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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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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
春天的阳光从咖啡店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窗外是市中心最繁华的那条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有人在逛街,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咖啡店门口的招牌前停下来看了一眼,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叮铃叮铃的,清脆又好听,像多年前猫咖门上的那串风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个声音,换了一段人生。
宋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产品目录,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头发烫了大卷,披在肩上,妆容精致但不浓艳,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温柔,和高中时候那个大大咧咧、动不动就拿课本砸人的宋倩判若两人。
但她的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有神,还是那种“我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的倔强和坚定。
杜冯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他喝了很多年,从高中就开始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表盘是白色的,指针走得很安静。他比以前壮了一些,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更硬朗了,但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不怎么笑,不怎么说话,只有看宋倩的时候,眼睛里才会有那种温柔的、让人心软的光。
“第三款香水的包装,我觉得用磨砂玻璃比较好。”宋倩用笔点着目录上的一款瓶子,瓶身是方形的,边角磨圆了,看起来温润又高级,“透明的太普通了,磨砂的有质感,摸起来也舒服。”
“成本会高一些。”杜冯说。
“高就高,我要做品质,不是做便宜。”
杜冯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宋倩看到了。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对他的每一个表情都了如指掌——嘴角弯一下是满意,弯两下是高兴,不弯但眉头动了一下是有话想说但没说出口。这是嘴角弯一下,所以他是满意的。
“那就磨砂玻璃。”杜冯说,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他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划,整整齐齐,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宋倩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高一时他坐在她后面,默默帮她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想起高二时他帮她整理笔记,每一科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想起高三时她压力大,半夜给他打电话,他每次都在响一声之后接起来,说“我在”。
想起他陪她创业的这几年,从第一瓶香水“初见”到第二瓶“拥抱”,到现在的第三瓶“归途”,每一步都有他在旁边,帮她算账,帮她谈合同,帮她应付那些难缠的供应商,在她想放弃的时候说“你可以”,在她成功的时候说“我就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产品目录,眼眶有点红。不是难过,是感动。是那种“原来我一直不是一个人”的感动。
门被推开了,风铃又响了。
王俞赫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和高中时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
但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很多,手臂上也多了肌肉,走路的步伐沉稳有力,和以前那个跑两步就喘、被教官罚俯卧撑还要喊“值了”的少年不太一样了。
他现在是一名警察,在市公安局工作,去年刚从警校毕业,分到了刑侦大队。他瘦了,也黑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笑起来还是露出一口白牙,像一只被太阳晒得很舒服的大金毛。
“倩姐!冯哥!”他大步走过来,在宋倩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一眼,“我要一杯拿铁,多加一份浓缩,今天值班,困死了。”
“你昨晚又没睡?”宋倩问。
“值班啊,凌晨三点有个案子,刚处理完。”王俞赫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像是自带扩音器。
杜冯叫来服务员,帮王俞赫点了一杯拿铁,多加一份浓缩。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在本子上记下订单,转身走了。王俞赫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桌上的水。
“看什么呢?”宋倩笑了。
“没看什么。”王俞赫的耳朵红了。
“你谈恋爱了?”
“没有!”
“那你耳朵红什么?”
“热的。”
“春天,二十度,热?”
