园,还有练箭时的趣事。时桉从不接话,却也从未打断,只是静静听着,清冷的眉眼间,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便消失不见。
锦书伤势早已痊愈,在时桉的指点下,修为也隐隐有了精进。时桉虽不收他为徒,却会在赶路间隙,随口纠正他的灵力运转方式,教他如何更精准地催动木灵根,如何在战斗中规避破绽,每一句指点,都精准至极,远超荷書派外门执事的教导。锦书悟性本就不差,又格外刻苦,不过半月,练气初期的根基愈发稳固,箭术也精进不少,心中对时桉的敬佩与依赖,也愈发深重。
他愈发觉得,时桉前辈看似冷漠,实则心善至极,只是习惯了用刻薄伪装自己,若是能将前辈留在荷書派,不仅自己能日日受教,整个荷書派,也能因前辈的存在,多一份保障。
这个念头,在锦书心底生根发芽,日渐浓烈。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微风和煦,两人行至荷書派山门外百里处,远远便能望见连绵的青山,云雾缭绕,灵气氤氲,荷書派便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是南疆一带小有名气的正道宗门,虽不算顶尖大宗,却也传承百年,门规森严,弟子数百,一派清和安宁之象。
锦书望着熟悉的山门轮廓,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快步走到时桉身侧,语气满是雀跃:“前辈,您看,那就是荷書派!再过一个时辰,咱们就能到山门了!”
时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群山叠翠,云雾袅袅,隐约可见飞檐翘角,灵气虽不算顶尖,却纯净平和,确实是清修之地。他淡淡扫了一眼,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冷淡:“不过是个普通小宗门,有什么好欣喜的。”
话虽如此,他脚下却未停,跟着锦书,一步步朝着荷書派的方向走去。
他本不想踏入任何宗门,散修向来不喜受宗门规矩束缚,可看着锦书满眼期盼的模样,终究还是没忍心拒绝,想着送他回宗门,便立刻离去,从此两不相欠,不再牵扯。
可两人刚行至半山腰,一股浓烈的暴戾气息,骤然扑面而来,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那气息浑浊不堪,带着浓浓的血腥味与杀气,全然不同于荷書派的清和灵气,反而像极了苍梧古道上,黑风寨山贼身上的浊气,只是更加浓烈,更加凶戾。
时桉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瞬间紧锁,周身灵气悄然运转,淡蓝色的水汽在周身萦绕,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不对劲。”
锦书脸上的欣喜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不安与慌乱,他也察觉到了那股诡异的气息,心脏猛地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这气息……怎么会这样?荷書派向来安宁,从未有过这般暴戾的气息……”
他不敢多想,下意识加快脚步,甚至运转灵力,朝着宗门方向疾驰而去,语气带着颤抖:“前辈,我先回去看看!”
“站住。”时桉一把拉住他,语气凝重,“贸然冲过去,只会自投罗网,先查清楚情况。”
他感知力远超锦书,顺着那股暴戾气息,已然察觉到荷書派方向,传来阵阵混乱的声响——喊叫声、器物破碎声、还有凶狠的喝骂声,交织在一起,清晰地传入耳中,显然是宗门遭遇了不测。
“是黑风寨的残党!”时桉眼神一冷,瞬间便想通了关键,“苍梧古道的山贼,并未被尽数剿灭,还有残余势力,他们定是记恨我出手阻拦,找不到我,便将怨气撒在荷書派身上,前来寻仇洗劫!”
锦书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黑风寨的残党!
他们竟然敢洗劫荷書派!
荷書派内大多是练气期、筑基期的弟子,长老也不过结丹初期,根本不是穷凶极恶的山贼残党的对手,若是宗门遭遇洗劫,弟子们必定凶多吉少。
“前辈!怎么办?他们……他们会不会伤害宗门弟子?”锦书紧紧抓着时桉的衣袖,声音颤抖,满眼慌乱,全然没了往日的镇定,“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救他们!”
