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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清晨      ...


  •   周一清晨,姜智安到急诊科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枝向日葵。
      她从昨天买的那束里抽了一枝出来,用湿纸巾包住切口,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护士长李秀敏正在整理药品,看到她手里的花,愣了一下。“主任,您今天又带花了?”
      “嗯。放护士站,大家看。”姜智安把花递给李秀敏,“向日葵,能开好几天。”
      李秀敏接过花,低头看着那朵金黄色的、像小太阳一样的花,又抬头看了看姜智安的脸。她的目光在姜智安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主任,您今天看起来真不错。”
      “哪里不错?”
      “说不上来。”李秀敏歪了歪头,“就是……好像整个人都亮了一点。”
      姜智安没有说什么,走进了办公室。
      她脱下外套,穿上白大褂,把工牌别在左胸口袋上。办公桌上放着一杯热美式和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写着:“主任早安,新的一周开始了,加油!——田柾国”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放下咖啡,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凉凉的,带着落叶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去。
      今天,是周一。新的一周开始了。她不知道这一周会发生什么,但她不像以前那样害怕了。以前她害怕每一个新的一天,因为新的一天意味着新的病人、新的死亡、新的无能为力。现在她还是害怕,但害怕的程度轻了一些。那种“轻”,不是不在意了,而是知道有人和她一起扛。
      上午七点半,交班。姜智安站在护士站前,手里拿着交班记录,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夜班医生汇报了昨晚收治的病人情况——一个急性心衰,一个慢阻肺急性加重,一个酒精中毒。三个病人病情都稳定,没有抢救,没有死亡。
      “夜班辛苦了。”姜智安在交班记录上签了字,“白班今天注意一下那个酒精中毒的病人,等他清醒了问问他的家庭情况,如果有戒酒意愿的话,帮他联系精神科。”
      “好的,主任。”住院医生点头记下。
      交班结束后,各科室的医生陆续离开。田柾国没有走,他站在姜智安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主任,您今天带花了?”
      “嗯。放护士站了。”
      “我看到了!向日葵!”田柾国的声音里满是兴奋,“主任,您最近怎么开始买花了?”
      姜智安想了想。“因为好看。”
      田柾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主任,您以前从来不说‘好看’这种话。您以前只会说‘可以’‘不行’‘知道了’。”
      姜智安看了他一眼。“我现在也会说‘可以’‘不行’‘知道了’。”
      “但您现在也会说‘好看’了。”田柾国认真地说,“这说明您开始觉得世界好看了。”
      姜智安没有否认。她确实开始觉得世界好看了。不是世界变了,是她的眼睛变了。以前她看什么都灰蒙蒙的,现在能看到颜色了。银杏叶的黄,天空的蓝,向日葵的金黄,七个人衣服的五颜六色。这些颜色一直都在,只是她以前看不到。
      “去工作。”她说。
      “是!”田柾国小跑着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着。
      上午九点,姜智安去影像科会诊。一个肺栓塞的患者需要做急诊CTPA,她想去和影像科的医生当面沟通一下检查方案。她走进影像科,穿过走廊,来到阅片室。门开着,闵玧其坐在工作站前,面前是一张胸部CT。
      “闵医生。”姜智安敲了敲门框。
      闵玧其转过头,看到她,摘下耳机。“姜主任,什么事?”
      “有个肺栓塞的患者需要做CTPA,我想和你们科的医生当面沟通一下扫描方案。”
      “值班医生在二楼,你去那里找他。”闵玧其转回去继续看片子。
      姜智安没有走。她走进阅片室,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CT。那是一张胸部CT,右肺上叶有一个结节,边缘有毛刺,形态不规则,看起来很像是恶性肿瘤。
      “这个病人的结节,考虑什么?”她问。
      “早期肺癌。”闵玧其说,“不到两厘米,没有淋巴结转移,可以手术根治。”
      “家属知道吗?”
