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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枕下的糖 逃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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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屋
楚恩爬上五楼的时候,声控灯已经坏了两层。他摸黑掏出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子里很安静。
说安静也不太对。冰箱嗡嗡地响,隔壁不知道哪一户在放电视剧,隔着墙传来模糊的人声和笑声。但这些声音都不属于他。
他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把钥匙搁在鞋柜上,弯腰解开鞋带。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虽然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换好鞋,他才伸手按了墙上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屋子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简易布衣柜。墙角摞着几个没拆完的纸箱,里面是书和乱七八糟的东西。窗帘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灰蓝色,洗得发白,拉上也透光。
楚恩把那瓶苏打水放在桌上,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了一声。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海盐柠檬糖。
白色的包装袋,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字,边角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软了。
他盯着那包糖看了几秒。
“就觉得你看上去需要一颗糖。”
那句话又冒出来了。他抿了抿唇,把糖放在桌上,转身去烧水。
水壶是老式的,烧起来声音很大。楚恩站在灶台前,看着壶嘴里冒出的白气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空的,什么也没有。他其实不常吃糖。小时候吃过,后来就不怎么碰了。甜的东西会让他想起一些不想想起的事。
水开了,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捧在手里,在床沿坐下。
屋子又安静下来了。
他拿起那包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封口处有一个小缺口,指甲轻轻一撕就开了。他倒出一颗,半透明的淡黄色,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糖霜。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放进了嘴里。
第一口是咸的。
很淡的海盐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清凉。然后酸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像柠檬在嘴里悄悄挤了一下。最后才是甜的,不浓不烈,温温柔柔地铺满了整个口腔。
楚恩含着那颗糖,靠在了床头的墙上。
他想写点什么。
这是他的习惯——每天晚上,不管多晚,他都会在电脑上敲几行字。有时候是小说里的一段对话,有时候只是一个场景,有时候什么也写不出来,就盯着光标闪啊闪的,直到眼睛酸了才关掉。
他是个写小说的。
说“小说家”太正式了,说“写手”又不太甘心。他就是那种——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变成文字,然后发到网上,偶尔有几个读者留言说“好看”“等更”的那种。稿费够付房租和吃饭,但不够买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
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闪。
他咬着那颗糖,想了想,打下了几个字:
便利店
然后停下来。
不是要写今晚的事。他从来不写真实发生过的事。他的小说都是虚构的,人物、情节、对话,全是脑子里长出来的。真实的生活太近了,近到看不清,他不知道该怎么写。
但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想那个人。
宋易杭。
那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像那颗糖一样,带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半夜还在外面晃,为什么要把一包糖放进一个陌生人的袋子里。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告诉他名字——明明可以直接走掉的。
楚恩把嘴里的糖咬碎了。
咔嚓一声,柠檬的酸味一下子散开,他皱了皱眉。
然后他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深夜便利店,凌晨两点。
城市的喧嚣已经沉到了地底,只剩下路灯昏昏沉沉地亮着。
有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不是日记,不是记录,只是……那个人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大衣领子竖起来,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像一幅画,不知道怎么就从脑子里流到了指尖。
他的眼神很安静,像一面很静的湖。
打到这里,楚恩停了一下。
啧。
他把这几个字看了一遍,然后删掉了“很静的”三个字。
像一面湖。
这样更好。更短,更干净。
他继续往下写,写了很久。
写两个人同时伸手拿同一瓶水,写那包海盐柠檬糖,写路灯下那个举着糖的弧度,写那个名字——“宋易杭”——被说出来的样子,好像夜风都慢了一拍。
写到那个人转身走进夜色里,他停了。
光标在最后一行闪了很久。
楚恩看着屏幕,突然觉得嘴里那颗糖已经化完了,明明糖是甜的,他却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他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
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但他记住了路灯下那个影子,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
然后他保存了文档,文件名打了三个字:
糖.doc
关上电脑,楚恩躺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的痕迹,他盯着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想。
糖的味道已经完全散掉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口腔里还是有一点点凉丝丝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把那包糖从桌上拿过来,放在枕头边。
看了两秒。
又拿起来,塞进了枕头底下。
然后他关了灯。
黑暗里,冰箱嗡嗡地响,隔壁的电视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了。整栋楼都很安静,安静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莫名地开始烦躁。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水一样填满了整间屋子。
楚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透进来的光把那些水渍的痕迹映成模糊的灰色,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地图。他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没有再动。
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慢慢地、不受控制地膨胀起来。
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泡腾片,咕嘟咕嘟冒着泡,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是那颗糖的味道吗?还是那个人站在路灯下的样子?又或者是那句“下次换我买”——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他明明可以不说的。
楚恩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一个声音从很深的角落里浮上来,轻轻的,冷冷的,像冬天早晨窗户上凝出的第一层霜。
你在干什么?
