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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人的梦 孤独 ...


  •   没什么朋友

      第二天早上,楚恩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

      七点半。他按掉闹钟,又在床上躺了五分钟。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比夜里那道光粗了一些、亮了一些,照在地板上,像一条窄窄的河。
      他坐起来,枕头旁边的白色糖包还在。

      看了它一眼,没碰。

      起床,烧水,刷牙。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嘴唇干得起皮。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也没擦,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坐在桌前,打开了电脑。

      邮箱里有两封新邮件。

      一封是编辑发的,催他交下个月的稿子,语气客气但紧迫:“小楚,下周三之前能给到吗?读者那边一直在问更新。”另一封是订阅平台的系统通知,告诉他上个月的稿费已经结算,数字不大,刚好够房租和接下来两周的饭钱。

      楚恩回了一封给编辑:“好的,我尽快。”
      两个字,一个标点。没有寒暄,没有“辛苦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他点开小说网站的后台,扫了一眼留言区。

      最新一章下面有七八条评论,大部分是“好看”“等更”“太太加油”之类的。有一条稍微长一点,是一个熟悉的ID,从他写第一本书就开始追的读者:“很喜欢主角那种安静又倔强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角色很真。太太是不是也有点社恐啊哈哈。”

      楚恩看着这条评论,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停。

      然后他关了页面。

      他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评论。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说“谢谢”显得太正式,说“哈哈”又太假,说什么都觉得不对。时间久了,就成了习惯——看完了,心里知道有人喜欢,就够了。不需要再说出来。
      他打开昨天那个文档。

      糖.doc

      光标停在最后一行。“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住了退格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回删。不是觉得写得不好,是觉得不该写。不该写那个人。不该把那包糖写进故事里。不该让它变得比实际更重要。

      删到只剩下“深夜便利店,凌晨两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窗外的阳光落在手背上,暖的。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保存了文档,没有继续删,也没有往下写。

      合上电脑。

      楚恩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走了两步。从床到桌子三步,从桌子到门口两步,从门口到窗户四步。他每天走的路线就是这几条,像一只养在玻璃缸里的鱼,来回游,碰壁,转身,再碰壁。

      他其实不是一直这样的。

      大学的时候,他有过朋友。不多,两三个。

      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在操场边坐着晒太阳,一起抱怨考试太难、论文太多。那种日子后来怎么就没了的,他有点记不清了。好像是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一开始还在群里聊几句,后来群里渐渐没人说话了,再后来他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再再后来那个群沉到了聊天列表的最底下,

      再也看不见了。

      他没有拉黑任何人。也没有人拉黑他。

      就是……淡了。

      像一杯放凉的水,没有人去加热,它就那么凉着。凉着凉着,也就习惯了。

      楚恩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苦味在嘴里停留了一会儿。他去洗了杯子,擦了桌子,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进布衣柜里。这些事情做起来不需要动脑子,手在动,心是空的。

      上午的时光就是这样消磨掉的。

      他坐在床沿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通讯录里有几十个联系人,大部分是快递员、外卖、房东、编辑。真正的“人”不超过五个。其中两个是大学同学,上一次聊天是去年的新年祝福,他发了四个字“新年快乐”,对方回了四个字“你也是啊”,然后就没了。还有一个是以前打工时认识的同事,后来对方去了别的城市,偶尔在朋友圈点个赞,仅此而已。

      楚恩划着屏幕,划了两遍,没有找到任何想点开聊的人。

      不是没有话想说。

      是不知道从哪说起。

      “嘿,我昨天在便利店遇到一个人,他把一包糖放进了我的袋子里”?

      这句话打出去,对方会怎么回?大概会说“哇,桃花运哦”或者“那人是不是对你有意思”。然后他就要解释“不是那样的”“我们没有留联系方式”“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对,他知道。宋易杭。他记得这个名字。

      但这个名字说出来,像是一个秘密,不该被随便提起。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像在跟什么告别。

      下午的时候,楚恩出门了。

      他需要买点吃的。冰箱里只剩两颗鸡蛋和半棵蔫了的青菜,再不吃就要坏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黑色的薄外套,深色的裤子,帽子和昨晚不是同一顶,但效果差不多——把自己藏进去。
      下楼的时候,他又经过那两层声控灯坏掉的楼梯。白天看得清楚,墙壁上有人用马克笔写了什么,又被别的颜色涂掉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痕迹。

