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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今天瘦了 桂花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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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没有忘记那条小鱼干。整个晚饭期间，它一直蹲在戴友伦的椅子下面，仰着脑袋望着他的口袋，每隔一会儿就发出一声细细的、带着恳求意味的叫唤。戴友伦从头到尾没有看它一眼，筷子夹菜的动作稳稳当当的，仿佛脚边不存在一只正在用眼神实施诈骗的橘色胖猫。
戴知南低头看了一眼桂花，桂花立刻把目光转向他，琥珀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粉色舌尖。他差点就心软了，可是想起今天已经喂了五条，硬生生把视线移回了碗里。
柳眉何把一碟清炒虾仁推到戴知南面前。“多吃点，你今天瘦了。”
戴知南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母亲。“母亲，我昨天也这么瘦。”
“那就多吃点，长胖点。”
戴友伦夹了一块虾仁，慢慢地嚼着，没有参与关于胖瘦的讨论。桂花从椅子下面钻出来，走到柳眉何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发出一声拐了三个弯的、谄媚至极的叫声。
“它今天吃过了吗？”柳眉何低头看着桂花。
“吃过了。五条。”戴知南把“五条”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桂花，也是在提醒自己。
桂花听出了这个语气里的坚决，知道今晚不会有收获了。它从柳眉何脚边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出饭厅，尾巴垂着，背影里带着一种被全世界辜负了的凄凉。
戴知南看着那个背影，筷子停在半空中，心里头软了一下，又硬了起来。
吃完了饭，他去东跨院念英文。桂花没有跟来，大约是还在生气。他走进月洞门的时候，东跨院的竹林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竹影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幅用浓墨泼出来的写意画。书房的灯已经亮了，戴友伦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英文书，手里握着那支常用的钢笔。
戴知南在书桌旁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他翻到今天要念的那一课，是一个关于狐狸和葡萄的故事，英文的，单词比熊猫那本难一些。
“哥哥，这个故事我看不懂。狐狸为什么说葡萄是酸的？它明明够不到。”
戴友伦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他。“因为它吃不到。吃不到的东西，就说它不好。这样心里好受些。”
戴知南想了想，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那狐狸是在骗自己。”
“人常常骗自己。”
戴知南看着课本上那只画得很抽象的狐狸，又看了看旁边那串画得圆溜溜的紫葡萄。“哥哥骗过自己吗？”
戴友伦没有回答。他拿起笔，在戴知南的课本空白处写了一个词——rationalization。他的字迹端端正正的，字母与字母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像一队正在接受检阅的士兵。
戴知南看着那个词，拼了一遍。“是什么意思？”
“给自己找借口。”
他把这个词抄在了笔记本上，抄了三遍。rationalization。r-a-t-i-o-n-a-l-i-z-a-t-i-o-n。很长，很难记，可是他决定把它背下来。因为他觉得这个词很重要。狐狸需要它。人也需要它。桂花大概不需要，桂花想要鱼干就直接要，要不到就生气，生气了就下次再要。桂花不给自己找借口，桂花活得很明白。
他念完了狐狸和葡萄的故事，合上课本，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戴友伦还坐在书桌前写字，没有抬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想起了一件事。
“哥哥，今天威廉走的时候，你看见他的表情了吗？”
戴友伦的笔停了一下。“什么表情？”
“他输了比赛，可是他觉得你赢了是应该的。他说你本来就该赢。他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不高兴。”
戴友伦沉默了片刻。“他高兴是因为我赢了，他不高兴是因为他输了。两种心情可以同时存在。”
戴知南站在门口，把这句话也存进了心里。两种心情可以同时存在。就像他很想去西童公学念书，又害怕去了西童公学念书。就像他很想让哥哥多看他一眼，又怕哥哥看他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就像他很喜欢桂花，又希望桂花别再胖下去了。
他走出东跨院的时候，桂花正蹲在月洞门口。它没有进书房，也没有回屋，就蹲在那里，橘色的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小的灯。
“桂花，你怎么在这里？”
桂花站起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转身往屋子的方向走了。它走得很慢，肚子几乎贴着地面，尾巴拖在身后，像一个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国王。
戴知南跟在它后面，穿过走廊，上了楼梯，走进自己的屋子。桂花跳上床，在被子上踩了几个来回，选了他枕头旁边的位置，把自己盘成了一团。
他换了寝衣，关了灯，在桂花旁边躺下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桂花的背上，将那些橘色的毛染成了一片银白。他把手放在桂花身上，感受着那暖烘烘的温度和一起一伏的呼吸。
“桂花，你今天真的吃了五条。我没有骗你。早上两条，中午两条，下午一条。五条。”
桂花的呼噜声顿了一下，又响了起来。它不关心数字，它只关心明天早上碗里有没有鱼干。戴知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桂花的气味，还有一点点书房的墨香味。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哥哥站在辩论台上，灯光照着他的侧脸，他说了一句“传统不是牢笼”，声音不大，可是整个礼堂都安静了。
他把这个画面在心里存好了，和“第八名也不差”放在一起，和“两种心情可以同时存在”放在一起。他的心里有一个小小的仓库，专门存放哥哥说过的话。那些话有的他懂，有的他还不太懂，可是他都存着。总有一天会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