      “还没有通知。放射科报告还没出。”
      姜智安沉默了片刻。“这种病,早期发现是运气。”
      “嗯。”闵玧其保存了图像,关闭了软件,转过身看着她,“姜主任,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CTPA吧?”
      姜智安看着他,想了想,说:“我来看看你。”
      闵玧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看我?”
      “嗯。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姜智安说,“你昨天说你在听肖邦,我听了。很好听。”
      闵玧其看着她,看了几秒。“你听了?”
      “听了。晚上睡前听的,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姜智安说,“以前我睡前总想事情,想病人,想工作,想以前的事。听了肖邦,脑子里只有音乐,就不想了。”
      闵玧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很真实。“肖邦的夜曲,适合晚上听。下次你听贝多芬,早上的时候听,提神。”
      “好。”姜智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阅片室。她没有去找值班医生,因为她又忘了——她站在走廊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掏出手机,给闵玧其发了一条消息:“值班医生在几楼?”
      回复几乎是秒到的:“二楼,走廊尽头左边的办公室。你下次能不能记一下?”
      姜智安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回复:“不能。记了也会忘。”
      闵玧其回复了一个句号:“。”
      那个句号,是闵玧其的方式。他在,他听到了,他不需要说太多。但姜智安知道,那个句号里有很多东西——关心、在意、也许还有别的什么。
      上午十点半,姜智安回到急诊科。她刚走进大厅,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护士站旁边。郑号锡,穿着一件薄荷绿的卫衣,外面套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在和护士聊天。他看到姜智安,笑着挥手。
      “主任!您回来了!”
      “你怎么来了?”
      “来送会诊单。”郑号锡把文件递给她,“那个脊髓损伤的病人,下周一要出院了。这是他的出院康复计划,需要您签字。”
      姜智安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康复计划写得很详细,从出院第一周到第十二周,每一周的训练目标、训练方法、注意事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还附了一张表格,让患者自己记录每天的康复情况。和上次那个脊髓损伤病人的康复计划差不多,但这一次,郑号锡在最后一页加了一行手写的字——“康复很难,但你比困难更强大。”
      “这行字是你写的?”姜智安指着那行字。
      “嗯!”郑号锡点头,“我想给病人一点鼓励。主任,您觉得可以吗?”
      姜智安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可以。但下次用打印的,你的字太潦草了,病人可能看不懂。”
      郑号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主任,您说话还是这么直接。”
      “直接比较有效率。”姜智安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把文件还给他。
      郑号锡接过文件,笑得眼睛弯弯的。“主任,您今天看起来气色真好。是不是周末休息得好?”
      “嗯。”
      “那就好!主任,您以后每个周末都要好好休息,不要总加班。”郑号锡拿着文件,蹦蹦跳跳地走了,薄荷绿的卫衣在走廊里像一朵移动的云。
      姜智安看着那朵“云”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身走进办公室,继续工作。
      中午十二点,食堂。
      姜智安端着餐盘走进食堂,远远地就看见了一张熟悉的画面——闵玧其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碗乌冬面。她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这里有人吗?”
      “你今天问过了。”
      “每天都要重新问。”
      闵玧其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你今天心情很好。”
      “你怎么知道?”
      “你的眉头比上周舒展了零点六厘米。”闵玧其说,“我目测的。”
      姜智安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还天天量?”
      “影像科医生的职业病。”闵玧其低下头,继续吃面,“不管什么,都要量一下。”
      姜智安看着他吃面的样子——他吃面很安静,不发出声音,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工作。她忽然觉得,和闵玧其一起吃饭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找话题,只需要安静地坐着,各自吃各自的,偶尔抬头看一眼对方,确认对方还在那里。
      “闵医生。”她说。
      “嗯。”
      “你昨天听肖邦,听的是哪一首?”
