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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秋初 他们分开过 ...

  •   他们分开过很多次,每一次到后来,相背而行的笔头都画回了反方向。
      生命的墨迹,在于要什么,以及,有多想要。

      故事有些漫长,乏味,也有些遥远。要从本世纪初说起,要从一个叫抱朴的地方说起,要从一抹白色说起。

      “你识字吗?”小狗指着书本上的铅笔字,“这是什么意思?”
      “这谁写的?”那人问:“不是你的书吧?”
      “这是什么意思?”小狗被淹没在大山的夜色里。
      小狗不松手,那人凑近了才看清方方正正的几个字,“是个名字,普通话念:陈秋初。”

      ----正文----

      那天清晨,是小狗先看到那抹白色的。他先看到,一小朵白云,被蓝天裹着,飘在黑泥地之上的黑色人群中。
      那是张白色的脸蛋,琥珀色的眼睛和短发,蓝色的薄棉袄。
      好了,他想,不该看的,那蓝天白云朝他来了。

      蓝天白云笑得好明亮,还伸手去抢他右手拎着的一篮鸡蛋。
      “姐姐,我帮你。”陈秋初说。
      小狗没松手,也没听懂。
      抱朴有自己的语言,和普通话没有一丝一毫的相通之处。
      “放开,鸡蛋,会碎。”小狗嘴上拒绝。
      从表情上来看,他的话,蓝天白云也没听懂,但好像很神奇地,意会了。
      蓝天白云的视线转移到他左手的竹篓,朝里看了眼。里面是两只捆了脚的活鸡。
      嘴角的笑容僵硬过几秒,睫毛扑闪过几下,蓝天白云伸出了手。
      小狗不明所以,但他有点儿想明所以,他松手了。
      蓝天白云的表情变化很快,拎走鸡后,笑容重回最开始的明媚。小狗还没来得及感受手心的空落,就被一只暖呼呼的小手牵住了。

      抱朴海拔高,七月的早晨,还是有些许凉意的。
      当然,小狗从没感受到过这一点。直到此刻,他也只不过明白了,蓝天白云,在太阳身边,所以应该要比黑泥地热一些。
      等小狗从这一类比里出神,他才发觉自己被蓝天白云拽进了集市的人堆里。
      “干什么?去哪儿?”小狗停下脚,用抱朴话问。
      蓝天白云眼神扫视过集市,用手指向一片空着的地面:你在这儿怎么样?
      小狗看懂了,他不,他有自己的摊位,一不小心跟着蓝天白云走过了。
      他摇了摇头,瞄了眼自己被握着的左手,转身往集市外围走。
      双脚迈过两步,暖意从指尖滑落。暖是有那么一点点舒服的,一点点,一点点而已,但总会没的。
      双脚锚定他摆了三年的清冷摊位后,他才发觉少了点儿什么,对了,鸡。
      他一转头,蓝天白云就在他屁股后面。
      “你摆在这儿啊?”陈秋初面带笑意疑惑,“为什么在人少的......”
      陈秋初话没说完,小狗也没能从他的表情里理解他的疑惑。

