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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要守规矩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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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戴知南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瞧见头顶上方是一顶陌生的帐子,藕荷色的夏布帐幔,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旧色。他怔了一怔,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柳眉何已经起了身,正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头。她从镜中瞧见儿子坐起来,便搁下梳子,走过来替他理了理睡乱了的衣领。
“南南醒了?今日要见家里的规矩,快些洗漱罢。”
戴知南揉揉眼睛,低声问了一句:“母亲,咱们往后就住在这儿了么?”
柳眉何手上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她将儿子从床上牵下来,唤了丫鬟打水进来。水是温的,铜盆边上搭着一条雪白的棉帕子,旁边还搁着一盒未曾开封的牙粉。
母子二人洗漱完毕,便有丫鬟来请,说是老爷在饭厅等着了。
戴公馆的饭厅在一楼东边,一张长条红木桌,能坐下七八个人。戴守正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几碟小菜,手里捏着一张《申报》,正不紧不慢地翻着。
戴友伦坐在他右手边,面前也是一碗粥,却还没动筷。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背挺得笔直,正安静地等着。
戴守正听见脚步声,将报纸折了一折,搁在桌边。
“来了?坐罢。”
柳眉何领着戴知南在桌边坐下。戴知南恰好被安排在戴友伦的对面,他偷偷抬眼望了一下,便又飞快地垂下头去,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丫鬟端上两碗粥来,白米熬得浓稠,上头还卧着两颗红枣。
戴守正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粥,慢悠悠地开了口。
“眉何,家里的规矩,你也是知道的。早晚问安,晨昏定省,不可废了。”
柳眉何微微颔首:“我省得。”
“知南还小,课业上的事不急。”戴守正看了戴知南一眼,目光依旧淡淡的,“先跟着认认字,等开春了,再请先生来教。”
戴知南听见自己的名字,身子微微一僵,抬起头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柳眉何在桌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替他应了一声:“南南记下了。”
一顿饭吃得沉默。戴守正吃饭极快,三两下喝完粥,便起身离了席,说是要去商会上看一看。他走后,饭桌上的气氛似乎松快了些许,却也不算松快多少。
戴友伦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吃相斯文,一口粥一口小菜,不疾不徐,眼皮都不曾抬起来过。待他也搁下碗筷起身时,戴知南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哥哥。”
声音很小,像风吹过纸页那样轻。
戴友伦站住了脚步。
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戴知南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像是在问“做什么”。
戴知南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发紧,方才鼓起来的勇气一下子泄了大半。他揪着自己衣角,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你……你去哪里?”
戴友伦看了他两秒钟,淡淡地答了一个字。
“学。”
说完便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笃笃笃的,干脆利落,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戴知南坐在椅子上,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说不上疼,却闷闷的,怪不舒服。
柳眉何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叹了口气。她走到儿子身边,蹲下身来,柔声说了一句。
“哥哥要去读书,南南自己在家里玩,好不好?”
戴知南嗯了一声,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那双黑亮眸子里的神色。
吃过早饭,柳眉何便被戴守正新拨来的管事嬷嬷请了去,说是要交代府里采买的事宜。戴知南被留在屋里,由一个叫翠环的小丫头陪着。
翠环不过十二三岁,生了一张圆脸,爱笑,倒是没什么规矩的架子。她见戴知南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便凑过来笑嘻嘻地问了一句。
“少爷,要不要去花园里走走?今儿日头好,外头暖和着呢。”
戴知南想了想,点了头。
花园里的确比昨日看着舒朗些。秋日的阳光薄薄地铺了一层,照在黄杨和冬青上头,叶子绿得发亮。远处的秋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铁链子上头拴着的木板已被露水洇湿了一块。
戴知南走到秋千架跟前,伸手摸了摸那根铁链,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他回头看了翠环一眼,欲言又止。
翠环倒是机灵,连忙笑道:“少爷想荡秋千?我推您。”
戴知南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少爷想做什么?”翠环歪着脑袋问他。
戴知南想了很久,小声说了一句。
“哥哥在哪儿念书?”