王俞赫没话说了,低下头,假装在看菜单。宋倩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笑得更开了。她想起江述,想起许听风,想起那些年他们五个人在一起的时光。
江述也会耳朵红,每次许听风说一些奇怪的话,他的耳朵就会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被烫了一下。
许听风每次都会看着他的耳尖笑,那种笑很轻很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她后来再也没有在任何人眼里看到过。
王俞赫的拿铁来了。他喝了一口,奶泡沾在上唇上,像一小片白色的云。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舔掉了,然后又喝了一口。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说了几句“嗯”“好”“马上到”,挂了电话。
“有案子?”杜冯问。
“小事,隔壁辖区让协查一个监控,我下午去就行。”王俞赫把手机放进口袋,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今天周末,休息半天。”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聊宋倩的香水品牌,第三款“归途”下个月就要上线了,网店已经装修好了,就等上架。聊杜冯的工作,他现在在一所中学当数学老师,带的班期中考试平均分年级第一,校长在会上表扬了他,他面无表情地听完,回到办公室继续批改作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聊王俞赫的工作,他说最近在跟一个案子,很复杂,盯了好几天了,还没什么进展,但他不着急,当警察就是要耐得住性子,像钓鱼一样,慢慢等,鱼总会咬钩的。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江述身上。
是王俞赫先提起的。他说昨天路过他们高中母校,看到门口的荣誉墙换了新照片,他们那一届的照片被撤下来了,换成了新一届的学生。他说他在那面墙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想起江述的照片曾经贴在上面,第二排第三张,蓝底,白衬衫,眼镜,笑。现在那张照片不知道去哪了,也许被收进了档案室,也许被扔掉了,也许还在某个角落里,落满了灰,没有人记得。
宋倩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咖啡杯,杯中的液体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奶皮,像冬天湖面上结的冰,薄薄的,一碰就碎。
“我们好久没去看他了。”她说,声音很轻。
杜冯放下杯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俞赫也沉默了。他拿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眶红了。
“下周吧,”杜冯说,“下周天气好,我们去看看他。”
宋倩点了点头,拿起纸巾擦了擦眼角。她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像每次提起江述时那样。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不能平静地提起江述。
每次想到他,想到他笑的样子,想到他在猫咖里弯腰摸猫脑袋的样子,想到他穿着病号服躺在白色床单上的样子,她的心就会疼,那种疼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轻,只是从尖锐变成了钝痛,从时时刻刻变成了偶尔在深夜或者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袭来。
“许听风……”王俞赫开口,说了三个字,又停住了。
宋倩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感觉。她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乱,像她的心跳。
“别说了。”她说。
“可是——”
“我说别说了。”
王俞赫闭嘴了。他看着宋倩的表情,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这么多年了,宋倩一直没有原谅许听风。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失望。是因为江述最后的那一眼,他没有来。是因为江述等了他那么久,他都没有出现。是因为那扇门始终没有推开,那个人始终没有走进来,那个名字始终没有被喊出口。
杜冯伸出手,覆在宋倩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宋倩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握紧了一些,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画着圈,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很稳,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宋倩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笑了笑。
“没事,”她说,“下周去看江述,我们三个去。”
王俞赫点了点头,低下头喝咖啡。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他没有加糖,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喝什么很苦的药,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一周后,周日,天气晴朗。
三月底的春天,阳光温暖又不刺眼,风里带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宋倩起了个大早,化了一个淡妆,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着,在发尾处微微卷起,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明亮。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确定自己的眼睛没有肿,才拿起桌上的花出了门。
杜冯在楼下等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雏菊,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是早上刚从花店买的。他看到宋倩下来,嘴角弯了一下,把花递给她。
“给你的。”
“给我的?”宋倩愣了一下,接过花,低头闻了闻,雏菊的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到,但那种青草的气息很清新,像春天的风。
“给你的。”杜冯说,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宋倩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样,每次去看江述,他都会给她买一束雏菊,不是让她带给江述的,是给她的。他说江述喜欢看到你笑,你拿着花笑,他在天上看到了也会开心。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每次都照做。因为她想,如果江述真的在天上看着,她希望他看到的是她笑着的样子,不是哭着的样子。
两个人上了车,往墓园的方向开。
王俞赫已经在墓园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便装,黑色的卫衣,深色的牛仔裤,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雏菊,和杜冯买的一模一样。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手里的花都是雏菊,白色的,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像江述这个人。
墓园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环境很好,安静,干净,春天的时候会有很多花开。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两边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偶尔有一两只鸟从树丛中飞出来,扑棱着翅膀,消失在蓝天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抽象画。
