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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那我叫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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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漾觉得自己不该来纽约。
这个念头从他踏上晚宴厅台阶的那一刻就开始生根发芽，到现在已经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后悔树。
他站在晚宴厅的露台上，夜风裹着曼哈顿特有的那种纸醉金迷的味道扑在脸上，底下是觥筹交错的人群。裴漾冷着脸，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着酒杯，里面的液体跟着轻轻晃动。然后他仰头，一口把这半杯香槟闷了。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出一道寡淡的痕迹。
一周前，他刚杀青一部电影，在暗无天日的片场里泡了四个月，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疲惫到骨头缝里都透着酸。休息了没两天，就接到某位导演的私人晚宴邀约。裴漾一向不爱参加这种场合，他对社交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就推掉了。
结果呢？推掉的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胡紫嫣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胡紫嫣是他经纪人，从他出道就带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脾气，但也比任何人都知道怎么治他。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急不缓，说这导演是华人圈唯一拿过三大奖的人，说制片方那边已经递了话，说裴漾不去就是不给他面子。
“面子。”裴漾当时嗤笑了一声，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所以他来了。来的不情不愿，来的满脸写着不情愿，导致在别人眼里像这宴会里有人欠了他八百万一样。
从进场到现在，除了跟邢导碰了一杯、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之外，再没主动跟任何人搭过话。
此时此刻，他只想挨过这一小时。只要一小时，胡紫嫣说他只需要出场一小时就可以，剩下的她会解决，什么后续对接、什么合作意向，统统不用他操心。
裴漾第不知道几次看表，还有二十分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胃，想起来一晚上没吃东西。下午在酒店补觉睡过头，醒来匆匆换了衣服就赶过来，连口饭都没顾上吃。空腹喝了酒，这会儿胃里开始隐隐发酸，火烧火燎地不舒服。他正打算进去找点能吃的东西，面前突然站了个人。
那人来得悄无声息，看样子十八九岁，像是某位投资方的女儿，少女打扮精致艳丽，妆容一丝不苟，眸里全是自信。裴漾只觉得有些眼熟，那张脸在什么地方见过，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搜了一圈，又想不起在哪。
少女轻启红唇，声音娇软却不怯场：“裴先生，您好。”
裴漾没说话，静静地等待下文。
少女丝毫不觉得尴尬，被他冷淡的目光扫过也不退缩，开门见山：“听说您最近有出演邢导新电影的想法？”
裴漾像是想了想邢导是谁，眉心微微拧了一下，半分钟后才想起来好像是这宴会的主办。对，邢导邀请他确实是想让他出演一个角色，剧本前两天刚发到胡紫嫣邮箱，他还没看。
“没有。”裴漾回答的。
在她说出第二句话的时候裴漾就想起来了，这人是这部电影的备选女主角，叫张雪瑶。他在选角新闻里扫到过这个名字，旁边配着一张精修图，跟眼前的人有七分像。不过现在应该是准女主了，因为他爹是这部电影最大的投资方。
“啊？可我爸说……”张雪瑶没料到这人这么直接，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微微张着，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总不能直接说她爸说裴漾一定会参演，说合同都快要拟了，这不是明晃晃暴露自己是资源咖吗！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换上一种委屈中带着倔强的表情。
裴漾看在眼里，觉得这姑娘应该去当川剧变脸演员。
“本来有，现在没有了。”裴漾露出一个礼貌至极的笑，嘴角的弧度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但话却不那么好听。
张雪瑶还想说什么，裴漾的手机震了，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留下一句“抱歉”就闪走了，脚步快得像在逃难。
走到没人的地方，裴漾按了接听键，胡紫嫣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喂，小裴啊，怎么样？”
“不怎么样。”裴漾实话实说，靠在墙上揉了揉太阳穴。
“你看你这孩子，什么活动也不参加，我这不是让你多社交交点朋友扩展一下人脉吗？”胡紫嫣说起来就没完，“你现在不是刚杀青吗，趁这个空档多认识几个人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张雪瑶？”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张……？”胡紫嫣显然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圈，然后恍然大悟，“哦哦哦，张总的女儿啊，怎么了，你不是有意接邢导的戏吗，认识一下也没什么不好。”
“不接，推了吧。”裴漾打断她，转身又倒了杯酒。琥珀色的液体注满水晶杯，小酌了一口。
胡紫嫣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一见资源咖你就不乐意了，就是怕给人当了垫脚石是不是？我跟你说，这圈子就这样，你不带新人总有人带，你今天推了这个明天还有那个，你总不能——”
“随你怎么想。”
裴漾不想听下去了。他端着酒杯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半开的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低着头放空。
就在这时，一道冷清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借过。”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的，但像一柄薄刃一样干净利落地切开了夜的沉闷。裴漾愣了一瞬，猛地抬头。
走廊的灯光昏黄，黑夜里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对方身形高大，肩背挺直，比他高了一截，模糊的视野下也能看出这人深邃立体的五官，周身的气息冷淡而疏离。
酒精作用上来了，裴漾大脑有些麻痹，反应慢半拍，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对方，像被钉在了原地。那人也不急，耐心地等待裴漾让位，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小孩。
“什么？”裴漾终于找回了声音，脑子被这句话拉回来了，往前走了两步，“哦，不好意思。”
