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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煦 次日，风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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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风和日丽。
刚到集市外围，小狗就看到了陈秋初。
陈秋初已经换上了当地的一身黑衣，在人群里不再那么清透了，但朝他跑来的身影依旧很显眼。
明明没有蓝色衣服了，可小狗觉得，他看上去还是那么像蓝天白云，他第一次猜测，黑色也可以是暖和的。
刚跑了两步，陈秋初就想起什么了似的，放慢了脚步。
停在小狗面前，陈秋初朝他笑了，像10号刚见时那样，伸手接过了冰凉手心里的一小竹篓鸡蛋。
俩人在上次的同一位置卸货支摊。
今天没有鸡了，鸡蛋也只有八九个，野生菌比上次多了有两三倍，山笋换了折耳根，还有一小篓红透了的野樱桃。
陈秋初跟上次一样，将所有货物行列对齐，要不是怕个子小的不好卖，他都想按大小个儿排了。
等他抬起头，小狗已经留了一半的破衣服坐垫给他，墨黑的瞳孔，眼含笑意看着他，就好像从他开始摆第一根白色条条的蔬菜开始，对方就在看着他笑了。
因为那笑容，陈秋初近乎是弹起来的，他蹦到了小狗身边，贴着他一屁股坐下了。
好像是故意的，挤得小狗一晃又一笑。
过路人打断了小狗的笑，陈秋初听着小狗和客人交流了两句，客人的视线明显在樱桃上，应该是价格没谈拢，客人走了。
小狗拎起竹篓提手，将那篓樱桃放在了陈秋初膝盖上。
陈秋初难以置信地看着小狗，半天了才问：“给我的？”
说完了他才想起来脱口而出的是普通话，赶紧补上一个指尖朝自己的手势。
小狗点点头：嗯，给你的。
陈秋初收到过很多人给的很多吃的，但不知为何，这一小竹篓樱桃，他觉得格外与众不同。
樱桃只有半篓，底部和篓壁铺了绿树叶，显得本就熟过头的樱桃红得珍贵又脆弱。
“你专门摘给我的吗？”他盯着樱桃，语气里有珍惜，也有不符合年纪的惆怅。
他抬头看着小狗，语言无法表达，他用最热烈的笑容传递：谢谢你！
小狗弯着眼角笑了。
陈秋初揪起一个樱桃梗，递到小狗眼前：你先吃。
小狗也不清楚他怎么想的，大概是嘴的距离比手近，他直接用嘴接过了。
你一颗我一颗地吃过两个来回，小狗不吃了。
裤兜里掏出上次的小石子儿，小狗在他们二人中间的空地上，写下一个数字9，然后指指他自己。
看陈秋初愣着，他又写了个10，指指陈秋初。
上次赶完集回家他就问了奶奶，他活了几年了。
奶奶在纷杂的记忆里翻了四天，一直想到昨天晚上，在他出发前，她才告诉他，应该过了九年了。
陈秋初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他上次懂了吗？懂了上次为什么没说？上次没懂的话，怎么忽然懂了？
但所有的这些念头，都比不上一个事实。
“那我是哥哥！”陈秋初眉飞色舞，“你真的是妹妹啊？我没有妹妹比我高，你是第一个！”
小狗笑看着他，知道可能是些不怎么关键的话，不然陈秋初会选择比划的。
“哥哥，”陈秋初指着他自己，直直地看着小狗，“你应该叫我哥哥，哥哥，”他放慢语速暗示，“哥...哥！”
小狗看出这句话的重要了，但这是什么意思？
陈秋初重复到都快放弃的时候，才看到小狗嘴唇轻启，犹疑地跟着他发出音：“哥......哥？”
“嗯！”陈秋初拍拍胸口，狠命点头，“我！”
小狗看着陈秋初的表情，试探着又叫了声：“哥哥？”
“嗯！”陈秋初心满意足，笑得开怀，喂了小狗一颗樱桃。
樱桃在嘴里汁水四溢，小狗了然，他让他叫他哥哥，应该是种称呼，就像奶奶。