      双方很默契地同时放弃对话。陈秋初放下手里的鸡,小狗放下鸡蛋,卸下背上比他人还大的竹筐。
      他将竹筐最上层的棕色破麻袋铺在地上,依次去掏竹筐里昨天在后山和地里挖的山货:蕨菜,地瓜,竹笋,鸡枞菌,奶浆菌。还有两条奶奶织了半年,又卖了半年都没卖出去的抱朴特色红花黑布方巾。
      竹笋刚抓出两根,小狗看见蓝天白云蹲在摊位前,手指在摆弄麻袋上的蕨菜和地瓜。
      小狗动作停下,看着蓝天白云将两捆草扎着的蕨菜,菜头调换到同一个方向,将六个地瓜上的土块儿抠掉,三个一排,摆成两排。
      小狗歪了下脑袋,跟蓝天白云对视。
      俩人无话半天,蓝天白云朝他伸出了手,小狗回正脑袋,递出手里的竹笋。
      之后一竹筐的东西,都被蓝天白云码了个整整齐齐。
      四方四正的麻袋上列队的山货,引来了路过大人的多次笑容。
      小狗始终没能理解。
      他只知道,蓝天白云不是这里的人,他干净,暖和。他也知道,这个蓝天白云会离开的,土可能会短暂地被扬到空中,但云不会掉天不会落。
      至于蓝天白云为什么抢蛋抢鸡,拉自己手,不离开,还把这些货摆成这样,甚至还摸鸡背......以及此时此刻,他又为什么蹲在了他身边,好像这个摊子是他们两个人的一样,他就完全想不通了。
      “你好漂亮啊姐姐,”陈秋初手扶着脸颊,看着漂亮的眼尾上翘,留着乌黑长马尾,右耳戴着根小银针的小狗,“你也好厉害,一个人背这么多东西,累不累?你吃早饭了吗?”
      小狗多看了眼蓝天白云的笑容,而后从竹筐底部,掏出件破黑外套,扔在自己脚下的地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你上学了吗?”陈秋初接着叽里咕噜,“一点儿普通话都听不懂吗?看你身高我觉得你是姐姐,你是姐姐还是妹妹啊?”
      小狗目视前方,眼神散焦在来来往往的人腿上。
      往常的此时,湿气理应很重,空气里应该还夹杂着牛羊的粪便味,还应该很吵。
      而今天......依旧如此,只是...太阳格外大,格外金黄,差点儿让他误以为变天了。
      蓝天白云说的每句话他都听到了,他的每个表情,他的余光也都看到了。
      他看到蓝天白云的左手,伸向了他,他的胳膊接住了。
      “你几岁了?”陈秋初抓着小狗的胳膊问。
      小狗回过头看他。
      陈秋初收回手,在写数字和数手指之间,选了展示十根手指,“我十岁,十岁半,十二月的,你呢?”
      小狗将蓝天白云的手指从右至左看了遍,他摇了下头:不懂。
      小狗从没关注过谁的表情,今天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人脸上转瞬即逝的变幻,这时他还不知道那叫失落。
      他张了张嘴,没什么能说的,他回头看向集市。
      下一秒,他又被蓝天白云扒住了胳膊。
      蓝天白云双手翻动几下,随后右手握成一撮摇了摇,用眼神询问小狗:你上学吗?
      翻书小狗没看懂,写字他看懂了。
      他摇头:不会。
      他看着蓝天白云眉头紧锁起来,盯着他眨了半天眼睛,最后终于想出了个好主意似的,在地上捡起块儿石子儿,开始画东西。
      “鸡怎么卖?”有人到摊位前。
      “二十,二十五。”小狗指了两下。
      那时的抱朴,很少有人买得起称。小狗以及大多数人的东西,都是按个儿或者目测胖瘦大小卖。
      “十块我买了。”客人指着瘦点儿的鸡说。
      “不卖。”小狗注意力都在不停画画的蓝天白云身上。
      “十五。”
      “不卖。”
      “你这鸡就值十五。”客人说。
      “二十。”
      “十八。”
      “好。”小狗余光里看到,蓝天白云终于画完了。
      “啧......”客人犹豫了,“十五。”
      小狗已经习惯了各种做生意的拉扯,看蓝天白云看向了他们,他才彻底回头去处理生意。
      “二十。”小狗语气上听不出任何情绪。
      “十六。”
      “二十。”小狗看着鸡,头也没抬。
      “十七。”
      “二十。”
      “......”客人沉默了会儿,“十八?”