翠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位“哥哥”说的是谁,便伸手朝花园东边一指。
“大少爷的书房在东跨院,离这儿不远,走过那道月洞门就到了。”
戴知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道月洞门上头爬了些许藤蔓,叶子已经枯了大半,隐隐约约能望见里头青砖灰瓦的一间小院。
他站在那里望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有迈步,转身慢慢地沿着石子路往回走。
翠环跟在后面,心里纳闷,却也不敢多问。
将近午时,柳眉何回来了。她在管事嬷嬷跟前周旋了一个上午,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举止进退都挑不出错来。可一进自己的屋子,那层笑意便像揭下来似的,散了干净。
戴知南正趴在窗边的桌上描红,一支毛笔握得歪歪扭扭,纸上横七竖八地画了几个不成形的字。柳眉何走过去看了看,没有责备,反而握住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了个“人”字。
“一撇一捺,就是人。”柳眉何的声音轻轻的,“南南记住,做人要站得直,立得正。”
戴知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歪着头看那个“人”字,忽然问了一句。
“母亲,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
柳眉何手上的毛笔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渍。
她沉默了片刻,将毛笔搁下,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儿子。
“南南为何这样问?”
戴知南抿了抿嘴唇,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沾的墨迹。
“哥哥不跟我说话,也不看我。他走得好快,我跟不上。”
柳眉何听了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她伸手将儿子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半晌才开口说话。
“哥哥比你大三岁,男孩子大了,性子自然冷些。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不熟罢了。”
戴知南把脸埋进母亲的衣襟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那我想跟他熟。”
柳眉何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儿子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窗外传来了汽车喇叭的声音。翠环跑进来通报,说是大少爷下学回来了。
戴知南一下子从母亲怀里挣了出来,跳下椅子就要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像是在等她的许可。
柳眉何被他这副样子惹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
“去吧。”
戴知南便小跑着出去了。他跑到走廊上,恰好瞧见戴友伦从大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提书包的仆从。戴友伦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学生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校徽,整个人看上去比早上又多几分少年人的清俊。
戴知南站在走廊尽头,远远地看着他走近。等戴友伦走到跟前了,他才鼓起勇气喊了一声。
“哥哥。”
戴友伦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矮了自己整整一个头的小孩,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脸上依旧是那副疏疏淡淡的模样。
“什么事?”
戴知南被他这一问,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他伸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颗糖来——那纸已经揉得皱巴巴的了,是早上翠环偷偷塞给他的,他没舍得吃。
他将那颗糖递到戴友伦面前,小声说了一句。
“给你。”
是一颗太妃糖,奶黄色的糖纸皱成了一团,上头印着的洋文字母都已经模糊了。戴知南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手心还有方才描红时沾上的墨迹,衬着那颗糖,竟像是一件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似的。
戴友伦看着那颗糖,又看着那只脏兮兮的小手,站了片刻。
他终是没有接。
“你留着吃罢。”
说完这句话,他便绕过戴知南,径直往楼上走去。皮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还是那样笃笃笃的,不急不缓,一步也没有停。
戴知南举着那颗糖,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走廊很长,头顶的电灯还没到开的时候,秋风从半掩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他那件小衫的衣角轻轻飘了飘。他慢慢地把手放下来,将那颗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糖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
他没有哭。
翠环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少爷,咱们回屋罢。”
戴知南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楼梯。楼梯上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回到屋里的时候,柳眉何正在整理衣箱。她抬头看见儿子进来,见他那副怔怔的模样,心里便已明白了八九分。她没有多问,只是将一件叠好的小袄子展开来,抖了抖,又叠了回去。
“南南,过来帮母亲理理线。”
戴知南听话地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的小杌子上。柳眉何从一个针线盒里拿出一轴黑线,让他举着,自己则慢慢地绕着线球。
屋里很静。阳光从雕花木窗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留声机的声音,不知是谁在放唱片,唱的是一支软绵绵的苏州小调。
“母亲。”
“嗯。”
“哥哥不爱吃糖。”
柳眉何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声音也是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兴许是不爱吃。”
戴知南将手里的线轴举得稳稳的,黑线一圈一圈地绕上去,像是在绕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结。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小了些。
“那他喜欢什么呢?”
柳眉何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是白费。
她只好说了一句。
“以后会知道的。”
戴知南嗯了一声,便不再问了。
他将那颗太妃糖从兜里又掏了出来,放在桌上,仔仔细细地把皱了的糖纸抚平,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然后揣回了兜里。
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