那人轻笑了一下，或是说扯了一下嘴角，然后就从他身边走开了。擦肩而过的时候，裴漾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是雪松，又像是冷空气里凝结的霜。
“喂？裴漾，怎么了？”胡紫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焦急。
“没事。”裴漾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自己都没察觉。
胡紫嫣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出什么事了。”
“我先挂了，再过十分钟我就走。”
没等胡紫嫣回答，他就挂了电话。退出通话界面，微信里又多了一条新消息。
［妈：在哪呢？］
［妈：怎么不接电话？］
［羊：纽约。］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方的电话便弹了过来，屏幕上“妈”这个字亮得刺眼。裴漾一秒也没犹豫，按了挂断。
微信界面“对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好久，断断续续地，像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重打。裴漾略感头疼，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快速打字。
［羊：国际漫游费很贵，回国再说。］
果然，“对方正在输入中”消失了。屏幕安静下来，像一潭死水。
裴漾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试图去找点吃的垫垫胃，在自助餐台前转了一圈，却什么胃口都没有。那些精致的摆盘和造型在他看来毫无吸引力，最后无功而返。
过了一会，后知后觉胃有些反酸，他放下酒杯，转身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没人，大理石墙面光可鉴人，暖黄色的灯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裴漾撑着水池吐了会儿，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拧开水龙头，捧了冷水泼在脸上。
这晚宴不对外开放，没有记者没有粉丝，不会在网上传播，所以裴漾造型都没怎么做，妆都没化，打了发胶洗了把脸就来了。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滴，他抬起手臂胡乱擦了一把，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
眉眼还是好看的，就是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白。
裴漾擦干净脸上的水，打算在这里待到结束。卫生间至少比外面安静。
过了没几分钟，门又被推开。
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不知是那个歌手演员还是总裁，反正裴漾在这里不可能装作没看见。他快速收拾好表情，像翻书一样把那层冷淡翻过去，露出标准的商业微笑。
“你好。”
回过头的一瞬间，裴漾就僵住了。
错愕一闪而过，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是他。是刚才让他借过一下的人。在明亮的灯光下，裴漾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极其俊美，极其冷淡。眉骨高而锋利，眼窝微陷，瞳孔的颜色很深，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水。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的气质冷而脆。看见裴漾的时候也没作出过多反应，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这就显得裴漾很傻逼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知道说什么，那些准备好的客套话、社交辞令，在这一刻全部失效，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
对方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这副样子有点意思，伸手给他递了一瓶水。那瓶水是没开封的，瓶身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裴漾接过，他不知道打开还是不打开，脑子里乱糟糟的，两个念头在打架——
当着对方的面喝一口，还是等他走了直接扔掉？
对方看他脸都绿了，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白菜，忽然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动，而是眼底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笑意。
“不认识我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清冽，像深秋的风穿过空荡的走廊。
“认识。”裴漾下意识回答，说完好像才发觉自己这样对方问什么答什么的行为有点傻。
“那我叫什么？”
对方看着裴漾，目光不急不缓，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裴漾也直视他，但每过一秒，心里就退缩一分。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到让人不敢一直看，好像多看一秒就会被卷进去。
“沈霁宁。”他终于说出口。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很多，轻得像一声叹息。
“答对了，”沈霁宁语气温柔，温柔到和他那张能说得上厌世的脸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割裂感，“还算有良心。”
裴漾不说话了。他无言以对。
沈霁宁好像只是来确定他还记不记得自己，顺便送瓶水。他把裴漾手里的水拿回来，修长的手指扣住瓶盖，轻轻一拧，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然后又塞回裴漾手里。瓶身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然后就走了。
对，就走了。
他甚至没等裴漾说一句谢谢，也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推门而出，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宴会的嘈杂声吞没。
裴漾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水，指节收紧。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胸口。最后瓶子被他捏扁了，塑料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水从瓶口溢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凉丝丝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咽下去的时候觉得烫。
半瓶下去，裴漾把剩下半瓶扔进了垃圾桶，塑料瓶砸在桶底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胡紫嫣又给他发消息了，时间是两分钟前。
［胡紫嫣：对了，《长夜》那部电影的OST改了。］
［胡紫嫣：改成沈霁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