这个季节抱朴的野生菌相对更受欢迎，小狗卖菌子期间，陈秋初从小狗的背篓底部掏出那本数学书。
他一开始就看见了，但小狗没取出来，他也就没问，这会儿他想看看。
将书翻了个遍，一个新鲜字迹都没看到，那怎么又带来了呢？
等小狗卖出大半堆野生菌，他才对着他作翻书状，眼神尽量柔和地问他：你有看吗？
小狗点头：看了。
“你看了？”陈秋初惊喜不已，他又翻了遍书确认，“哦！难道我那天忘了给你橡皮吗？”
小狗从他翻书的动作里看出来了，他将书从第一页哗一声划到最后一页，然后用石子儿在地上写下加减乘除的符号：我在地上写。
陈秋初看懂了，他全看了的，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
小狗看着陈秋初眼睛里溢出来的许多情感，想到陈秋初写在第一页的话，他明白他上学了，陈秋初应该会更开心。
但他要上学吗？
会野吗？
奶奶说上学不好，要信吗？
从陈秋初上次指出的时间里，可以知道，20到25号之间，他就会离开这里。陈秋初走了，他上学和不上学，认字和不认字，又有什么区别？
小狗还沉浸在自己解不开的难题中，陈秋初已经转喜悦为动力，主动开始卖小狗的东西。
虽然不会抱朴话，但热情是全世界相通的！
他直接起身站在了路边，恭恭敬敬朝每个过路的大人指指小狗摊位上的东西，同时赠出一连串真挚到僵硬的笑容。
有大人被招揽过来了，那僵硬的笑容才会转而成真开怀。
小狗凝滞地看着陈秋初的这一套动作，然后条件反射般地说价收钱。
本来东西也不多，陈秋初的笑容麻木前，小狗带来的一大一小竹篓的东西，都卖完了。
陈秋初比小狗还积极地开始收摊儿。
小狗一头雾水，他现在不想回去，而且他觉得陈秋初也并不是急着卖完让他走。
于是在背篓都被收拾好后，他用眼神问陈秋初：你要干嘛？
陈秋初思考了有一会儿，才想出怎么表达他要说的话。
他指了指太阳，随后在地上画出条半圆弧线，将太阳画在弧线偏左的位置，上面写了15，又在半圆中间画了个太阳，上面写10，将15和10中间的这段空白用一条线段标了出来，画了两个小人，指了指彼此，一脸期待地看着小狗。
小狗在陈秋初最后一个小人画了一半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离你回去还有段时间，这段时间，我跟你。
我跟你什么？
什么都行，小狗点头。
收到回复，陈秋初立马背起背篓，想也没想就拉起了小狗的左手，牵着他朝集市另一个方向走。
其实走了没两步，陈秋初就想起上次小狗不让他拉手的事了，对方毕竟是女孩子，怎么能一次次随便拉人家手呢？
但她的手真的很冰！
陈秋初转头偷看了眼小狗，想到要是对方脸上有任何不悦，他都一定主动松手并鞠两个躬道歉！
但没有，小狗面色如常平静。
陈秋初放心厚着脸皮攥紧了些，让小狗最凉的指尖，贴着他最温热的大鱼际。
而小狗，面对未知的目的地，看着被陈秋初背在背上的背篓，从指尖传递至周身的暖意，十号开始的陌生感觉，愈发泛滥。
他的天地间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他开始能感觉到，但仍旧看不到听不清。
走出集市，穿过抱朴县城唯一一条小街道，陈秋初的脚步停在了靠近县卫生所的一户村民门前。
陈秋初要拉着小狗进去，小狗没动，朝陈秋初摇了个十分坚定的头。
小狗看到屋子里有陈秋初母亲，猜想这是他落脚的地方，他不想进去，就算陈秋初母亲在笑着朝他招手。
他从来没去过别人家，不想去。
陈秋初虽不明白，但尊重他的选择，他手指比划了几下，告诉他：你先别走，等我一下。
他放下背篓，飞快穿过院子跑进了其中一间屋子。
一会儿出来时，手里的一把筷子上，挂了两个袋子。小狗看到，那是饼和菜。
到跟前，小狗看到他还背了包。
看样子这不是目的地，小狗自己背起了背篓。
陈秋初自顾自地重新牵起小狗手，带着他继续走。
这次很快，几分钟后，陈秋初带小狗走进了另一个明显不是谁家的地方。
