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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银镯子 九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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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七日。戴知南的生日。
他是在学堂里才知道这一天的。林先生早上点名的时候看了一眼日历，说了一句“今日是戴知南同学的生日，我们祝他生日快乐”。全班同学一起喊了一声“生日快乐”，朱自明喊得最大声，声音把教室后面的窗户纸都震得嗡嗡响。
戴知南被那一声喊得耳朵尖通红，低下头去，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日子。往年母亲会给他下一碗面，卧一个荷包蛋，再蒸一块桂花糕。面是长长的，母亲说吃了长寿。荷包蛋是圆圆的，母亲说吃了圆满。桂花糕是甜的，母亲说吃了甜一整年。他每年都吃完，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碎屑都舔了。
朱自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包，塞进他手里。“给你的。我母亲做的花生糖。”纸包是油纸的，用一根红绳系着，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戴知南接过来，说了谢谢，朱自明摆了摆手，说不客气，然后趴在桌上开始补昨天没写完的算术作业。
放学的时候，柳眉何在校门口等他。她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不用看也知道是桂花糕。她把油纸包递给他，弯腰替他整了整滑下去的袜筒。“南南，生日快乐。”
“母亲，今天吃面吗？”
“吃。刘妈已经和好面了，回去就下。”
他爬上黄包车，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桂花糕放在书包上面。柳眉何坐在他旁边，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他靠在母亲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气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街边的桂花开了，金灿灿的小花缀在枝头，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
黄包车在戴公馆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戴知南看见门口多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他认得那辆车，是戴守正的。父亲回来了。他抱着书包和桂花糕走进门，经过走廊的时候，老张头叫住了他。
“少爷，老爷在书房等你。”
戴知南愣了一下。父亲从来没有单独叫过他去书房。他看了柳眉何一眼，柳眉何朝他点了点头，接过他手里的书包和桂花糕，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他上了二楼。戴守正的书房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看见父亲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手里握着钢笔，正低头写着什么。他轻轻地敲了敲门框。
“进来。”戴守正没有抬头。
他走进去，站在书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侧，脚尖并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着，父亲没有说坐，他便不坐。戴守正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把钢笔搁在笔架上，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戴知南的脸上慢慢扫过去，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熟悉的东西。
“今日是你生日。”戴守正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拉开书桌右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深红色的绒布面，巴掌大小，放在桌上，朝戴知南的方向推了推。
“打开。”
戴知南拿起那个盒子，指尖触到绒布的时候微微地颤了一下。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只银手镯。镯身是实心的银，光滑细腻，没有任何花纹，只在接口处錾了一个小小的“戴”字。字很小，笔画很细，可是刻得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要把这个字永远留在银子里。
“戴家的孩子，都有。”戴守正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戴知南把镯子从盒子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银是凉的，沉甸甸的，比它看起来要重得多。他想起了戴友伦。哥哥也有一个这样的镯子吗？哥哥的手腕上从来没见过银的东西，哥哥不喜欢戴饰物，大约收在抽屉里，和那些旧书旧笔记放在一起，落了灰。
“谢谢父亲。”他的声音不大，低着头的，目光落在掌心里那只银镯子上。
戴守正嗯了一声，低下头去继续翻账册，没有再说什么。戴知南把镯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双手捧着，退出了书房。他走过走廊的时候，脚步声很轻，怕惊动了什么。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栏杆旁边，望着楼下客厅。
柳眉何正在客厅里插花，几枝金桂插在青瓷瓶里，她低着头，把花枝的位置调整了又调整，调了很久还没有调好。她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戴知南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盒子，站在楼梯中间，表情有些怔怔的。
“南南？怎么了？”
他走下楼，把盒子递给柳眉何。柳眉何打开看了一眼，目光在“戴”字上停了几秒，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笑了一下，把盒盖合上，还给了他。“收好。别弄丢了。”
他接过来，上了楼，走进自己的屋子。桂花正在他的床上睡觉，橘色的毛摊了一床，被他的脚步声惊醒了，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把盒子打开，将银镯子取出来，套在手腕上。镯子有些大，顺着他的手腕滑到了小臂中间，晃晃荡荡的，像一个不听话的圆圈。