      “嗯。”小狗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买买买,”客人掏钱,“你这是谁家小孩儿啊?十八就十八,还二十。”
      小狗没回话也没动手,看着客人抓着鸡爪倒拎起鸡后,才伸手等钱。
      蓝天白云凑过来看他手里的钱,他大致点了遍,没错。
      “怪讲究的,货摆成这样,别说,还挺好看,真闲啊你们小孩儿。”客人拎着鸡离开。
      听到离开人的话,小狗转头看蓝天白云。
      “鸡才十八块钱?你没卖少了吧?”陈秋初半惊半疑,“我们那儿这样一只鸡要三四十呢!”
      小狗甚至都没有摇头表达没听懂的时间,蓝天白云就起身跑开了。
      他看着他穿梭回人群中,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移动,两只手像先前朝着自己那样,手指伸开得分明,不时变化,似乎还紧盯着刚才的客人离开的方向。
      他认为他不会再回来了。
      看不见蓝天白云的身影后,他回头去看他画了一地的画。
      从左至右:荞麦大小的......人?玉米粒大小的人,野果子大小的人......
      一直到地瓜大小的人,一共十个。
      小狗大概明白了,一个......人吧,从荞麦大小,长到了地瓜大小,为什么画这个呢?
      他想留住这幅画,但他不知道怎么留,他捡起了蓝天白云画这幅画的石子儿,握在手心里。
      他都没好奇他为什么想留住画,为什么拿走石子儿。
      他也没想到,一转头,蓝天白云又回来了。
      “一起吃吧。”陈秋初朝小狗递出一包拆开了的大圆饼干,又蹲回小狗边上,嘴上边吃饼干边嘀咕,“你们这儿的鸡真的好便宜啊,是没杀的缘故吗?而且我问了一圈儿,你卖得最贵了,但你的鸡好,应该的。”
      小狗听着他咕噜完,颇有些张口结舌,不知是因为蓝天白云又回来了,还是他好像忘了他画在地上的画,一脚踩平了四个小人,还是怼在自己眼前的饼干。
      “吃点儿吧。”陈秋初笑着,用沾了土的手指,捏出一片儿饼干给小狗。
      小狗摇头,看向街道。
      旁边忽然静悄悄了,连嚼饼干的声音都没了。
      他又转头去看蓝天白云,同他对视。
      很快,他看到蓝天白云将手里捏着的饼干,塞进了棉袄衣兜里,随后用食指和中指蜷曲起来的干净指节,夹出了一块儿,递到他眼前。
      小狗愣了很久,他没意识到,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将注意力留在一个人身上这么久。
      他从没吃过除奶奶之外的人给的食物。是有过几次递到眼前的野果子,他都路过了。
      他将蓝天白云看了又看,然后接过了他手里的饼干,停顿片刻,手伸进了他的蓝色衣兜,取出了先前的那块饼干,在蓝天白云显然惊喜地注视下,将带土的饼干塞进了嘴里。
      不知为何,嚼着饼干的小狗,看着蓝天白云刹那间变化的表情,很想跟他做一样的表情。
      他也不知道,他真的笑了。
      “你要多笑,”陈秋初笑看着他,“你笑起来真好看,姐......”又一个剧烈的表情变化,他跟地面烫脚似的蹦了起来,“哦!我的画!”
      小狗笑容更浓烈了,他笑着,吃着,看着蓝天白云遍地找石子儿。
      他反应过来了,从裤兜里掏出那颗石子儿放到地上。
      “这颗石头是你的?”陈秋初拿起石子儿。
      小狗平静笑着没回话。
      看着蓝天白云补上了四个小人,小狗吃完了两块饼干。
      蓝天白云的手指依次点过每个小人,每点一个,手指都要多展示一根,最后指指他自己,看着小狗:这次明白了吗?我十岁了。
      他指向小狗:你呢?你几岁了?
      小狗在他最后指尖的朝向里,才明白他画画的原因,以及最开始展示那十根手指的原因,蓝天白云活了十年了,他在问自己活了多少年了。
      他望着蓝天白云,头一次将记忆摊开看,但所谓的年,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从哪儿算,怎么算?玉米粒大小到野果子大小的分割点在哪里?
      他不想再看他下落的嘴角和眼角,可他没办法。
      他从竹篓里拿出两颗鸡蛋,一左一右塞进了蓝天白云的衣兜里,然后摇摇头:我看懂了,但我不知道。