看着一群比他们高许多的大孩子，排着整齐的队，在一块宽敞又平坦的土地上，做着同样的奇怪动作后，小狗明白，这里可能是学校。
陈秋初带小狗进了整个县城唯一一栋四层高的红砖小楼，在来往的学生中，带着他去了楼顶。
楼顶空无一物，防护栏也矮到只有两个孩子半身高。
小狗第一次爬楼梯，第一次到一个建筑的二层以上，第一次看到大半个他从会走路起，就五天一赶集的抱朴县城。
陈秋初将书包连同饭，一起放在楼顶的地面上，将小狗背上的背篓替他摘了下来。
然后席地而坐，撑开两个塑料袋，亮着眼睛递给小狗筷子。
小狗没动，呆呆而又难言地看着陈秋初。
陈秋初揉了揉自己肚子：吃吧，我好饿了。
小狗蹲下身，接过陈秋初的筷子。
陈秋初观察了下小狗的表情，看出他好像有些拘束。
他拿起块儿荞麦粑粑分给小狗，又朝他指指另一个袋子里色泽红润的鸡肉块，指完指了下小狗，接着拿着筷子和粑粑的双手装成翅膀的样子在身侧扑腾扑腾扇了几下，最后，拿筷子的手在自己脖子上划了一道，脑袋一歪，吐出舌头。
小狗霎时被逗笑，也明白了这个袋子里的肉，是上次从他那儿抱走的那只鸡，看样子陈秋初还观看过那只鸡被宰的过程。
看小狗笑，陈秋初心情明朗了些，趁着他心情好，从袋子里夹出块儿他专门拿给他的大鸡腿，没有碗不好拿，他夹着大鸡腿的筷子抖得剧烈，眼神示意小狗：快接住，要掉了。
小狗着急忙慌用自己手里的小饼接住了鸡腿，随后看了眼陈秋初，只见陈秋初若无其事地给他自己的小饼上夹着鸡肉。
校园里早上最后一节课的上课铃骤然响起，刚将肉送进嘴里的俩人都被吓了一跳。
陈秋初先反应过来，上课铃三个字，打死他他都比划不出来的，所以他只能给小狗笑了笑，摇摇头示意：没事的，吃吧。
小狗第一次吃鸡腿和这么软的粑粑，他尝不出好不好吃，他吃得很慢，一直在看着陈秋初吃东西。他觉得陈秋初和他好像吃的不是一样的东西，看着他吃就觉得好香，到自己嘴里……香吗？
不知道……
语言不通，学校上了课，整个天地间都是安静的。
小狗一开始有些吧唧嘴，听陈秋初吃饭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便学着他的样子，闭着嘴巴吃饭。
陈秋初看小狗吃得慢，于是他更慢了，一块儿肉在嘴里嚼来嚼去，都快把他自己嚼睡着了。
终于吃完后，陈秋初收了袋子，同小狗起身，在围墙边狠狠伸了个懒腰。
哈欠还没打完，无声的空气里，蓦然出现小狗稚嫩的声音，他叫道：“陈，秋，初。”
陈秋初本来就还没合上的嘴，这回彻底闭不上了。他张圆眼睛和嘴巴，转头看小狗，半天了嗓子眼儿都出不了声。
手指乱七八糟晃过好几下，才一口气说出：“我，我我我！陈秋初，我！你学了我的名字？你学了我的名字？那你一定知道我写给你的话了对不对？”
“我，”小狗面带笑意和不确定，手指指着陈秋初，“陈秋初？”
“对！”陈秋初指着他自己，“我，”再指着小狗，“你。”
他又握着小狗的手指，教他我和你的意思。
被松开手指后，小狗点点头，重复道：“你，陈秋初。”
“天才！”陈秋初双手箍住了小狗肩膀，晃了小狗好几下，“你是天才！”
小狗不知道，他的小心脏，看到自己让陈秋初这么开心，此时有多开心。
松开小狗，陈秋初准备开始干正事，他从地上捡起垃圾和书包背篓，看着小狗：跟哥哥走！
小狗点头：好！
俩人蹦跶下了楼。
“桃子姐姐？”陈秋初在一楼的教师办公室门口，扒着门槛朝里叫。
“小秋初？”正在写教学计划的桃子抬头，笑了下，“陈老师正忙呢，进来玩儿？”
陈秋初摇摇头，“你有香皂吗桃子姐姐？我们洗个手。”
“有啊，你眼前脸盆架子上呢。”桃子说。
“谢谢姐姐，”陈秋初进了办公室，“我一会儿还你。”
在操场洗过手，陈秋初用衣襟包住香皂，拉着小狗手，重新进了教学楼。
他带着小狗在正上课的教室后门偷偷摸摸看了会儿。
小狗看到，每个教室都有个外地人在最前面站着，或多或少的本地大孩子在下面坐着，听着外地人说外地话。
