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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迟到 我又不会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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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音棚在淮海路一栋老洋房的地下室里,据说是民国时期某位爵士乐迷的私宅改造的,墙上还挂着黑白照片,画质模糊,人脸看不太清。
裴漾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四十分钟,他没有进去,让保姆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一个人坐在后座发呆。
上海的深秋不冷不热,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钻进袖口,顺着胳膊往上爬。裴漾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卫衣,帽子没拉,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助理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敢开口。
裴漾知道助理在想什么。他起得太早了,天没亮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最后干脆起来冲了个澡,把衣柜翻了个遍,挑来挑去穿了一件最不起眼的黑卫衣和一条深灰牛仔裤。
他在镜子前站了三秒钟,觉得自己这身打扮既不刻意又不太随意,然后又在镜子前多站了五秒钟,觉得自己站在镜子前思考穿搭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刻意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出了门。
现在他坐在车里,盯着对面那栋老洋房的铁门,门是关着的,门口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在蹲守什么犯罪嫌疑人。
“哥,要不先进去?外面挺冷的。”助理终于忍不住了。
裴漾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五分钟。“再等会儿。”
“等什么?”
裴漾没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沈霁宁先进去?等自己做好心理准备?等这场迟早要来的见面被什么不可抗力取消?后者的可能性大概为零,前两者加在一起也约等于零。
又过了十分钟,裴漾推开车门下了车。助理赶紧跟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和一袋从酒店带出来的三明治——裴漾一早上什么都没吃,助理怕他录歌的时候低血糖。
推门进去的时候,录音棚的负责人已经在等了。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周,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领着裴漾穿过一条窄长的走廊。走廊的墙上贴满了各种唱片的封面。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隔音门,推开之后,里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控制室,设备齐全,灯光昏暗,只有设备面板上的指示灯在闪烁。再往里,透过一面巨大的玻璃窗,能看到录音室——
一个被吸音棉包裹着的空间,地板是木质的,立着一支电容麦克风,耳机挂在麦架上,安静得像一个等待被声音填满的容器。
裴漾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录音室,忽然觉得那里面像是某种审判席。
制作人还没到,沈霁宁也没到。周负责人给裴漾倒了杯水,说可以先试一下音,热热嗓子。裴漾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录音室。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被切断了。隔音棉把一切声音都吞了进去,呼吸声、心跳声、衣服摩擦的声音,全部被放大,清清楚楚地落在耳朵里。
裴漾戴上耳机,走到麦克风前,调音师在外面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他对着麦克风轻轻哼了几个音,声音从耳机里传回来,没有经过任何修饰,把他声音里的每一个瑕疵都照了出来。
裴漾皱了皱眉,摘了耳机,走出录音室。
“嗓子不太舒服,等会儿再录。”他对调音师说。
调音师是个年轻人,戴着一顶棒球帽,闻言点了点头,也没多问。裴漾回到控制室,坐在角落里那张黑色皮沙发上,拿起那袋三明治,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干得发硬,里面的火腿片咸得要命,他嚼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把剩下的搁在一边,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助理坐在他旁边,小声问:“哥,紧张?”
“没有。”
“那你手怎么在抖?”
裴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安静地搁在膝盖上,纹丝不动。他抬起头看了助理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瞎了。
助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裴漾低头刷手机,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他退出微信又点进去,点进去又退出来,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抬头看墙上的钟。
约定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
沈霁宁没来。
裴漾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上来,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沈霁宁迟到了。
沈霁宁以前从来不迟到的。
大学的时候每次约好了一起去图书馆,沈霁宁总是比他先到,站在宿舍楼下等他,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看见他出来就递过去,什么话也不说。
裴漾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又过了五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不紧不慢,裴漾认得这个脚步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认得,但他就是认得了。
隔音门被推开了。
沈霁宁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控制室的光线好像都变了一个色调。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他的下颌线格外分明。
大衣没有系扣子,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比在纽约那晚看起来更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突出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深,一样的冷,一样让人不敢直视超过两秒。
他的目光扫过控制室,在裴漾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那半秒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意外,没有回避,没有刻意的冷淡,也没有刻意的热络。
裴漾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沈老师来了。”周负责人迎上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