江述的墓在山腰上,不大,但位置很好,朝南,阳光充足,能看到远处的山和更远处的天空。墓碑上面刻着江述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十七年,太短了,短到像一个眨眼,一个转身,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完的故事。
宋倩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花瓣上还有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小小的钻石。她看着墓碑上江述的名字,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像是见到老朋友时想打个招呼,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江述,我们来看你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话,怕吵醒他,又怕他听不见。
杜冯把花放在宋倩的花旁边,站直身体,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照片是江述高一时候拍的,蓝底,白衬衫,眼镜,笑。和荣誉墙上的那张一模一样,和他记忆中的那张一模一样,和他梦里的那张一模一样。他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最近挺好的,不用担心。”
只有六个字。但宋倩知道,这六个字里有很多东西——“我们挺好的,你不用担心。
宋倩的香水品牌快上市了,我在学校当老师,王俞赫当了警察。我们都长大了,都在往前走。但你还在我们心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王俞赫蹲下来,把花放在墓碑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只白色的纸鹤,折得很工整,翅膀尖尖的,嘴巴微微上翘,像是在笑。他把纸鹤放在花束旁边,用一块小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走。
“江述,”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当警察了。你以前不是说想当警察吗?你说想抓坏人,想保护好人。我帮你当了。你放心,我会保护好大家的。包括倩姐,包括冯哥,包括……”
他没有说下去。他知道王俞赫想说的是谁。
那个人,他们都很少提起,不是忘了,是不敢。因为提起他,就会想起江述最后的那一眼,想起那扇没有推开的门,想起那句没有说出口的“明天见”。
宋倩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远处的山和更远处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
“江述,我带了新香水的样品来。”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透明的磨砂玻璃,方形的,边角磨圆了,瓶盖是木质的,上面刻着一朵雏菊。标签是白色的,上面写着“归途·拾光”,下面有一行小字:“栀子花、白茶、雪松、麝香、雏菊。”
“第三款香水,叫‘归途’。”她拧开瓶盖,对着空气喷了两下。淡淡的香气飘了出来,栀子花的清甜,白茶的淡雅,雪松的沉稳,麝香的温暖,还有一点点雏菊的清新。
所有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很复杂、很温暖、让人想哭又想笑的味道。
“我加了雏菊,”宋倩说,声音有点抖,“因为雏菊是你最喜欢的花。我想让你闻到最后一次。”
她把瓶子放在墓碑前,退后一步,看着那张照片。
风吹过来,吹动了花瓣,吹动了纸鹤的翅膀,吹动了宋倩的头发。风很轻很柔,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每一个人的脸。
宋倩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江述听得到,不需要说出来。
杜冯站在她旁边,也闭上了眼睛。
王俞赫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三个人在墓前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久到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说话。江述就在这里,在他们心里,在他们的记忆里,在他们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想起他的时候。
离开的时候,宋倩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
杜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一下。
墓碑前,在那些白色的雏菊中间,有一朵花,不是他们放的。那是一朵雏菊,白色的,小小的,花瓣很新鲜,像是刚摘下来不久,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它被放在最靠近墓碑的位置,紧挨着江述的名字,像是在说“我来了,我来看你了”。
宋倩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朵雏菊。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很软,凉凉的,像是刚从外面带进来的,还没有被阳光晒暖。
“这是谁放的?”她问。
杜冯摇了摇头。
王俞赫也摇了摇头。
宋倩看着那朵雏菊,沉默了很久。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朵雏菊在阳光下微微晃动着,像是在对她招手,又像是在告别。
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继续走。
杜冯走在前面,已经走到了石阶的拐角处。他停下来,等她。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影子投在石阶上,又长又淡,像一个安静的守护者。
宋倩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走吧。”她说。
“嗯。”杜冯说。
王俞赫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宋倩和杜冯。
三个人走出了墓园,上了车。
车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叹息。车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树木、墓碑、石阶、那朵不知是谁放的雏菊,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后视镜里。
宋倩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闭上眼睛。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江述站在猫咖门口,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卫衣,围着许听风的灰色围巾,手里拿着一杯刚做好的拿铁,笑着对她说“倩姐,你的咖啡”。那个画面那么清晰,清晰到她能看清他嘴角的弧度,能看清他眼镜后面亮亮的眼睛,能看清他围巾上细细的绒毛。
她睁开眼睛,眼眶红了。
“杜冯。”
“嗯。”
“你说,许听风他现在在哪?”
杜冯沉默了几秒,说:“不知道。”
“他会不会也去看江述?”
“也许。”
“那他为什么从来不跟我们一起去?”
杜冯没有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直直的,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两边的树刚刚发芽,嫩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宋倩没有再问。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嫩绿色的新芽,想起江述说过的一句话——“春天来了,花会开的。”
花真的开了。
但他看不到了。
车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味道。宋倩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带着花香的空气吸进肺里,存着,不舍得呼出来。
她想,这是江述呼吸过的空气。
他要好好地、用力地、把它记住。
车开远了。
墓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后视镜里的一个小点,像一颗远远的、安静的、永远不会熄灭的那一点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