到一间教室后门时，陈秋初指指讲台上高个子戴眼镜，正笑着同下面十几个学生说话的老师，跟小狗低声说：“我爸。”
小狗眼睛睁了睁，他听懂了。
他心底忽然欣喜，他爸在这里的话，他会不会还会再来？很快再来？再来很多次？
在跟着陈秋初回办公室的路上，他想，刚才看到的就是上学的样子吗？陈秋初回去后，也会像那些大孩子一样，安静坐在那里，听别人说话吗？
刚才那些教室里的大孩子，都是抱朴人，可他爸讲的是普通话，那些大孩子都能听懂吗？
这一瞬间他真正明白山里那个男的说的，他和陈秋初之间的区别，是语言，他们能互相靠近的方式，是语言。
那些坐了一教室又一教室的人，他们都野了，都站在陈秋初一边，而自己，站在语言这条湍急大河隔开的另一边。
他想起先前陈秋初书本上被他无奈略过的，带着文字的题，他明白陈秋初说的上学，语言是第一步，解开那些题，才是第二步。
当他从思路里回过神时，发现他已经被陈秋初拉进了先前拿香皂的屋子，甚至还被陈秋初按着坐在了一张桌子前。
“桃子姐姐，这把椅子暂时用吗？”陈秋初问。
“不用，你坐吧。”桃子说完，又从自己办公桌抽屉里摸出两个巧克力扔到陈威办公桌上，“吃巧克力，宁安带过来的，分给你的小朋友。”
陈秋初将椅子拖到小狗边上，将其中一只巧克力塞进小狗兜里，“谢谢姐姐！你忙吧姐姐，我们俩不说话的。”
桃子惊讶，“那你们干嘛？”
陈秋初将自己的那块巧克力拆开，掰了一半儿放到小狗手里，笑了下回复桃子：“我的意思是，我们说话没用，都听不懂对方的话，所以不说的，我想教她写字。”
桃子才来抱朴不久，之前知道这里的入学率很低，但还是问了句：“她没上学吗？”
陈秋初摇摇头，“没有，这里上学也不要钱的对吧，桃子姐姐？”
“嗯。”桃子欲言又止，因为她知道，这里小孩儿不上学的原因，并不全是因为钱，尤其是......女孩子。
陈秋初在桃子的沉默里，也回忆起父母说过的很多话，他没再追问。
“好了你忙吧姐姐，”陈秋初将椅子挪地跟小狗更近了些，“我们俩......写会儿字。”
“好，”桃子点头，“那你俩写，沟通上有需要我帮忙的可以喊我啊，姐姐会点儿抱朴话。”
“姐姐你会抱朴话？”陈秋初万分惊喜，“那我还真有需要你帮忙的呢，你可以帮我问问她叫什么名字吗？”
“没问题，”桃子椅子没离屁股，连人带椅子一起挪到了陈秋初边上，“姐姐给你们当翻译！正好练练抱朴话，刚来这半个月还没来得及和学生说话多练练呢。”
桃子朝小狗笑了下，问了他名字。
然而，小狗说完时，桃子脸上已经没了任何色彩。
“怎么了姐姐？”陈秋初盯着桃子表情，“她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我......”桃子低头抓了把脖子，抬头后尴尬笑了下说：“不好意思啊小秋初，我没听懂她名字，要不.......你给她.......起个汉名什么的吧，短，还好叫一点。”
“哦......”陈秋初轻轻搓了搓桃子胳膊，“没关系的姐姐，你给我想了个好主意，本来他们名字就长，我根本记不住那么多人名，有个汉名，我就能记住她了！”
“真乖，”桃子笑着揉了把陈秋初脑袋，“起个名就好啊，姓......一般他们得跟着父母姓的，我先帮你问问她父母有没有汉姓吧。”
“好！”陈秋初雀跃地看着小狗。
桃子和小狗沟通结束，桃子眼里明显还有疑惑，但她没继续问，而是转述给陈秋初：“她母亲有汉姓，但.......她不知道姓什么。”
“哦，父亲呢......”陈秋初忽然想到点什么，看了眼小狗后，有些支支吾吾地问桃子，“她......她不会.......她都是一个人来赶集。”
桃子大学毕业不久，这一刻她觉得她白学了四年的师范，讲，不讲，怎么讲，讲到哪里？这些曾经公式化死记硬背的东西，她此时套得蹩脚。
眼前小孩儿方才给她的回答里，没有父母，爸妈这样的称呼，她称父亲为男的，母亲为女的。如果没有深仇大恨的话，这样的称呼只能说明她同父母没有相处过，或者没有受惠于他们过。她认为，她和他们没有关系，她叫不出爸妈，父母。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仇呢？