      便利店不是昨晚那家。

      他特意绕了路,去了另一条街上的店。不是怕再遇到那个人。不是。就是……不想。不想让同一个场景出现两次。昨晚的事已经结束了,不需要续集。

      他拿了一袋面包,一盒牛奶,两颗西红柿,在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前面是一个妈妈带着小孩,小孩在闹,要买柜台旁边的彩虹糖。妈妈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小孩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转,最后还是拿到了那包糖,立刻就不哭了。
      楚恩看着那个小孩攥着糖的样子,忽然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空的。

      那包海盐柠檬糖还放在枕头旁边。

      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带。

      收银员扫了码,报了数字。楚恩付了钱,拎着东西往外走。玻璃门自动打开,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脚步顿了一下。
      街对面,有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阳光照得不太清楚。

      楚恩的心跳快了半拍。

      然后那个人抬起头,不是的。不是宋易杭。只是衣服颜色有点像,身形差很多,脸也完全不同。

      楚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走远了。

      手心里的塑料袋被他攥出了褶皱。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看,你已经开始这样了。走在街上都会看错人。

      你已经开始期待了。

      这很危险。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回到了出租屋。

      关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深呼吸了两下。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冰箱嗡嗡响,窗帘透光,桌上放着昨晚那瓶苏打水,还没打开过。他换了鞋,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冰箱,鸡蛋和青菜摆在一起,面包放在最上面一层。

      然后他走到床边,低头看。

      那包糖还在枕头旁边。

      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楚恩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忽然很想找一个人说说话。

      不是说要说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说。随便说什么都行。说“我今天买了两颗西红柿,一颗有点软了”,说“楼下的声控灯还是没人来修”,说“我昨晚删了一些字后来又后悔了”。

      但这种念头只持续了几秒。

      因为他翻遍了通讯录,翻遍了微信,翻遍了脑子里所有认识的人,也没有找到一个可以发这句话的人。

      不是没有人。

      是没有那样的人。

      一个你可以随便发一句废话、不用担心对方觉得你奇怪、也不用解释前因后果的人。

      楚恩站起来,走到桌前,打开电脑。
      新建了一个文档。

      他没有写昨晚那个便利店的故事。他写了一个新的开头,一个完全不同的小说,关于一个独自住在海边的老人,每天日出的时候去沙滩上捡玻璃碎片,把它们磨圆了,装进一个罐子里。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它们不该那么锋利。”

      写到这里的时候,楚恩忽然停了一下。
      他看着这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

      然后他继续往下写,写那个老人磨了很多年,罐子满了,他把磨圆的玻璃倒出来,铺在窗台上,阳光照上去的时候,满屋子都是彩色的光。

      但没有人来看过。

      老人一个人看了很多年。

      楚恩写完最后一句,保存文档,关上电脑。
      窗外,天已经快黑了。他坐了一个下午,没有动过,没有吃过东西,也没有喝过水。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儿过去。

      然后他去厨房煮了一碗面,放了那颗有点软的西红柿和半棵蔫了的青菜,吃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味道,但还是吃完了。

      洗完碗,洗完澡,换了睡衣,他又坐回了床上。

      九点。

      还早。

      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没有要联系的人,没有要等的信息,没有人在任何地方等他。

      楚恩拿起枕头旁边那包糖,看了几秒。
      然后他拆开,倒出一颗,放进嘴里。

      海盐的咸,柠檬的酸,然后慢慢慢慢地甜。
      和昨晚一样的味道。

      他含着那颗糖,靠坐在床上,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微信,划到通讯录最底下,看到了自己的头像和名字。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自己的朋友圈。

      上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窗外的照片,灰蒙蒙的天,配了两个字:“阴天。”

      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他把朋友圈退出来,把微信退出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包糖挨在一起。

      然后他关了灯。

      黑暗里,他含化了那颗糖,把糖纸叠了叠,叠成一个很小的正方形,放在枕头底下。

      今晚那个声音没有来。

      不是因为它不在了。是因为楚恩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听它说话。

      他在心里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明天再说吧。”

      然后他闭上眼睛,等着那个没有人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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