沈霁宁点了点头,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和骨节分明的手。他在调音台前坐下,和调音师低声交流了几句,声音不大,裴漾听不清内容,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微微低垂的眼睫。
制作人这时候也到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林,业内出了名的严格,据说曾经把一位当红歌手骂哭在录音棚里。她和沈霁宁握了手,又走过来和裴漾打招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裴漾扯出一个笑:“还行,可能时差没倒过来。”
“那就先试试,不行就明天再来。”
裴漾点了头,又进了录音室。这次他没有犹豫,戴上耳机站到麦克风前,深吸了一口气。玻璃窗外,沈霁宁已经坐到了调音台后面的那张椅子上,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抵着下巴,正透过玻璃看着他。那道目光穿过两层玻璃和一段空气的距离,落在裴漾身上,不轻不重,却让他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林制作人按下通话键,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先来一遍副歌部分,随便唱,找找感觉。”
裴漾闭上眼,等了几秒,前奏从耳机里流出来。是钢琴,低沉的、缓慢的几个音,像夜里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然后是他的声音,从自己嘴里唱出来,又通过耳机传回耳朵里,形成一个奇怪的循环。
他唱了四句就停了。
“不对。”林制作人的声音毫不客气,“太紧了,你嗓子整个是锁住的,气息全部卡在喉咙里,听着像在跟谁吵架。”
裴漾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他知道自己唱得不好,刚才那四句他每一个音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技术问题,是因为他知道玻璃窗外面有个人在听。
“再来一遍。”林制作人说。
裴漾重新戴上耳机,前奏又响了一遍。他这次刻意放松了肩膀,试着把气息往下沉,但唱到第二句的时候,他透过玻璃看到沈霁宁动了一下——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把下巴从手指上移开,换了个姿势——他的声音就跟着颤了一下,最后一个音直接飘了。
林制作人没说话,调音台前的沉默比任何批评都让人难堪。
“我来吧。”沈霁宁的声音忽然从耳机里传出来。
裴漾愣了一下。
沈霁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推开了录音室的门,走了进来。隔音门在身后关上,整个录音室变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裴漾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耳机,看着沈霁宁一步步走过来,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沈霁宁走到他面前,没有看他,而是伸手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又把耳机架的位置挪了挪。他的动作很熟练,修长的手指在金属支架上灵活地移动,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不要绷着。”沈霁宁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没有经过任何设备的放大,就那样干干净净地落在裴漾的耳朵里,“这首歌不需要那么多技巧,你当它是说话就行。”
裴漾没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是抖的。
沈霁宁这时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之前不同,不是扫过,不是掠过,而是真真切切地停在了他的脸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沈霁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叹息的前奏。
“怕什么?”沈霁宁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裴漾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句话太像以前沈霁宁会说出来的话了。大学的时候,每次裴漾在他面前局促、不知道把手脚往哪里放的时候,沈霁宁就会用这种语气说出类似的话,然后裴漾就会放松下来,就会笑,就会忘了自己原本在紧张什么。
裴漾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地压了回去。他看着沈霁宁的眼睛,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我没怕。”
沈霁宁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玻璃窗重新隔开了他们,沈霁宁坐回调音台后面的椅子上,按下通话键。
“再来一遍,”他说,“就当这间屋子里只有你一个人。”
裴漾闭上眼。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他试着去相信沈霁宁的话。他试着忘记玻璃窗外那道目光,忘记那双眼睛,忘记那些被压在时间底下的、不该被翻出来的东西。他唱了第一句,然后是第二句,然后是第三句。这一次声音没有抖,气息稳住了,音准也没偏。林制作人在外面点了点头,调音师也跟着比了个OK。
裴漾唱完了整段副歌,睁开眼,看向玻璃窗外。
沈霁宁没有在看他。
沈霁宁低着头,在调音台上拧着什么旋钮,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发白,神情专注而疏离,像是刚才进来调整麦克风、说那些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裴漾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面前的麦克风,看着防喷罩上细密的网眼,看着地板上的木纹。他想,沈霁宁说得对。这首歌不需要那么多技巧,当它是说话就行。
可问题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沈霁宁说过话了。
那些没说的话堆在心里,越堆越多,越堆越重,像一座不会融化的雪山。他以为只要不见面,那些话就会慢慢变成石头,变成化石,变成某种没有生命的东西。但沈霁宁一出现,一开口,那座山就塌了。
录音还在继续。
裴漾唱了一遍又一遍,林制作人终于满意了,说可以休息一下,十五分钟后录主歌部分。裴漾摘下耳机,推开录音室的门,发现沈霁宁已经不坐在调音台后面了。他的大衣还搭在椅背上,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裴漾拿起沙发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凉得他牙根发酸。助理凑过来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走廊尽头的方向。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小门,通向这栋老洋房的后院。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缝隙,有光从外面透进来。
裴漾犹豫了两秒钟,走了过去。
他推开那扇门,后院很小,铺着青石板,墙角长着一棵歪脖子树,叶子掉了一半。沈霁宁站在那棵树下,背对着他,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正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听到脚步声,沈霁宁转过头来。
午后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线条分明的侧脸上,落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他看着裴漾,这一次没有任何遮挡,没有任何回避,也没有任何刻意维持的距离感。
他就那样看着裴漾,像在等他说什么。
裴漾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个保温杯,忽然觉得自己跑了大半个地球,从纽约逃回上海,从上海逃到录音棚,从录音棚逃到这扇门后面,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还是一头撞进了沈霁宁的目光里,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