他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你连对方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你连他为什么要把糖放进你袋子里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被子底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枕套。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这句话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它像一个老熟人,总是在楚恩觉得“好像还不错”的时候准时敲门,然后不等他同意就自己走进来,坐在最舒服的那把椅子上,翘起腿,慢悠悠地往下说。
你以为那包糖是什么意思?是善意?是温柔?
你不记得了吗上次有人对你笑,是因为想从你这里拿走什么。上上次也是。再上一次,是你不想再想起来的那一次。
楚恩的睫毛颤了颤。
你花了多大力气才把自己缩成现在这个样子。不主动,不靠近,不给任何人机会。因为你很清楚——只要不打开门,就没有人能闯进来。
可是你今天做了什么?
你告诉了他你的名字。
你说“下次换我买”。
你把那包糖放在了枕头底下。
黑暗中,楚恩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坐起来,伸手摸到枕头底下,把那包糖抽出来。白色的包装袋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光。他攥着它,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像是在攥一个危险的、随时会爆炸的东西。
他想把它扔了。
现在。立刻。扔进垃圾桶,明天早上起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手已经伸出了床沿,垃圾桶就在桌子底下,一伸手就能够到。
但没有松手。
他僵在那里,手臂悬在半空中,像一个突然断了电的机器。
过了很久,他慢慢把手收回来。
糖被放回了枕头旁边。不是底下,是旁边。一个不那么近、也没有完全推开的位置。
他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起来。
那个声音还在。
你就是这样的人。嘴上说着不要,心里又舍不得。你总是这样。
你知道结局是什么的。每一次都一样。你给出一点点信任,然后那个人转身离开,或者暴露出真实的面目。你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连哭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你还要再来一次吗?
楚恩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说“不是所有人都一样”,但这句话刚到喉咙就碎掉了。因为他没有证据。他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一样。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明天还记不记得他。
一个深夜便利店偶遇的人。
一包糖。
一个名字。
这些加起来算什么?什么也不算。
他凭什么觉得这会是例外?
凭什么?
楚恩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像是要把这些念头都关在外面。但它们已经进来了,像无数只细小的蚂蚁,沿着他的血管慢慢地爬,哪里都去不了,哪里都躲不掉。
隔壁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有人起夜上厕所。水管咕噜噜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整栋楼重新沉入睡眠。
只有楚恩还醒着。
他侧躺着,眼睛睁着,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光。光很细,很弱,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他伸出手,让那根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
温凉的。几乎没有温度。
然后他收回了手,把被子重新裹紧,裹得像一个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像钉子一颗一颗敲进去:
不要靠近。
不要相信。
不要心软。
不要再受伤了。
他顿了顿。
你受不起。
那包糖安静地躺在枕头旁边。白色的包装袋在黑暗里不声不响,像一个没有承诺、没有保证、什么都没有说的陌生人。
楚恩把它推远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等着睡眠像往常一样,从脚底一点一点漫上来,把他淹没。
但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他忽然想起那个人嘴角的弧度。
很淡很淡的。
像冬天湖面上最后一片没有化掉的冰。
他皱了皱眉,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赶出去了。
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