她那随意又带着恶意的名字，何尝不值得恨呢？
“她跟着奶奶生活，”桃子思路终于回正，“父母.......应该是外出打工了，这边很多这样的情况，可能见的面少，她不确定父亲有没有汉姓的，但姐姐觉得吧，在外打工的话，应该都是有汉姓的，我顺便帮你问过了，她没有过汉名，也很愿意能有个汉名。”
“那就好，”陈秋初放心了，“姐姐，你能不能再帮我问问，她......她想不想读书呢？我觉得.......想的话，我，还有我爸妈.......或许可以帮她，你不知道，她不是一般的聪明。”
“行，”桃子调整好情绪，“帮你问。”
桃子觉得陈秋初懂事，觉得小狗可怜，准备伸手握住俩个小孩儿的手，一起聊会儿天时，却只握住了陈秋初的手。
陈秋初看小狗不给桃子拉手，便自己伸手握住了小狗右手。
他看到小狗低垂的目光，落在了桃子拉着他的手上。
桃子想这小孩儿可能慢热或者怕生，她朝他善意笑了下，转述了陈秋初的问题。
这一转述，又是好几段对话，陈秋初知道，桃子一定是自己在跟小狗说话了，他安静地等着两人聊完。
跟小狗说完话的桃子，看向陈秋初，再次开始迟疑。有个荒诞的念头飘过她脑海，她想到眼前的小孩儿，是她职业生涯里遇到的第一道难题。
“他说他不知道，”桃子这次掩饰住了情绪，朝陈秋初说：“他问我读了书，能怎么样？我跟他说，就能看懂很多有用的，有趣的知识，这些知识会帮他做他想做的事，成为他想成为的人，去想去的地方。他说他......”
桃子顿了顿，“......他说他没有想做的事，想成为的人，想去的地方。我说你还小，见得太少。然后他问我......有那么多想要的，和没有想要的，有什么区别？”
桃子笑了下，接着说：“姐姐差点儿就回答不上来了，最后我跟他说，读书，他会看到自己的答案。”
桃子这一大堆话，说得陈秋初和她自己都沉默了。
其实有句话桃子没转述给陈秋初，在小狗说完他的三个“没有想”后，她问他，你什么想要的都没有吗？
那时小狗缄默了几秒，目光流转过陈秋初，声音很轻地回答桃子：“他。”
在桃子语塞，思绪万千时，小狗又补充道：“但我得不到的，别告诉他。”
就算小狗不说，桃子想，她也不一定会转述那个“他”字给陈秋初听，因为.......对于明天，这句话有些没有落脚点。
当事人陈秋初还在思考小狗的三个“没有想”，他不理解，万分不理解，怎么会有人没有想做的事，想成为的人，想去的地方呢？
他还没想明白时，听见桃子跟小狗说了句话，小狗点头后，桃子跟陈秋初说：“我跟他说了，未来三年我会一直在这里，他想读书了来找我，或者这里的任何一个老师，我们会尽力帮他，他答应了，别想太多了，小秋初，走之前跟他好好玩儿，做小孩子该做的事嘛！”
陈秋初给桃子挤出个笑容，想了想后笑容更自然了点儿，跟桃子说：“谢谢姐姐，那就不说学习了，这样吧，麻烦你再帮忙跟她说，我喜欢她，让她别像这里的其他女孩儿一样，那么早结婚，让她等我，等我挣钱了......不对......等我成年了，不行成年有点儿小，等我......等我20岁！20岁我来跟她结婚，我带她走，再等我10年，10年就好了。”
本来还忧愁着的桃子早已笑出声，“秋初，你这小孩儿，你确定要我翻译这个？”
陈秋初一脸认真，“确定啊，我说真的，你跟我爸妈怎么都一个反应？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
桃子还笑着，“行，姐姐跟他说。”
桃子又笑了会儿后才朝小狗说，“小朋友，他让我告诉你，他喜欢你，以后要跟你结婚，你能念书的话先念书，念了书学了知识，起码等成年...等...20岁，或者更大点儿了，再仔细考虑着嫁人。”
小狗眉头紧锁，“你没听错，或者说错？”
桃子看小狗表情，也跟着认真了点儿，“听是没听错，说的话，你听到我说的是什么？”