他从小在荷書派长大,这里是他的家,是他的根,宗门弟子、长老,都是他的亲人,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宗门被洗劫,看着亲人受难。
时桉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稳,语气冷静,瞬间稳住了锦书的心神:“慌什么,不过是一群残兵败将,翻不起大浪。跟在我身后,不许冲动,我保你宗门无虞,无人伤亡。”
最后六个字,掷地有声,带着绝对的自信与笃定。
他佳品水灵根全力运转,周身淡蓝色灵气暴涨,身形一晃,带着锦书,如同流光般,朝着荷書派山门疾驰而去,速度快到极致,不过片刻,便抵达荷書派山门前。
眼前的景象,让锦书瞬间僵在原地,心如刀绞。
往日宁静祥和的荷書派,此刻已然一片狼藉。
山门的石牌坊被劈得粉碎,碎石散落一地;门口的护宗阵法被强行攻破,灵光黯淡,彻底失效;广场上的青石地面,布满刀痕与脚印,一片混乱;两侧的花草树木,被肆意践踏,枝折花落;几座偏殿的门窗被砸毁,器物、灵草、灵石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数十名山贼残党,手持兵器,在广场上肆意打砸,叫嚣不休,个个面露凶光,身上浊气浓烈,正是苍梧古道黑风寨的残余势力。为首的,是匪首的亲弟弟,练气中期修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手持一柄与匪首同款的阔刀,正指挥着手下,洗劫宗门宝库,呵斥着慌乱的宗门弟子。
荷書派的弟子们,大多是外门弟子与内门年轻弟子,修为浅薄,面对凶狠的山贼,根本无力反抗,只能蜷缩在广场角落,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恐惧与绝望。几位长老与执事,奋力抵抗,可修为不敌山贼,个个身受重伤,鲜血淋漓,却依旧死死护着弟子们,不让山贼靠近。
“把宗门的灵石、灵草、丹药,全都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血洗荷書派!”为首的山贼头目厉声喝道,阔刀指着受伤的长老,语气凶戾,“还有那个救了锦书的散修,让他出来受死!若他不出来,今日,便让你们荷書派,鸡犬不留!”
山贼们闻言,更加嚣张,挥舞着兵器,一步步逼近弟子们,杀气腾腾。
锦书看着眼前的一幕,看着蜷缩在角落、满脸恐惧的同门,看着身受重伤、苦苦支撑的长老,眼眶瞬间通红,怒火与心疼交织,恨不得立刻冲上去,与山贼拼命。
“前辈!他们……他们太过分了!”锦书声音哽咽,握紧手中的青竹弓,指尖泛白。
时桉眼神冰冷,周身寒气逼人,看着眼前狼藉的宗门,看着嚣张跋扈的山贼,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杀意。
他本不想再与这些山贼残党纠缠,可这群人,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寻仇报复,洗劫正道宗门,欺凌弱小弟子,已然触及他的底线。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锦书的家,是他在意的地方。
“躲在我身后。”时桉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极致的压迫感,“今日,我便替你,平了这群乱党,保你荷書派周全,不伤一人。”
他特意加重了“不伤一人”四个字,眼神笃定,显然有着十足的把握。
锦书看着时桉清冷却坚定的侧脸,心中的慌乱,瞬间平复了大半,下意识点了点头,乖乖躲在时桉身后,紧紧跟着他。
时桉缓步朝着广场中央走去,步伐沉稳,没有丝毫急促,周身淡蓝色灵气缓缓萦绕,看似平和,却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他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可那练气后期巅峰的修为,佳品水灵根的精纯灵气,依旧让在场的山贼,瞬间感受到了极强的压迫感,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朝着时桉看来。
“哪里来的臭小子,敢管我们黑风寨的事?”一名山贼厉声喝道,眼神凶狠,可看着时桉周身的灵气,却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心底生出一丝恐惧。
为首的山贼头目,也转头看来,当看到时桉周身的淡蓝色水灵根灵气时,脸色瞬间一变,认出了他:“是你!苍梧古道那个散修!你竟然还敢出现!”
他早就听兄长说过,这个法刀双修的散修,实力强悍,佳品水灵根,极为棘手,兄长便是栽在他手里,如今兄长身死,他带着残党,本想找时桉报仇,却找不到踪迹,便想着洗劫荷書派,逼时桉现身,没想到,他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正是我。”时桉停下脚步,站在广场中央,眼神淡漠地扫过一众山贼,语气冰冷,“你们兄长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们不思悔改,反而前来洗劫宗门,欺凌弱小,今日,便留你们不得。”
“狂妄!”山贼头目怒喝一声,眼中满是怨毒,“你杀我兄长,灭我山寨,今日,我便要为我兄长报仇,血债血偿!兄弟们,一起上,杀了他,血洗荷書派!”
他深知时桉实力强悍,不敢大意,一声令下,数十名山贼残党,纷纷挥舞着兵器,朝着时桉一拥而上,喊杀声震天,杀气腾腾。
荷書派的弟子与长老们,看到时桉出现,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希望,可看到数十名山贼齐齐围攻,又不由得露出担忧之色。他们认得锦书,知道这是救了锦书的那位散修前辈,可山贼人数众多,又个个凶狠,这位前辈,真的能抵挡得住吗?