      他紧盯着蓝天白云的表情,看出他清浅明亮的眼睛里,仅有一瞬间的......如同嘴角下落般的那种情绪,而后很快笑起来。
      “没关系,”陈秋初手伸进兜里去摸鸡蛋,“年纪也不是很重要嘛,等以.......”他顿了顿,鬼笑起来,“那我可就当你是妹妹了!”
      “谢谢妹妹!”他一手握一颗鸡蛋朝小狗说。
      回应他的,是小狗让出一半的,屁股下的破衣服。
      陈秋初痛快贴着小狗坐下,递出饼干。
      小狗每吃一块饼干,都要塞一颗鸡蛋给蓝天白云,全被拒绝后,他明白对方不接受交换。
      两个小孩儿撑起的摊子,摆放整齐的山货比往常卖得快了点。
      小狗不再吃饼干了,陈秋初一个人吃完了剩下的两块饼干,将垃圾袋塞进了衣兜,将衣服上的饼干屑抖落到地上。
      小狗看着他结束这一切的双手,毫不停顿地朝自己的手而来。
      陈秋初双手握住了小狗右手,嘴上清晰又小声地咕哝着:“那会儿抓你手,你手好凉啊,太阳挺大的,但你怎么会这么冷,你穿得是不是有些薄了,妹妹?”
      小狗向来风吹不动的小小心灵,像湖底生出暗流一般,看不清抓不住的涟漪在波动。
      直至蓝天白云的暖意,从右手,蔓延到双手,涟漪骤然翻滚成波浪,他身上不知道哪里很难受,他使了点儿力,抽回手,垂下脑袋不去看他。左手不自觉地抠着右手无名指,挠出一片红痕。
      安静了很久。
      蓝天白云的左手,拉开了他互相伤害的左右手。
      “你别挠了,对不起啊。”陈秋初说。
      良久后,小狗才转头去看蓝天白云的表情。
      他什么也没看出来,他一转头他就在朝他笑了。
      小狗无法感知,也无法理解自己内心的波动,今天出现在他身体里的所有不同寻常,都是新的。
      他更没能力,回应蓝天白云这次的笑容。
      熟悉的抱朴话在耳边响起,来生意了。
      谈话间,他余光里的蓝天白云又一次跑开。
      这次没跑出他的视线,他看到蓝天白云拉着一个人的手朝他来了。
      生意结束,客人离开后,他分了点儿目光给站在他眼前的人,跟蓝天白云长得好像有些像,不是抱朴人,但穿了身黑色的抱朴衣服,拎了一塑料袋东西。
      “妈,”陈秋初朝陆小贤指了遍小狗摊位上的东西,“就这儿,这些我都很想吃!”
      妈这个称呼,小狗听懂了。
      陈秋初首先拿起那两块儿手织方巾,给母亲展示,“这两块儿毯子好看吧妈?我觉得我们家有点儿缺这么两块儿毯子!”
      陆小贤笑了起来,“你觉得我们家还缺点儿什么啊宝贝?不过这可不是毯子哦,这是当地衣服上缝的饰品,但妈妈也觉得吧,我这衣服上就缺这么两块儿方巾!”
      “是吧?”陈秋初眉开眼笑,“那正好都买了吧,可以送一块儿给阿粱姨!还有这只鸡,妈,”他指着最后的一只鸡,“三十一只,便宜吧?”
      陆小贤还没来得及说话,陈秋初话接着话,“我吃得多,所以你买的话,鸡我要给你分担十块钱,你相当于二十块买到只鸡。”
      “行啊,”陆小贤朝一脸平静看着他们的小狗笑了笑,目光转向鸡,“是挺便宜的,活鸡你拎啊,抵你的十块钱。”
      “我拎,”陈秋初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了十块钱,塞到陆小贤手里,“不用抵,我说了给就要给的。”
      陆小贤笑了下,没拒绝。“妹妹会说普通话吗?”她看看小狗,又看看儿子。
      “不会的。”陈秋初解开一只小狗编了用来卖的小竹篓来装鸡蛋。
      “那你怎么知道价格的?”陆小贤也接过只竹篓,开始装剩下不多的一些野生菌。
      “我看她卖呀,”陈秋初边忙碌边回,“我一早上都在这儿,她这儿的价格我都知道,你都不知道,妈,她一个人背了好多东西来的,人堆里就她最小,背上最重了。”
      陆小贤看着陈秋初,眼神略带欣慰地轻笑,随后一副心知肚明样打趣道:“你不会又跟人家小妹妹说要结婚了吧?”
      陈秋初抬头跟小狗对视一眼,腼腆一笑,“有这个计划的,妈,但我不会说抱朴话啊。”
      还在装野生菌的陆小贤仰头笑起来,“你呀,下学期都五年级了,怎么在这方面上跟小时候一点儿都没变呢?”
      “我现在也是小时候呢。”陈秋初回了句,继续搜刮着小狗的东西。