“你说他要跟我......结婚？”小狗复述，“是一男一女那样？”
小狗这话说得桃子很迷茫，她已经不清楚小狗到底是没懂结婚的意思，还是在跟自己一样，质疑陈秋初小小年纪的“感情”。
桃子想了几想后点点头，“嗯，那我应该也没说错。”
小狗转头看向陈秋初，看了又看，在想起自己后脑勺，和桃子类似的马尾后，恍然明白。
留长发并不是这里的习俗之一，他之所以留长发，是因为他会定期剪了头发换钱，收入来源之一。
实际上，倘若他仔细听过别人对他讲的生意以外的话，他就会想起，以前当他头发长到可以卖的程度时，也曾有人在买他东西时，叫过他阿妹。只是他的大脑，丝毫不接收无用话，所以就算有人叫他阿猫阿狗阿猪阿牛，他也不一定会注意到。
一会儿后，小狗什么话都没说，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明性别，他拉过陈秋初的手，覆在了自己裤子上。
“唉妹妹！”桃子从椅子上弹起，震惊地试图拦住小狗。
但她发现陈秋初表情已经发生剧烈变化，开始的错愕变成难以置信，眼睛盯着小狗裤子，手还主动蛄蛹着抓了几下。
于是她改换成拦开陈秋初，“唉秋初你干嘛呢，我跟你爸爸告状啦！”
收回手后的陈秋初，将小狗和桃子来回看了看，最终视线转向桃子，满脸不可思议地问她：“他是男生？”
不可思议传到了桃子脸上，她又问小狗，“你是男生？”
小狗面不改色：“我是男的。”
桃子老师眨了眨眼传达：“他是男生。”
惊讶过后，桃子想到自己第一次听到小狗说话，还想着这小女孩儿声音怎么有点儿像男生，她咯咯笑着打趣陈秋初：“秋初你还要结婚吗？”
陈秋初也被自己的误解惹笑了，他捏了捏小狗手指，想了想后跟桃子说：“那姐姐你告诉他我喜欢他，你问他我们可不可以是朋友。”
桃子翻译结束，小狗犹豫了几下后，朝陈秋初点了头。
陈秋初没等到小狗说话，他又问桃子：“他不喜欢我吗？”
桃子看着陈秋初可爱，摸了把他脑袋后才跟小狗翻译：“他问你，你不喜欢他吗？”
小狗反问：“喜欢是什么？朋友是什么？”
桃子愣住了，这个小孩儿不光长相跟当地人不一样，就连小小的脑袋，都好像是才投胎做人一样。
桃子解释：“喜欢，就是他跟你玩儿会很开心，很舒适，想跟你待着，想见你，朋友......就是两个没有血缘关系，不是亲戚，不是夫妻，但是互相喜欢的人。”
陈秋初罕见地插别人话：“他不喜欢我吗？怎么要说这么久？”
桃子朝陈秋初轻轻笑了下没回答，眼神看向小狗。
小狗咬了咬嘴唇，问桃子：“他说他喜欢我？”
桃子点点头，“嗯，你呢？”
“我说喜欢，他会开心，是不是？”小狗问。
“你......不喜欢他吗？”桃子疑惑。
又是几秒挣扎后，小狗问桃子：“他...是不是会走？”
桃子笑容缓慢滑落，空气陷入沉默。
沉默里，小狗在等答案。
陈秋初从小狗和桃子脸上看出，小狗应该是不喜欢他。
桃子感受到了小狗的所有顾虑，在心疼他。
桃子深深看了几眼小狗后，朝他安慰般地笑着说残忍的答案：“嗯，他20号中午就要走了。”
“还...会来吗？”小狗没表现出太多低落。
桃子老师看了眼陈秋初，实话实说，“他爸爸是这里的老师，带完一届学生了，要走了。走之前，带孩子和夫人来看看他工作了几年的地方，所以秋初才来的。走了之后，应该不会回来了，这里离他的家乡很远很远。不过如果你会写字的话，你们倒是可以写信，信的地址留在这里，我帮你留着，你来县城了拿走。”
说到这里，桃子忽然想到，小孩子之间毕竟是有感情的，她不能以学习为筹码给小狗施压，因此她补充道：“不会写字也没关系，他写的信我翻译给你，你有想给他说的话，姐姐帮你写。”
桃子这段话里，小狗不理解的名词有很多，他也有想问的话，但这段话终究只回答了一件事：陈秋初会走，会走，而且不会回来了。
于是他没犹豫，“那我不喜欢他，也不会有想对他说的话，但...你跟他说他想听的，说...会让他开心的话。”
桃子心里酸涩地跟生嚼了颗柠檬一样。