锦书也攥紧了拳头,满心紧张,可看着时桉沉稳的背影,又坚信,前辈一定能赢。
面对数十名山贼的围攻,时桉面色不变,依旧淡漠从容。
他左手掐诀,佳品水灵根全力催动,周遭天地间的水汽,瞬间被他吸引而来,在身前凝聚,化作一道厚实的水墙,挡在身前,如同铜墙铁壁,坚不可摧。
“铛铛铛!”
山贼们的兵器,狠狠劈砍在水墙上,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却根本无法突破水墙的防御,反而被水墙的反震之力,震得手臂发麻,连连后退。
时桉眼神一冷,右手一翻,寒水刀应声出鞘,刀身漆黑,泛着水纹寒光,周身灵气缠绕,法刀双修之势,瞬间展开。
他没有主动进攻伤人,而是以守为攻,既要平乱,又要保证无人员伤亡,这是他对锦书的承诺,也是他心中的底线。
水墙缓缓扩散,将所有山贼都笼罩其中,水汽弥漫,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水缚阵,将山贼们的身形牢牢困住,让他们动弹不得,手中的兵器,也纷纷落地。
山贼们惊恐万分,拼命挣扎,却根本无法挣脱水缚的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牢牢困住,满脸恐惧与绝望。
“这……这是什么法术?快放开我!”
“救命!我动不了了!”
山贼们惊慌失措,叫喊声此起彼伏,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
时桉手持寒水刀,缓步走到被困的山贼面前,眼神冰冷,却没有下杀手,只是运转灵气,将山贼们身上的浊气与戾气,尽数打散,又废了他们的修为,让他们再也无法作恶,却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他出手极快,不过片刻,数十名山贼,便尽数被制服,个个瘫软在地,失去战斗力,却无一伤亡。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既平息了叛乱,又严格遵守了不伤一人的承诺。
荷書派的弟子与长老们,看得目瞪口呆,满脸震撼。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强悍的修士,佳品水灵根,法刀双修,实力深不可测,短短片刻,便制服了数十名凶狠的山贼,还不伤一人,这份实力,这份掌控力,简直匪夷所思。
锦书站在时桉身后,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满是敬佩与感激,眼眶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前辈说到做到,真的保住了荷書派,真的没有伤一人性命。
山贼头目瘫软在地,看着时桉,满脸恐惧与不甘,却再也无力反抗。
时桉收了水缚阵,收回寒水刀,周身灵气缓缓散去,恢复了往日的淡漠疏离,仿佛刚刚制服数十名山贼,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扫了一眼狼藉的广场,又看了看蜷缩在角落、满脸惊魂未定的荷書派弟子,以及身受重伤的长老,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冷淡:“乱党已平,无人伤亡,收拾残局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山门外走去,没有丝毫留恋,打算就此离去,彻底告别这段牵扯。
他已经履行了承诺,保住了锦书的宗门,从此,两不相欠,各自安好,回归各自的生活。
锦书看着时桉转身离去的背影,瞬间慌了神,再也顾不上其他,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拉住时桉的衣袖,死死不肯松开,语气带着急切与恳求,满心都是挽留。
他不能让前辈走!
他好不容易才将前辈带到荷書派,前辈刚刚救了整个宗门,他还没来得及报答,还没来得及让前辈留下,他绝不能就这样让前辈离开!
荷書派需要前辈,他更需要前辈!
时桉的脚步被硬生生拉住。
衣袖上那点力道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偏偏让他迈不开步子。他低头,看向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衣料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还带着未散的冷汗,是刚才目睹宗门被劫时吓出来的。
他眉头微蹙,语气又恢复了那层惯有的冰冷:“放手。”
锦书不肯放,反而攥得更紧,眼眶微微发红,仰头望着他,声音带着刚经历慌乱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前辈,您不能走!”
时桉淡淡瞥他一眼,没什么情绪:“乱匪已除,你宗门安全,弟子无伤,我留在这里,没有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锦书急得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前辈,您刚刚一个人平息了所有山贼,救了我们整个荷書派,上至长老执事,下至外门弟子,所有人的命都是您救的,这份大恩,我们还没报,您怎么能说走就走?”
