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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民国十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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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的深秋，上海法租界霞飞路上的梧桐叶正一片片往下落。戴公馆的铁门徐徐打开，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缓缓驶入，停在主楼前的石阶旁。
柳眉何先下了车，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外罩米白色呢绒大衣，面容姣好，眉目间却带着几分拘谨。她回身将后座上的戴知南抱了下来，又弯下腰替他整理了一下小西装外套的领口。
“南南，一会儿见了人，要喊爸爸，知道吗？”柳眉何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戴知南乖巧地点了点头。他今年五岁，生得格外清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又大又黑，睫毛浓密微翘，若不仔细看，当真像个瓷娃娃般精致的小姑娘。只是那眼神里总透着一股怯生生的意味，像是随时都在害怕自己做错什么。
主楼的门从里面打开了。戴守正走了出来，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大，面容端正严肃，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马褂，举手投足间尽是一家之长的威仪。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尚小却已初具气度的男孩。
“眉何，来了就好。”戴守正的声音沉稳，目光扫过柳眉何，又落在她身后的戴知南身上，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柳眉何连忙拉着戴知南上前，微微欠身：“守正。”
随后她将戴知南轻轻往前推了推，低声道：“叫爸爸。”
戴知南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怯怯地看了戴守正一眼，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爸爸。”
戴守正嗯了一声，没有多看他，侧身对身后的男孩道：“友伦，过来。”
戴友伦走上前来。他八岁，已经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深蓝色学生装，皮鞋锃亮，一头黑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眉眼轮廓分明，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已经有了少年人利落的弧度，一看便知是戴守正的儿子，骨相里的那股硬朗如出一辙。
“这是柳姨，这是知南。”戴守正简洁地介绍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戴友伦看了柳眉何一眼，微微点头，喊了一声“柳姨”。目光转到他面前那个小小的身影时，他停了一停。
戴知南正偷偷地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他，两只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眼神里既有好奇又有明显的畏惧。那一瞬间，四目相对，戴知南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一般，迅速把头缩了回去，把自己藏在了母亲身后。
戴友伦心里微微有些不耐。他不喜欢这样怯懦的小孩，更不喜欢这个小孩即将住进自己的家里。但他从小被教养得很好，喜怒不形于色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没有再多看一眼。
“友伦，带知南去院子里玩玩。”戴守正发话了，语气不容置疑。
戴友伦垂手应了一声“是”，便转身往花园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停下回头一看，戴知南还站在原地，紧紧抱着柳眉何的腿，一双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又望着自己的母亲，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
柳眉何蹲下身，耐心地替儿子擦去眼角的泪痕，柔声道：“南南乖，跟哥哥去玩，花园里有秋千，还有好多好多花，妈妈和爸爸说说话，一会儿就来接你，好不好？”
戴知南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他看了看母亲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那个高高瘦瘦的哥哥，心里既害怕又无措。但他从小就知道，母亲说的话一定要听，听母亲的话，日子才会好过一些。
他松开了手，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步地朝戴友伦走去。
那几步路走得极慢，小心翼翼的，像是脚下踩着的不是平整的石板路，而是随时会碎裂的薄冰。他走到戴友伦跟前，仰起头来看他。五岁的孩子看八岁的孩子，要仰起很大的角度，阳光从戴友伦身后照过来，戴知南眯了眯眼，忽然觉得这个哥哥好高，高得像院子外面的那棵法国梧桐。
戴友伦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称不上冷淡，但绝对说不上热络。他没有伸手去牵戴知南，只是转过身去，丢下两个字：“走吧。”
戴知南愣了一下，随即小跑着跟了上去。
他不敢靠得太近，始终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戴友伦走得快，他就要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戴友伦偶尔慢下来，他便也慢下来，像一只怯生生的小尾巴，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花园里的石板路铺得整齐，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黄杨，秋日的阳光暖暖地洒下来，将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戴友伦走到花园中央的凉亭里，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英文版的《格列佛游记》——那是一本袖珍口袋书，是他从英国带回来的，纸张薄而柔软，字印得极小。他翻开书页，很快就沉浸了进去，仿佛身后那个小小的存在根本就不存在似的。
戴知南站在凉亭的台阶下，不知所措。
他不敢走进凉亭去，也不敢擅自离开，就那么站了一会儿，觉得腿有点酸，便蹲了下来。他蹲在台阶下面，两只手撑着小脸，安安静静地看着戴友伦看书。他不识字，更不懂英文，但他觉得这个哥哥看书的样子很好看，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偶尔轻轻翕动，翻页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个大人。
秋天的风从花园那头吹过来，带下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落在戴知南的肩膀上。他吓了一跳，慌忙去捡那片叶子，捏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戴友伦有没有注意到自己。
戴友伦没有看他。
戴知南把那片叶子放在地上，又捡了另一片，一片一片地摞起来，摞了小小一堆，便又开始发呆。他看着院子里的花圃，看着远处的秋千架，看着天空中飞过的不知名的鸟，目光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总是落回那个低着头看书的少年身上。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叫什么。叫哥哥？可方才在大人们面前，好像也没有人让他叫哥哥。他抿了抿嘴唇，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戴友伦翻完了小半本书，似乎觉得有些口渴了，合上书站起来。他转身的时候，脚步一顿——那个小小的、怯生生的孩子就蹲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仰着脸看着他，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葡萄。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戴知南像是被烫了一下，慌忙低下头去，耳朵尖红了一片。
戴友伦微微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个小孩像一朵被风吹来的、柔若无骨的蒲公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的领地里，甩不掉也赶不走，偏偏还摆出一副随时会哭的表情，好像谁欺负了他似的。
“我要回去了。”戴友伦说了这四个字，便大步流星地往主楼的方向走去。
身后果然又响起了那细碎而急促的小脚步声，像一只小奶猫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努力地想要跟上他的步伐。
戴友伦没有回头。
他走过长廊，跨上石阶，脚步飞快，将那小小的身影远远甩在后面。等他走进主楼大门的时候，余光瞥见戴知南正跌跌撞撞地爬上最后一级台阶，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嘴唇紧紧抿着，眼眶又红了，却死死咬着牙关，一声都没有吭。
戴守正和柳眉何正坐在客厅里喝茶。柳眉何看见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进来，戴友伦面色如常，戴知南却红着眼眶小脸微湿，心里便明白了八九分。她放下茶盏，起身走过去，将儿子揽进怀里，轻声哄着。
“南南乖，跟哥哥玩得开心吗？”
戴知南埋在母亲的颈窝里，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柳眉何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抬眼去看戴友伦。戴友伦已经走到戴守正跟前，规规矩矩地说了句“父亲，我先上楼温书了”，便转身上了楼梯，头也不回。
柳眉何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精致得不像话的孩子，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心里清楚得很。从今天起，她们母子在这座公馆里的日子，怕是要看很多人的脸色了。她不怕看戴守正的脸色，也不怕看下人们的脸色，她只怕自己的儿子被嫌弃，被冷落，在这个偌大的家里活得像个影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天起，戴友伦对这个庶出的弟弟始终不曾有过半分的亲近。他客客气气，疏疏淡淡，像对待所有无关紧要的人一样对待戴知南。而戴知南呢，就那样怯生生地、小心翼翼地活在他的世界里，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像一只永远也追不上主人的小影子。
这一跟，就是很多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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