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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殡仪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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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的院子里站满了人,有江述的亲戚,有猫咖的常客,有学校的老师,有高二三班的全体同学。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撑着黑色的伞,站在雨中,像一排排黑色的树,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立着,等待着那最后的告别。
薛老师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是红的。
她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瓣上沾着雨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像她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无声流过的眼泪。
她身后站着班里的同学,有人低着头,有人在哭,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赵磊、孙浩、陈远也来了。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没有说话,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表情很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没有人关心。
宋倩站在第一排,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披着,没有化妆,眼睛肿得厉害,眼眶下面是一片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榨干了水分,干瘪又憔悴。
杜冯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撑着伞,伞面倾向宋倩那一侧,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中,被雨水打湿了,深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搂着宋倩的手在微微发抖,手指攥着她的肩头,攥得很紧很紧,指节泛白,骨节突出,像是在握一个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王俞赫站在宋倩的另一边,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穿西装,第一次参加葬礼,第一次面对一个同龄人的死亡。
他没有哭,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忍着什么。他的手里拿着一只白色的纸鹤,是江述住院的时候折的,送给他当纪念。他把纸鹤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纸鹤的翅膀被捏皱了,但他没有松开,因为那是江述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葬礼开始了。司仪站在灵堂前面,念着悼词,声音低沉又缓慢,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在用力地把它们从喉咙里挤出来。他说江述是一个好孩子,说他学习好,说他懂事,说他善良,说他孝顺,说他太年轻了,太可惜了。每一个“好”字都像一把刀,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宋倩哭了出来,不是无声地哭,而是嚎啕大哭,哭声尖锐又破碎,在安静的灵堂里回荡着,像一个小孩在深夜做了噩梦,哭着喊妈妈。
杜冯搂着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很稳,像在哄一个婴儿。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宋倩的头发上,被黑色的发丝吸收了,看不见了,但那种湿意留在了那里,像一道看不见的伤疤。
王俞赫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身体在微微发抖,但脸上没有眼泪。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尖红得像小丑,嘴唇被咬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但他没有哭。他把纸鹤攥得更紧了,紧到纸鹤的翅膀被揉成了一团,再也展不开,再也飞不起来了。
江妈妈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是空的,像两口干涸了的井,什么都没有。她没有哭,从葬礼开始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灵堂中央那张放大了的照片——江述的照片,蓝底,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像在看着每一个人,又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他高一时候拍的证件照,许听风在荣誉墙上看到过的那张。
那时候的江述还不知道自己会生病,还不知道自己会在十七岁这年离开,还在笑着,亮亮的,像一颗星星。
江妈妈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悼词念完了,久到有人上来献花了,久到雨停了,她还是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布料被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许听风没有来。
葬礼开始了十分钟,宋倩就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好几遍,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从左看到右,没有看到许听风的身影。她的心沉了一下,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感觉。她想,也许他堵车了,也许他睡过了,也许他不敢来。她给许听风发了消息,没有回复。打了电话,关机了。
葬礼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黑色的伞一朵一朵地收起来,黑色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消失在雨中。殡仪馆的院子里渐渐空了,只剩下几个最亲近的人还站在灵堂门口,不愿意走,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宋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一遍一遍地拨许听风的号码,每一次都是关机。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江述——她已经哭够了——而是因为许听风。她不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来看江述最后一眼,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可能来不了。”杜冯说,声音很轻。
“什么叫来不了?”宋倩的声音尖锐又破碎,像一面被击碎的玻璃,“江述在等他!他怎么能不来?!”
杜冯没有说话。他搂着宋倩的肩膀,把她拉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他知道宋倩不是在生许听风的气,她是在伤心,是在害怕,是在失去江述之后,害怕再失去任何一个朋友。
王俞赫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只被揉皱了的纸鹤。他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他和江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江述发的,一个猫的表情包,猫在挥手,配文是“明天见”。
那是手术前一天晚上发的,江述对每个人都发了“明天见”。对宋倩发了,对杜冯发了,对他发了,对许听风也发了。他们都回复了“明天见”,除了许听风——他回复的是“一定见”。
王俞赫看着那三个字——“一定见”——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地,而是像小孩一样,咧着嘴,发出呜呜的声音,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流,怎么都止不住。他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着,纸鹤从手心里滑落,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被雨水浸湿了,翅膀塌了下去,像一只再也飞不起来的鸟。
宋倩走过去,蹲下来,抱住他。两个人蹲在殡仪馆门口的雨地里,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小孩。
杜冯站在旁边,撑着伞,帮他们挡雨,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水打湿了,冷得发紫,但他没有动。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想起江述说过的一句话——“许听风,你以后不要假装了。你可以在我面前害怕。
”他在想,许听风现在在哪里?他在害怕吗?他有没有人在身边?他有没有人可以抱着哭?还是他一个人,躲在某个地方,独自承受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许听风没有来。不管什么原因,他没有来。江述的最后一眼,他没有来看。
随后江述墓前都长开着一朵雏菊,而那朵雏菊永远在他的墓前没有凋零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