“我不需要报答。”时桉语气平静,“我出手,不是为了你宗门,只是不想看见一群废物,欺负没什么还手之力的人。”
他说得冷淡,说得像是随手清理了一堆垃圾,可锦书心里比谁都明白,若不是眼前这个人,荷書派今日必定血流成河。
那些山贼是冲着他来的。
是因为他在苍梧古道被救,是因为他挡在时桉面前,是因为他把祸水引回了自己宗门。若不是时桉及时赶到,今日之后,荷書派将不复存在,他也将成为千古罪人。
一想到这里,锦书心口就一阵发紧,后怕得浑身发冷。
“就算您不需要报答,那也请您留下来,至少……至少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给您疗伤,给您备上灵石丹药,让我们好好谢谢您。”锦书不肯松口,语气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恳切。
时桉微微皱眉,显然有些不耐。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人情往来,最烦被一群人围着感恩戴德,最烦被拖进宗门的条条框框里。
他是散修,生来自由,死亦无牵,不习惯被人感激,不习惯被人依赖,更不习惯被一个地方困住。
“我说了,不必。”时桉语气加重了几分,“锦书,我救你,是我愿意;我救你宗门,也是我愿意。但这不代表,我要留下来,做你们荷書派的供奉,做你的靠山。”
“我不是那个意思!”锦书连忙解释,眼圈更红,“我只是……我只是不想您走。前辈,您一个人在外面漂泊,风餐露宿,凶险万分,荷書派虽不是什么大宗门,却安稳清净,有灵气,有灵草,有丹药,您留下来,不用再独自面对那些恶匪,不用再一个人闭关吃苦,不好吗?”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我想跟着您修炼,我想天天听您指点,我不想再和您分开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清清楚楚落在时桉耳里。
时桉身形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不想再分开。
这六个字,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裹在身上十几年的硬壳。
他活了十七年,听过最多的话是:
“离我远点。”
“别拖累我。”
“散修就该独来独往。”
“你太强,我们不敢收你。”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
“我不想和你分开。”
时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我习惯了一个人。”他语气放缓了一点,却依旧是拒绝,“你回宗门,安抚同门,处理残局。我走我的路,从此互不干涉。”
“我不!”锦书猛地抬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倔强地不肯擦,“我就不放手!您今天要是走,我就跟着您一起走!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您去漂泊,我就陪您漂泊;您去冒险,我就陪您冒险!”
“你胡闹。”时桉语气沉了下来,“你是荷書派弟子,宗门刚遭大难,长老重伤,弟子慌乱,你身为宗门一员,理应留下守护宗门,岂能跟我一个散修四处流浪?”
“那您留下来,我不就不用跟您走了吗?”锦书抓住他这句话,立刻反问,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亮得惊人,“只要您留在荷書派,我就安心留在宗门修炼,日日侍奉您左右,听您教诲,帮您打理一切,绝不拖累您,也绝不胡闹!”
时桉一时竟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他从未见过这么固执、这么难缠、又这么纯粹的人。
明明胆小,却敢在山贼面前硬撑;
明明修为低微,却敢挡在他的刀前;
明明刚刚经历生死惊魂,却一转眼,就红着眼眶,拼了命地挽留他。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身后传来一阵凌乱而恭敬的脚步声。
荷書派的几位长老,在弟子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大长老,已是结丹初期修为,平日里威严稳重,此刻嘴角带血,左臂受了刀伤,灵力不稳,却依旧强撑着身体,对着时桉的方向,深深一揖,态度恭敬至极:
“这位小友,今日之事,老身代表荷書派上下,谢过您的救命之恩。”
其余长老与弟子,也纷纷跟着行礼,声音整齐,满含感激:“谢前辈救命之恩!”
数十道声音汇聚在一起,响彻在广场之上。
时桉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不适应这种场面,下意识想后退,却被锦书死死拉住衣袖,退无可退。
大长老直起身,看着时桉,眼神中满是敬佩与感激:“小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高深修为,佳品水灵根,法刀双修,实力深不可测,更难得的是,您心怀善念,制服凶徒,却不伤一人,这份心性与掌控力,老身自愧不如。”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带着明显的挽留之意:“荷書派乃小小宗门,比不上顶尖大宗,却也是一方清净之地。今日您救我全派上下,我们无以为报,若您不嫌弃,恳请您暂留本派,做我荷書派的客卿长老,享无上礼遇,灵气、丹药、灵草、功法,但凡我派拥有,尽数奉上,只求您能留下。”
客卿长老。
这是荷書派能给出的最高礼遇,不用受门规束缚,不用处理俗事,只在宗门危难时出手即可,却享有与长老同等的地位与资源。
周围的弟子们也纷纷开口,七嘴八舌地挽留:
“前辈,您就留下吧!”
“有您在,我们再也不怕恶匪了!”
“我们都想跟着您修炼!”
一时间,满场都是挽留的声音。
锦书看着这一幕,心中大喜,连忙趁热打铁,拉着时桉的衣袖,轻声道:“前辈,您看,大家都希望您留下,您就答应吧,好不好?”