      母子俩起身时,摊位上仅剩两根竹笋和四颗鸡蛋。
      看他们结束,小狗起身走到二人一边,用蓝天白云用过的石子,手指每点过一个货物,都在地上写下其价格。
      他没抬头,所以他不知道蓝天白云此刻的目瞪口呆,他大脑的回路,也转不到先前蓝天白云画了两遍的小人上。
      “你会写数字啊?”陈秋初小声念叨,接着转头问陆小贤:“妈,数字抱朴通用吗?”
      “不算是,”陆小贤看着埋头写价格的小狗回答,“抱朴有自己的数字写法,只是相对阿拉伯数字复杂很多,我听你爸爸说,做生意的抱朴人,为了方便,大都学了阿拉伯数字的。”
      陈秋初点头之间,小狗已经在八个数字之后,毫不停顿地写出了总价:85。
      陆小贤看了眼地面上的零售价,鸡的价格是20,她看了看儿子,点了钱,算上了陈秋初塞给她的十块钱,数了95,温柔笑着递给小狗。
      小狗觉得他们算错或者数错了,他拇指灵活顶起最上面的一张十块,捏住了85块钱。
      十块钱撂在空中,陆小贤余光向陈秋初求助。
      陈秋初将十块钱重新递给小狗,同时指了指自己兜里的两颗鸡蛋,心虚垂下眼眸。
      小狗明白了,但一个鸡蛋的价格不是五块,更何况鸡蛋是他给他的饼干换的,不算钱。他没接,对蓝天白云认真地摇了摇头,眼睛指了指地上的数字:就85。
      陈秋初轻轻叹了口气,耍赖失败似的,将钱装回了自己兜里。
      陆小贤摸了摸陈秋初后脑勺,“想对一个人好有很多种方式哦。”
      陈秋初抿起嘴角笑了下,朝母亲点头。
      看着眼前的人拎起了所有东西,小狗知道,这次蓝天白云是真的要走了。
      但本已抱起鸡的蓝天白云,转而又放下,眼神里带着点焦急,手指戳戳他自己和母亲,两根手指轮换,走向集市另一边,随后又走回小狗站的位置,再点点小狗。
      小狗看懂了,他还会回来,他要他等他。
      小狗犹豫着的时间里,蓝天白云已经手忙脚乱地换了另一种比划方法。
      在第三种比划方法正凿破脑袋也难以想出来之际,小狗终于点头了:好,我等你。
      眼看着对方转忧为喜,小狗的嘴角又跟着轻轻上扬。