      “夜曲,作品九号第二首。”
      “我听的也是那首。”姜智安说,“很好听。”
      闵玧其放下筷子,看着她。“你喜欢古典音乐?”
      “以前不喜欢。宋在赫喜欢,他总是放,我听不懂,觉得吵。”姜智安的声音很平静,“昨天听了,忽然觉得好听。也许不是音乐变了,是我变了。”
      闵玧其沉默了几秒。“人都会变。变不一定是坏事。”
      姜智安看着他。“你觉得我变了吗?”
      “变了。”闵玧其说,“你以前不会问我听了什么音乐,不会说你听了肖邦,不会说宋在赫。你以前什么都不说。”
      姜智安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喝完了。“闵医生。”她说。
      “嗯。”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闵玧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客气。”
      下午两点,急诊科。
      姜智安正在处理一个高血压危象的患者,手机震了一下。她没时间看,继续手上的工作。等她处理完病人,回到办公室,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金南俊发来的消息。“主任,我写的综述被期刊接收了。谢谢您这段时间的指导和鼓励。”
      下面附了一张截图——期刊的接收邮件,上面写着“Dear Dr. Kim, we are pleased to accept your manuscript for publication...”
      姜智安看着那张截图,嘴角弯了一下。她回复:“恭喜。这是你应得的。”
      金南俊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没有您的指导,我写不出这篇综述。主任,您有空的时候,我想请您吃饭,表示感谢。”
      姜智安想了想,回复:“好。等你有空。”
      “我什么时候都有空。主任您定时间。”
      “那这周五晚上。”
      “好的。主任,您想吃什么?”
      “随便。你定。”
      “好。主任,您今天开心吗?”
      姜智安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她回复:“开心。”
      “那就好。主任,您开心,我就开心。”
      姜智安放下手机,继续工作。但她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个微小的弧度。金南俊的论文被接收了,她知道他为了这篇综述花了多少时间——多少个夜晚在办公室熬夜,多少个周末在家查文献,多少次在食堂一边吃饭一边看论文。他从来不说累,但她知道。因为她也经历过。那种为了一个目标拼命努力、最终实现的感觉,她懂。
      下午四点,姜智安去儿科会诊。一个新生儿出现了黄疸,需要急诊科和儿科一起讨论治疗方案。她走进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看到朴智旻正站在一个保温箱前面,里面躺着一个很小的婴儿,皮肤黄黄的,闭着眼睛,小手攥成拳头。
      “朴医生。”姜智安走过去。
      朴智旻转过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担忧。“主任,您来了。这个孩子,出生三天,黄疸指数很高,超过了换血阈值。我在想要不要做换血。”
      姜智安走到保温箱前,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他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她拿起病历,看了看化验单,沉默了片刻。
      “换血。”她说,“黄疸指数这么高,不换血的话,可能会发生核黄疸,对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朴智旻点了点头,在病历上写下医嘱。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朴医生。”姜智安说。
      “嗯。”
      “你还好吗?”
      朴智旻放下笔,看着保温箱里的婴儿,沉默了片刻。“不太好。”他说,“每次看到这么小的孩子要受这么多苦,我都会觉得很难过。我知道换血是必要的,但想到他要被扎那么多针,要输那么多血,我心里就很难受。”
      姜智安看着他,想起金硕珍说过的话——“您的难过,说明您在乎。在乎,是成为好医生的第一步。”
      “朴医生。”她说,“你的难过,说明你在乎。在乎,是成为好医生的第一步。”
      朴智旻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主任,您以前也是这样吗?”