时桉环顾四周。
一边是满门感激、满眼期盼的荷書派上下;
一边是死死拉住他、红着眼眶不肯放弃的锦书。
他向来清冷孤傲,最不喜热闹,最不喜麻烦,最不喜被人情绑架。
可此刻,他竟说不出那句决绝的“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广场上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他素色的衣袍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让他原本清冷的轮廓,多了几分柔和。
良久,时桉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极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再强硬拒绝,只是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我只留下一段时日,等宗门恢复安稳,我便离开。”
“我不做长老,不受令牌,不参门务,不管俗事。”
“给我一处僻静闭关之地,不要让人打扰,即可。”
锦书瞬间瞪大了眼睛,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连连点头:“好!好!都听前辈的!您说什么都好!只要您留下,怎么样都好!”
大长老等人也是面露喜色,连忙躬身应道:“全凭小友安排!只要您肯留下,一切都依您!”
一场险些覆灭宗门的浩劫,就此平息。
一场险些天涯两隔的别离,就此暂缓。
时桉终究还是留了下来。
不是因为荷書派的礼遇,不是因为所谓的恩情,只是因为那个死死拉住他衣袖、红着眼眶、不肯放他走的少年。
只是因为,他心底那片冰封了十几年的角落,第一次,被这么纯粹的依赖与挽留,悄悄融化。
当日下午,荷書派上下便忙碌起来。
弟子们分工明确,一部分收拾广场狼藉,修复被毁坏的建筑;一部分照料受伤的长老与弟子;另一部分则奉命打扫出宗门最僻静、灵气最浓郁的地方——寒水涧。
寒水涧位于荷書派后山深处,涧水常年微凉,水汽充沛,极适合水灵根修士修炼,平日里极少有人前来,安静清幽,完全符合时桉“不被打扰”的要求。
锦书亲自跟着弟子一起布置,从榻席、丹炉、储物架,到灵草、丹药、灵石,一一亲自摆放,细致至极,生怕有一丝一毫怠慢了时桉。
他比谁都清楚,前辈看似好伺候,实则心思细腻,不喜杂乱,不喜喧闹,不喜旁人触碰他的东西。
一切布置妥当,锦书才快步跑到山门前,去找时桉。
彼时,时桉正靠在一棵古树下,闭目调息,周身淡蓝色灵气缓缓流转,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阳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少了平日的凌厉刻薄,多了几分安静柔和。
锦书看得微微失神,脚步不自觉放轻,慢慢走到他面前,轻声道:“前辈,闭关的地方已经准备好了,在后山寒水涧,很安静,水汽也足,很适合您修炼。我带您过去?”
时桉缓缓睁开眼,眸中清冷褪去几分,淡淡“嗯”了一声,直起身。
锦书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走在他身侧,像个引路的小侍从,一路轻声介绍着:“前辈,寒水涧很少有人去,后面有一片灵竹园,还有一条小溪,您平时可以在那里打坐、修炼、打磨刀法,绝对不会有人打扰。”
“我给您准备了灵源丹、清音丹,还有几株水灵草,都是宗门里最好的,您修炼若是需要,随时和我说,我再给您拿。”
“您要是缺什么,想吃什么,想用什么,也都告诉我,我立刻给您送来。”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关切。
时桉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淡淡应一声,清冷的眉眼间,没有不耐,反而多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两人一路走到寒水涧。
涧水潺潺,竹林幽幽,灵气浓郁,水汽氤氲,确实是一处绝佳的清修之地。
时桉环顾四周,微微颔首,显然还算满意:“这里可以。”
“前辈喜欢就好!”锦书笑得眉眼弯弯,“那您先在此歇息修炼,我先去处理宗门的事情,晚点再给您送灵果和茶水过来。”
他说完,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依依不舍地看着时桉,像是怕一转身,前辈就会消失不见。
时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去吧,管好你自己的修炼,别整天想着这些琐事。”
“是!前辈!”锦书乖乖应下,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一步三回头地缓缓离开,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直到转过竹林,再也看不见时桉的身影,才加快脚步离去。
看着少年依依不舍的背影,时桉沉默片刻,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真是个甩不掉的麻烦。”
可他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了一丝弧度。
寒水涧的风轻轻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涧水潺潺流淌。
漂泊了十几年的散修,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的宗门里,有了一处属于自己的、安静安稳的落脚之地。
而那个满心依赖他的少年,也终于得偿所愿,将他留在了身边。
荷書派的浩劫已过,安宁重归。
可属于时桉与锦书的故事,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
从今往后,寒水涧旁,竹林深处,
会有淡蓝色的水灵之气,与淡绿色的木灵之气,日夜相伴,交织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