      蓝天白云和母亲离开后不久,最后一点竹笋和鸡蛋卖出,小狗将小背篓和麻袋塞进大背篓,坐在破衣服上,原地等陈秋初。
      小狗在集市外围,东西虽然卖得慢,但因为少,所以此时集市中央还没怎么散,只是他周围的摊位人家,都已经回家了。

      等了大概很短的时间,他就看到蓝天白云从人群里挤着跑过来了,手上拿着样东西。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蓝天白云要是跟他一样,是抱朴人就好了,他可能会去找他,在忙完地里的活之后,在挖完山货后,在无所事事漫山遍野乱转时。
      挤出人群后,蓝天白云跑得飞快,头发都扬起来了,脸也越跑越惨白。
      小狗看着气喘吁吁的蓝天白云,手扶膝盖,弯腰虚弱地停在他面前,他下意识扶住了他胳膊。
      他没听过高原反应,他以为他是跑累了,或者有病。
      看着蓝天白云很快坐在了他的破衣服上,闭起了嘴巴,用鼻子调整呼吸,好像是知道该怎么缓解的样子。小狗想,那应该就是有病了,还好他知道该怎么做。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跪在了蓝天白云身边,先前不让拉的手,也已经被紧紧攥在了对方手里。他的手这会儿很凉。
      直到他面色恢复正常,手指温度回升,小狗才松了口气,用表情问他:你好了吗?
      蓝天白云点点头:我好了。
      最后深呼吸了几口后,陈秋初松开了小狗的手。
      小狗看着蓝天白云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把花生糖果,准备往自己粉色的上衣兜里装,他没动,因为那是个装饰用的假兜。
      陈秋初发现后,抬头笑了笑,又往他裤袋塞。
      小狗捂住了兜:我不要。
      看着蓝天白云将落的嘴角,小狗从他手里捡出一颗糖果,塞进了裤兜。
      陈秋初这次没有放弃。
      他眼睛看着小狗眼睛,在兜里使劲儿又一掏,一把变成一捧,而后如同自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一般,双手一厘米一厘米地朝着放在地上的背篓缓慢挪腾。
      与此同时,他用眼神,朝小狗指了指他们远处的集市。
      小狗并不好奇,但蓝天白云指得固执,眼睛都快把集市烧出个洞了,他只得转头去看。
      目光还未聚焦,耳边响起一连串糖果花生砸到背篓里的哗啦声。
      小狗最终没看集市,他又被惹笑了。
      也许是看他笑了,陈秋初将两个衣兜里最后的一点花生糖果,都搜刮出来,大胆投进了背篓。
      小狗没法拒绝,也有点不想拒绝了。
      送完一顿花生糖果,陈秋初从地上捡起他返回时带来的东西。
      小狗认识,那是书。家里有过,不是他的,都被奶奶撕碎扔了。
      蓝天白云翻开了书。
      小狗认识的只有数字,连着数字的,有很多符号和文字,他看不懂。
      对方像再次明白了他眼中的世界一样,他看到蓝天白云从裤兜里摸出根笔,笔头指向两个数字中间的简单符号,看着他。
      小狗摇头:嗯,这个不懂。
      蓝天白云点了点头,在书上的空白地方画了一串:2+2=4, 4-2=2。
      写完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盯着他看了会儿,又画了几串:
      2+2+2 = 2x3 =6,3+3+3+3 = 3x4 = 12。
      6÷2=3, 6÷3=2,12÷3=4, 12÷4=3。
      停下笔,蓝天白云拿起块儿白色的东西,用那东西擦掉了好多数字。最后他抬头看着他,将书和笔都递给他。
      小狗都看懂了,他拿起陌生的笔,在课本空白处轻轻点了下,留下一点铅笔印。
      他在被擦过,但还能看出印子的地方,很快写下了他算出来的答案。
      他抬头,蓝天白云嘴巴都张圆了。
      他不明白怎么了,只见蓝天白云眼里带着无尽地笑意,滞涩地合上嘴,重新接过书和笔,将书往后翻了两页,圈出两个符号连着的数字:12x16。
      小狗的大脑反射般地开始用蓝天白云教他的规律开始计算,而他很快就被打断了。
      蓝天白云将书翻到了最后一页,一张由高到低的数字山。
      小狗看了几眼,大概明白那是总结出来的,便于计算用的规律。接着,书被蓝天白云翻回了12x16的那页,对方在数字下方,又画了三行数字,最后一行,是小狗跟着他的笔头,同时算出来的数。
      画完这两个数字,蓝天白云的笔头,又画起了旁边的三组数字。三组后,他擦掉了四组数字,将书笔交给小狗。
      小狗拿过笔,按蓝天白云的方法,对照最后一页的数字山,画着跟他一样思路的三行数。
      他抬起头,看到蓝天白云笑着直晃脑袋,但不像是他算错了的样子。
      “老天爷,”陈秋初忍不住感叹:“你也太聪明了!你不上学真的好可惜啊。”
      小狗淡淡笑了笑,将书和笔都塞回了蓝天白云怀里。
      陈秋初抬起手腕看了眼。
      小狗认识,那是表。
      看完时间的陈秋初,笑容已经淡下去了,他将书和笔都放进了小狗的背篓,自言自语着:“你该回去了吧,到午饭时间了,虽然你听不懂,但回去看看书好不好?可以的话,去上学吧好不好?上学肯定是好的,不然我爸和其他老师,不会这么远来这里教书......”他抬头看着小狗,轻轻地说:“不知道我们还会不会再见。”
      小狗看出了蓝天白云笑容的消散,但他不能要他的书和笔,他取出来塞给他。
      陈秋初毫无波澜地又装回他背篓,“你下次赶集还来吗?”
      没等小狗再取出来,蓝天白云就拉着他蹲在了地上,找不到石头,对方直接用手指写了几个数字:5,10,15,20,25,30
      而后圈出了10,手指朝着周围集市划了一圈,最后点到15下方:十五号你还来吗?
      小狗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但他知道,这个集市是五天一回。
      下次他还在吗?
      他也可以像蓝天白云那样,点着15问他下次你还在吗,但他没问,他只是点了下头:我来。
      蓝天白云眼里溢满喜悦,又点着20: 下下次呢?
      小狗点头:来。
      “耶!”陈秋初拍拍手上的土,雀跃起身,“那我们还会再见,下次我等你,你快回家吧。”
      小狗也起身,看着背篓里的书,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把书和笔给他。
      像再次读懂了他的表情一样,蓝天白云从背篓里掏出了书本,翻开书,在第一页,写了两行字,第一行的三个字,他用铅笔圈出来了,第二行的,他在其下画了横线。
      指着圆圈圈出来的三个字,蓝天白云手指点了点他自己,合起书,重新放回背篓,再点点小狗,手捏成一撮,作写字状:这个是不要了的,你拿去写。
      小狗更困惑了,为什么?他圈出来的,写出来的又是什么?
      蓝天白云没再回应他的滞愣,对方将背篓拎起来,往他背上挂。
      小狗便也没再问,看书里,所有的数字都是算出来过的,可能他不要了吧,不要了他还真的想要的,像兜里的石子儿一样。
      小狗被轻推着走向来时的方向。
      这几步路走得很迷茫,背篓里是蓝天白云给的吃的,还有他给的书和笔,他没欠过谁这么多。
      脚步自己会走了,身边没有蓝天白云了,两步路后,他匆忙折回。
      跟还没离开的,看上去正疑惑不已的蓝天白云对视良久,他才想到要怎么表达。
      他学着他的手势,两根手指来模仿走路。
      手指先是快速轮换,摇头,接着缓慢轮换,点头,看着蓝天白云的眼睛,他告诉他:走,不要跑。
      蓝天白云笑着点了好多头。
      看他明白后,小狗最后浅浅笑了下,转身离开了。