他把镯子取下来，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拉开书桌的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有一些他收着的东西。那支旧钢笔，那幅画着没有脖子的桂花的画，那张写着朱自明家地址的纸条，还有那本天蓝色封面的故事书。
他把抽屉推上，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桂花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他弯腰把桂花抱起来，桂花沉甸甸地窝在他怀里，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桂花，父亲给了我一只银镯子。”他在桂花耳边小声地说。
桂花呼噜了两声。
“他说戴家的孩子都有。哥哥也有。”他顿了顿，把脸埋进桂花的毛里。“我也是戴家的孩子。”
桂花被他埋得哼唧了一声，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脸。他笑了，把桂花举起来，贴在脸旁边蹭了蹭，桂花的毛蹭得他的脸颊痒痒的。他抱着桂花走出屋子，下了楼，经过走廊的时候，东跨院的月洞门开着，竹林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书房的灯还没有亮。哥哥还没有回来。
他走到厨房门口，刘妈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面，热气蒸腾。柳眉何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双长筷子，正在搅动锅里的面条。她看见戴知南抱着桂花站在门口，笑了。
“面快好了。去叫你哥哥来吃饭。”
戴知南转身往东跨院跑。桂花被他抱着跑，颠得直哼唧，从他怀里跳了下来，蹲在走廊上，一脸“我不跟你跑了”的表情。他一个人跑过走廊，跑过月洞门，跑到东跨院的书房门口。
戴友伦正好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跑什么？”戴友伦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他的肩膀。
戴知南喘了两口气，仰起脸来看着戴友伦，眼睛亮晶晶的，鼻尖上有一滴汗珠。“哥哥，吃面。我的生日面。”
戴友伦看着他。暮色从窗户外面涌进来，将戴知南的半张脸映成了暗蓝色，另外半张脸还亮着，是走廊上壁灯的光。他额头上有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嘴角翘着，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知道了。”戴友伦松开他的肩膀，绕过他，往饭厅的方向走了。
戴知南跟在他后面，这一次他没有跑，他走得很快，可是没有跑。他走在戴友伦的左边，两个人在走廊上一前一后地走着，壁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忽前忽后。
走到饭厅门口的时候，桂花已经蹲在自己的碗旁边了。它没有看他们，它只看着刘妈手里那碗正在端出来的面。面是清汤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的边缘煎得焦黄，蛋白微微卷起。葱花撒在汤面上，绿的白的，好看极了。
四个人坐下来。戴守正坐在主位上，柳眉何坐在他右边，戴友伦坐在他左边，戴知南坐在戴友伦旁边。柳眉何把那碗面端到戴知南面前，又从灶台上端了另外三碗，一人一碗。戴知南的那碗面最长，柳眉何挑面的时候特意没有挑断，一整根面盘在碗里，像一条白色的、安安静静沉睡着的蛇。
“吃吧，趁热。”柳眉何把筷子递给他。
他接过筷子，夹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滑溜溜的，差一点从筷子中间滑走，他吸了一口，面条被吸进了嘴里，汤汁溅了一点在嘴角。柳眉何拿手帕替他擦了。
戴守正在对面低头吃面，吃得很安静。他吃面不出声，喝汤也不出声，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不说话的石像。戴友伦也吃得很安静，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桂花蹲在戴知南脚边，仰着头望着他碗里的荷包蛋，发出一声细细的、试探性的叫唤。戴知南低头看了它一眼，夹了一小条面放在手心里，喂给它。桂花闻了闻，舔了一下，皱起鼻子，把面条从嘴里吐了出来。
“你不吃面。你只吃鱼干。”戴知南把手心里的面条放在地上，桂花低下头闻了闻，走了。
他吃完了整碗面，把荷包蛋也吃完了，喝了几口汤，放下碗的时候肚子圆滚滚的，和桂花有几分相似。柳眉何又端出一碟桂花糕，这一次是圆的，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上面撒了干桂花，金灿灿的。
“许个愿。”柳眉何把碟子放在他面前。
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个银镯子，想起父亲说的“戴家的孩子都有”，想起自己在抽屉里放了好几年的那些小东西。他想好了一个愿望，没有说出来，睁开眼睛，吹了一口气。
桂花糕上的干桂花被吹散了几朵，落在桌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碎掉的金子。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糯糯的。吃第二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手里的桂花糕，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回楼上，打开抽屉，拿出那个深红色的绒布盒子，跑下楼。
戴友伦正端着茶杯喝茶。戴知南站在他面前，打开盒子，把银镯子举到他面前。
“哥哥，父亲给的。他说戴家的孩子都有。哥哥也有一个吧？”
戴友伦看着那只银镯子，沉默了片刻。“有。”
“哥哥的在哪里？”
“抽屉里。”
戴知南把镯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双手捧着，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戴友伦放下茶杯，伸出手来，从戴知南手里拿过那只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合上，还给了他。
“收好。”
戴知南接过盒子，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哥哥为什么不戴。哥哥不喜欢戴东西，不戴戒指，不戴手表，不戴镯子。哥哥干干净净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他把盒子捧在手心里，走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把盒子放在桌上，拿起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继续吃。
桂花的愿望大概也实现了，因为戴知南低头的时候，发现桂花正蹲在戴友伦的脚边，仰着头望着戴友伦的口袋。那里面有一条小鱼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