陈秋初勉强地笑着，将手里的一大一小两只手都捏了捏，安慰桃子说：“没关系桃子姐姐，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们才见过两次，他不喜欢我很正常，我喜欢他就行，我妈说过，喜欢不一定是相互的，没关系的。”
桃子也将陈秋初的手用力攥了下，发挥自己最好的演技，笑着说：“他说他也喜欢你的，还问你为什么来这里，我跟他说了下你父亲教书的事，他好奇，所以说多了一点而已。”
陈秋初顿时笑容满面，“怪不得说这么久！”
桃子老师笑了下，问他：“还有要翻译的吗？”
陈秋初想了想，说：“姐姐你帮我问问，为什么他是男生，耳洞在右边？”
这个问题不光陈秋初好奇，桃子在知道小狗是男孩儿后也好奇了会儿，抱朴打耳洞的习俗是男左女右，小狗是男生，耳洞却在右边。
同小狗交流过后，桃子老师呵呵笑着跟陈秋初翻译：“他说他奶奶不分左右，给他打反了。”
陈秋初恍然大悟，“这样啊。”
陈秋初早就好奇小狗带着银针的耳洞了，他凑近小狗，伸手摸了摸他的耳垂，轻轻扯了下，看了眼耳洞，随后像忘了对方不懂普通话一样，问了句：“打的时候疼不疼？”
陈秋初的手指像根绵软的羽毛在耳垂来回轻抚，小狗觉得好舒服，他有些想让他多摸会儿。
他明明没听懂陈秋初在说什么，但神不知鬼不觉地就点了点头。
桃子还准备翻译时，看到俩人好像已经对话成功了。
“好啦姐姐，”陈秋初收回手，看向桃子，“这次你真的可以去忙啦，我们起名字了！”
“行。”桃子轻笑一下，连人带椅子，一起挪回了办公位，“那你俩玩儿吧，有事儿叫我，想喝水那儿有壶和杯子。”
陈秋初从书包里掏出带来的语文书，翻到第一页，在自己的名字下划了条横线，接着在陈和秋初两个字中间又划了条竖线，竖线很长，最后被第二条什么都没有的横线阻停，像是道根据陈秋初名字，照样子填空的小学题一样。
陈秋初画完，给小狗看了一眼，笔尖点了点秋初两个字下方空着的横线，然后将书本翻了几下，指指里面的字。
小狗反应了会儿，试探着拿过了陈秋初手里的笔，将书随便翻到了一页，指指字，又指指自己，最后将书翻到第一页，指着空格，用眼睛向他确定：在这些字里面选？
陈秋初点头。
得到确定后，小狗在一个个陌生的文字间翻了又翻，方方正正的黑体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最终笔尖停在陈秋初写在某一单元习题里的一句：和煦的秋风吹拂过大地，水稻熟成了金色的海洋。
他笔尖点了点秋字，看着陈秋初。
陈秋初的惊喜是无可比拟的，他竟然从一整本书里，找到了他手写的秋。
他激动地指着自己，不住点头：“嗯，我！”
小狗也指了下他自己：我想跟你一样。
陈秋初摇摇头，笑了下，手指指着“煦”字：这个字怎么样？
小狗摇头，笔尖指着“的”：那我要这个。
陈秋初睁圆眼睛笑着，他解释不出这个字不能做名字的原因，因此只能再次指向“煦”字：就这个吧，这个真的好听。
小狗还是摇头，笔尖又点着“风”字：那这个。
陈秋初有些苦恼了，风这个字……是能做名字，但煦更好听啊……
他也看出来了，小狗只是想要一个跟他的秋挨着的字，他心头暖呼呼的，拿过小狗手里的笔，在空白处写下：和煦秋风。
而后一个圆圈，将煦和秋圈住，再次点着“煦”字，看着小狗。
小狗笑起来，这次点头了：好。
陈秋初心花怒放，小狗最终选中的字，不光是他写出来的！还是跟他的秋连着的！
他手指点着煦字，张口教小狗念：“xu”。
小狗立即明白，跟着陈秋初念出声：“煦”。
陈秋初坐在小狗右边，将铅笔塞到他手里，帮他调整好握笔姿势，然后右手包裹着他的右手，带着他，将“煦”字，一笔一画地写到了“秋初”两个字下边的横线上。
小狗点点“初”字：我要跟你一样。
陈秋初点头，将书交给小狗。
小狗重新翻到了刚才那页，再次指着秋后面的“风”字。
陈秋初笑出了声，心想他怎么会这么执着地要选秋前后的字呢？风煦不好听，煦风......