      小狗马不停蹄地连走带跑,路上像往常一样听到肚子叫时,他想起来背篓里有蓝天白云给的吃的。
      他不饿,只是肚子饿了。
      吃了就没了,找不到了,但这是他给他的......
      挣扎了一路,最终剥了颗花生吃了。
      他不饿,只是这是他希望他吃的,像早上递来两次的饼干。

      天黑很久后,他回到了山里,毫无犹豫地敲响了他听奶奶自言自语时,夸过的一位识字的同族人的家门。
      门开,在年轻男子的一脸纳闷中,小狗翻开蓝天白云的书,指着第一页的那两行字,用抱朴语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男子看了那两行字一眼,又打量了遍小狗,随后蹲在他面前,有些凑热闹似的语气问他:“你是北山那家的?小混血?”
      小狗点头,“嗯,这是什么意思?”
      “这话谁写的?”男子问。
      “这话什么意思?”小狗问。
      男子笑了下,“你先告诉我谁写的?”
      小狗很快回答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写给你的吗?”
      “是。”
      “不知道写给你?”
      “你认识吗?不认识算了。”小狗说着就要转身走人。
      “等下,”男子喊住了小狗,小狗并没有递给他书的意思,他够着看了眼,跟他说:“圈起来的是个名字,普通话念:陈秋初。陈是姓,秋初是名,意思是秋天的开始。第二行是说:你很聪明,你要上学,再见。”
      小狗原地呆愣着,愣够了他问男子:“你上过学?”
      “废话,不然我怎么认识。”男子回答。
      “为什么要上学?”
      “我是家里逼的,”男子倚着木门框,“可不想上学了,但你还是别上学吧,你家风水有问题,上过学的都......野了。”
      “野了,和没野,有什么区别?”小狗问。
      男子看着小狗,像在看很多人。
      有一会儿后,他才说:“给你写这话的人,和你,之间的区别。”
      小狗盯着背篓,又是夜色里长久的沉默。
      再开口,小狗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三个字:“陈,秋,初?”
      男子抬了抬眼,“嗯,记忆力挺好,就是音有点儿歪,不要紧。那什么,要认字儿的话,有不会的可以来问我,听他话上学的话......隔壁山有学校,念书早不要钱了,就是有点儿远,但比县城近多了。”
      小狗将书放回背篓,“14号晚上我放个鸡蛋在这里。”
      “......”男子眉眼紧拧,“什么?为什么?”
      小狗没回话,手点了下书的封面,背起背篓离开了。
      不知道男子有没有明白小狗的交换,以及两不相欠。

      到家后,奶奶还在等小狗,小狗将书放在背篓底部,他和陈秋初坐过的破衣服下面,将花生挑出一颗给了奶奶。
      最后将剩下的花生,和七八颗糖果,都放进了一个崭新的小竹篓。
      之后的几天里,小狗会在出门锄草或晒太阳时,带着陈秋初给的数学书,从第一页开始看图和数字,总结规律,那些不含文字的题目,当自己得出的答案和陈秋初写下来的一样时,他就明白自己得出的规律是对的。
      14号夜里,小狗装好要卖的东西,装了两块儿充饥的荞麦小饼,出了门,顺手在路过的人家门口放了颗鸡蛋。
      前些年奶奶带着小狗赶集,后来奶奶身体不好了,要吃药,家里巴掌大点儿的地,连饭碗都经常撑不起。
      小狗认路后,便背起了背篓,走一夜的山路,一人进县城卖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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