      “以前是。”姜智安说,“后来不是了。但我在努力变回去。”
      朴智旻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复杂的光。“主任,您会变回去的。”
      姜智安没有说话。她看着保温箱里的婴儿,胸口微弱地起伏着。那个节奏很慢,很轻,但很坚定,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还活着。
      下午五点,姜智安回到急诊科。她走进办公室,发现桌上放着一杯热美式和一张便签纸。便签纸上写着一行字:“主任,今天的咖啡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入口。您胃不好,不能喝太烫的。——田柾国”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不知道田柾国是怎么做到的——每次她走进办公室,桌上都有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什么时候会回来,但他总是能猜到。也许他一直在看她,也许他问了护士,也许只是运气。不管怎样,这杯咖啡,是热的。
      她放下咖啡,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积压的文书工作。她写了一封给医务科的会诊意见,写了一份给院长的“精英医生培养计划”下周工作安排,写了三份病历摘要,签了十几份检查申请单。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目光在屏幕和文件之间来回移动。
      “主任。”门被敲响了。
      “进来。”
      田柾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主任,给您买的鲫鱼饼。红豆味的,热乎的,趁热吃。”
      姜智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十分。“你今天不是白班吗?怎么还没走?”
      “我走了,但走到门口又回来了。”田柾国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因为我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一个卖鲫鱼饼的老爷爷,就想买给您吃。”
      姜智安看着那个纸袋,沉默了两秒。“多少钱?”
      “啊?”
      “鲫鱼饼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不用不用!”田柾国连连摆手,“这是我请您的!不要钱!”
      姜智安看着他急得通红的脸,有些无奈。“田医生,我说过,不许再给我买任何东西。”
      “您说的是‘从明天开始’。”田柾国认真地说,“今天是‘今天’,不是‘明天’。所以今天还可以买。”
      姜智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这个孩子,倔得像头牛。
      “鲫鱼饼我收下了。”她说,“但这是最后一次。明天开始,真的不许再买了。”
      田柾国点了点头,但姜智安知道,他只是在点头而已。
      “出去吧。”她说。
      田柾国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主任。”
      “嗯。”
      “您今天开心吗?”
      姜智安看着他,沉默了一秒。“开心。”
      田柾国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满分试卷的孩子。“那就好!主任,您开心,我就开心!”
      他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着。姜智安坐在椅子里,拿起那个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个鲫鱼饼,咬了一口。红豆馅很甜,外皮很脆,热气从咬开的口子里冒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
      她吃着鲫鱼饼,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一直挂在那里,很久都没有消失。
      晚上六点,交班。
      姜智安站在护士站前,听白班医生交班。今天白班收了三十一个病人,其中七个收入院,两个送ICU。无死亡病例。
      交班结束后,她换了衣服,走出了急诊大厅。傍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主任。”
      她转过头,看到金硕珍站在急诊科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袋。
      “金医生,你怎么还没走?”
      “在等您。”金硕珍走过来,“今天的手术结束得早,想着您也该下班了,就等了一会儿。”
      姜智安看着他手里的保温袋。“又是晚饭?”
      “嗯。海鲜豆腐汤,清淡的,适合晚上吃。”金硕珍把保温袋递给她,“您带回家热一下就能吃。”
      姜智安接过保温袋,袋子还是热的。
      “金医生。”她说。
      “嗯。”
      “你每天这样,不累吗?”
      金硕珍想了想,说:“累。但做喜欢的事情,累也是开心的。”
      姜智安看着他,看了几秒。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献殷勤,不是讨好,就只是——在做一件他认为应该做的事。
      “金医生,周五晚上金南俊请我吃饭,你来吗?”
      金硕珍愣了一下。“他请的是您,我去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姜智安说,“大家都是同事。你来吧,人多热闹。”
      金硕珍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几点?在哪?”