陈秋初说不上来，总之他觉得缺点儿什么。
小狗看出了陈秋初明显的犹豫，想到之前陈秋初拒绝过的两个字，猜想汉名里，或许并不是每个字都能做名字的。
他懂事的笔尖点到了“和”字下方。
巧了，陈秋初也在看“和”字。
但......和煦......
煦......还能组什么词？
“对了！”陈秋初没忍住声音大了些，看了眼桃子后他压下声音，对着小狗说：“温煦！我想要你温暖和煦，想要你温暖！”
小狗亮着眼睛看着陈秋初，他觉得陈秋初说出了他的名字，是刚才那句话里的哪个？wen？还是he？
wen？
“温...煦？”小狗猜测着重复。
“对，温煦！”陈秋初的小心灵，此时像万花盛放一样明媚，“你，温煦，我写给你！”
陈秋初急忙翻回第一页，擦掉了和秋对齐的煦字，握着小狗的手，将温煦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在了秋初之下。
“温煦。”温煦轻声念。
“嗯，”陈秋初叫他，“温煦。”
温煦看着陈秋初顿了顿，他在适应，适应名字，适应陈秋初眼里新生的复杂情绪。
“嗯。”温煦应道。
“温煦。”陈秋初又叫了声。
“嗯。”温煦笑着点头。
“咳咳，”旁边的桃子发出点儿动静，跟陈秋初对视上后，她左手比出大拇指，“漂亮！”
陈秋初更欣喜了，“姐姐你也觉得好是不是？”
“对呀，”桃子笑着，“取名小鬼才啊你。”
“那你能不能帮我告诉他，温煦的意思？”陈秋初看着她。
“能啊。”桃子够着看向温煦，“小朋友，你名字的意思，是温暖又和煦，他希望你温暖，开心，希望你一切都好。”
温煦在笑容中，凝视陈秋初良久，最后他舔舔嘴唇，问桃子，“普通话，怎么说感恩？”
不知缘故的，温煦的这句话，让桃子感受到了从这个小孩儿身上萌发出来的，春日幼苗行将大肆生长的生命感。
“谢谢你。”桃子教他。
“嗯？”陈秋初疑惑看着桃子。
随后他耳侧出现一声：“陈秋初，”他转头，听见温煦说：“谢谢你。”
这同样是惊喜，陈秋初却有些难为情，他低头捏了捏温煦手指，“不用谢，温煦。”
带温煦来学校的目的已经达到，陈秋初看了眼手表，已经超过温煦上次回家的时间了。
“桃子姐姐，”陈秋初转头朝桃子说：“能再麻烦下你，帮我问问，我能不能跟他一起回家吗？”
“回他家？”桃子讶然。
陈秋初点头，“嗯。”
“你爸爸妈妈知道吗？”桃子问。
“还不知道，”陈秋初回答：“但如果他同意的话，我爸妈会答应的。”
桃子点点头，在另一个办公桌上，歪着脑袋跟温煦交流了一番，期间，陈秋初看到温煦使劲儿在摇头。
“他说他家很远，”桃子转达：“要走很久，你去了回不来的，不能去。”
他家很远，陈秋初因这一事实，很快收回了自己的失落，朝桃子说：“好吧，那我不去了，我们走了，今天谢谢你了姐姐。”
他将语文书合起来，连一只崭新的笔一起，放进了温煦的背篓。
“姐姐，”陈秋初拿着办公桌上的一个空白红线本子，问：“你知不知道，我爸这个本子还要不要了？”
桃子笑了下，“陈老师的我不知道，你需要本子的话，我给你啊，我这儿也有。”
桃子递给陈秋初一本一模一样的空白红线本子。
“那谢谢姐姐了，我们走啦。”陈秋初将本子也放进温煦的背篓。
“嗯，拜拜。”桃子说完，又用抱朴语同温煦讲了句话，温煦点过头后，桃子跟陈秋初解释：“我又提醒了下他，我是老师，想认字儿完全可以找我，没事了，你们回去吧。”
陈秋初点点头，拉着温煦手准备离开。温煦顿了顿，看着办公桌回忆了遍：巧克力和本子，都是她给陈秋初，陈秋初送给自己的，帮他们传话，她也是在帮陈秋初忙，告诉自己念书找她，他又没真的去找她。
确定自己没欠桃子任何东西后，才跟着陈秋初离开了校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