      “还没定。定了告诉你。”
      “好。”
      金硕珍转身走向停车场,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主任。”
      “嗯。”
      “谢谢您叫我。”
      他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在路灯下格外温暖。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背影消失在停车场入口。
      姜智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温热的保温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低头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保温饭盒和一个保温杯。饭盒上贴着一张便签纸:“海鲜豆腐汤,不放辣,对胃好。”保温杯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大麦茶,助消化。”
      她看着那些便签纸,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着保温袋,走向自己的车。她没有打开饭盒,因为她想回家,坐在自己的餐桌前,慢慢地、安静地吃这顿饭。
      晚上七点,姜智安回到家。
      她换了衣服,洗了手,把海鲜豆腐汤倒进碗里,把米饭盛出来,坐在餐桌前。海鲜豆腐汤很鲜,虾仁和鱿鱼很嫩,豆腐嫩得像布丁,入口即化。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哭了。不是没有人陪,而是每次她想哭的时候,都有人在身边。金硕珍在她对面安静地吃饭,金泰亨在她旁边安静地画画,闵玧其在她对面安静地吃面。他们不说话,不递纸巾,不问“还好吗”。他们只是在那里。那种“在那里”,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她吃完饭后,洗了碗,把保温饭盒和保温杯洗干净,放在厨房的沥水架上。然后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金泰亨发来的。“主任,周五金南俊请吃饭,我也想去。”
      姜智安回复:“你怎么知道?”
      “金南俊在群里说的。他说‘周五晚上请姜主任吃饭,金硕珍医生也来,还有谁想一起来?’然后郑号锡说‘我我我’,朴智旻说‘我也去’,田柾国说‘我必须去’,闵玧其说‘嗯’,我说‘那我也去’。”
      姜智安打开群聊,往上翻了翻,果然看到了金南俊的消息。七个人,全都要去。加上她自己,八个人。她又想起上次在美术馆门口的场景——八个人站在银杏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身上,每个人都笑着。她看着那张照片——她设为壁纸的那张——嘴角弯了一下。
      她回复金泰亨:“好。都来吧。”
      金泰亨的回复很快就来了:“主任,您知道吗?您说‘好’的时候,我觉得您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您总是拒绝。拒绝关心,拒绝靠近,拒绝人多的场合。现在您开始接受了。”
      姜智安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她回复:“也许我真的变了。”
      “变是好事。主任,您变得比以前好了。”
      姜智安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她看着茶几上那两束花——小雏菊已经有些蔫了,向日葵还开着,金黄色的花瓣在台灯的照耀下像是会发光。她看着那些花,想起金泰亨说的那句话——“变是好事。”
      她想,也许真的是好事。以前她拒绝一切,现在她接受一切。以前她把自己关起来,现在她让别人进来。以前她觉得世界是灰色的,现在她看到了颜色。那些颜色,是七个人带来的。不是他们画上去的,是他们擦掉了蒙在她眼睛上的灰,让她自己看到了。
      她拿起手机,在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晚安。——姜智安”
      回复像潮水一样涌来。
      金硕珍:“主任晚安。”
      闵玧其:“嗯。”
      郑号锡:“主任晚安!周五见!”
      金南俊:“晚安,主任。周五晚上见。”
      朴智旻:“主任晚安,做个好梦。周五见。”
      金泰亨:“主任今天说了‘晚安’。比我想象的早了两个月。”
      田柾国:“主任晚安!!!周五见!!!我会穿最好看的衣服去的!!!”
      姜智安看着那些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放下手机,关掉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看着那道光线,想起今天在食堂和闵玧其说的话——“以前不喜欢,现在觉得好听。也许不是音乐变了,是我变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个微小的弧度,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她梦到了音乐。梦里的她坐在一个很大的音乐厅里,舞台上有一架钢琴,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男人在弹琴。弹的是肖邦的夜曲,作品九号第二首。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她觉得他的背影很好看。肩背挺直,手腕灵活,每一个音符都弹得恰到好处。
      她听着听着,眼泪流了下来。不是难过,是感动。那种感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音乐结束了,男人转过身,朝她笑了笑。那张脸不是宋在赫,不是金硕珍,不是闵玧其,不是金南俊,不是郑号锡,不是朴智旻,不是金泰亨,不是田柾国。那是一张她不认识的脸。但那个笑容,她认识。
      那是她自己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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