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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我陪你 陈秋初老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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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秋初老远就看见了小家外街道边,朝他跑来的温煦。
他心里软乎乎的,于是他也摇头晃脑小跑起来。
俩人撞出了一个拥抱。
“我好想你啊温煦,”陈秋初逗着他,“四个小时没见了。”
温煦黏糊糊笑了下,“你怎么抢我的话?真的想我吗?”
“真的想,”陈秋初拍了拍他背,“松开吧,我身上脏着呢。”
大街上,温煦听话松开了。
“你喝酒了?”温煦问。
陈秋初先抬脚朝家走,“你去应聘警犬吧哥哥,肯定大有作为,退役了我养你。我就喝了一罐儿,都没喝完,这你都能闻出来!”
温煦跟着他,“以前屋子里总有酒的味道,可能是闻多了。”
“我难闻吗?”陈秋初转头看他。
“不难闻,”温煦捏了捏陈秋初手心,“一点点酒味,你喝再多都不难闻,但你没醉吧?”
“没有,”陈秋初说,“一罐儿不到,不至于的,哥哥我酒量大着呢,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你第一次喝酒吧?”温煦问。
“不是......不过也算是,”陈秋初想了想,“米酒算吗?米酒我还挺喜欢的,啤酒…我妈做菜买,尝过一口。你是不是没喝过酒?”
“我喝过,”温煦看着他,“奶奶以前有时候喝的时候,会要我跟她一起,药酒。”
陈秋初目瞪口呆,“你......小时候...喝过多少?
“挺多了,”温煦低头回忆着,“每次只喝一碗,没事做就慢慢喝。”
“你不陪她会怎么样?”陈秋初将温煦手整个抓住,“她要你喝的时候你不喝,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温煦笑了下,“她没逼我,她只说跟她喝一个,我可以拒绝的,我只是觉得无所谓,有时喝有时不喝。”
陈秋初点点头,“等你考完了我们喝一杯,那时我们都十九岁了。”
“好呀。”路上没什么人,温煦攥住陈秋初指尖,轻轻晃着。
路灯下两个一样高的人影,长长短短,穿过夏日夜晚温润的风,到了家。
“以后别在外面等我了,”陈秋初看着温煦开门,“你在家等多舒服啊?”
“不想,”温煦拧开房门,俩人进屋,“想早点看到你,你太狠心了陈秋初,我问了你多少遍,你都不跟我说你去哪里吃饭。”
“我敢告诉你?”陈秋初朝卫生间走,“我告诉你你能送我进去再等我出来。”
“你会嫌我烦吗?”温煦跟他到卫生间门口。
陈秋初拧开水龙头,打湿手朝温煦洒了把水,“你听到过一次我嫌你烦吗?我嫌你烦我这会儿都跟同学唱歌去了!”
温煦没吱声,抹了把脸上的水渍,面带疑惑看着陈秋初洗完手。
然后将他堵在卫生间门口,问他:“你更想去跟他们唱歌,还是想回来?”
“你说呢?”陈秋初歪着脑袋,“我都站这儿了你说呢?”
“如果你知道我没在等你的话呢?”温煦问。
陈秋初顿了下,反问:“你不等我的话你在哪儿?”
“不知道,”温煦抓住了陈秋初腰,“比如说……我没等你,在店里忙。”
“那我就去店里。”陈秋初推开温煦朝外挤。
温煦反应了有两秒,而后一把将已经出门的陈秋初从身后抱住,笑意浓厚地用脸颊蹭着他后脖颈。
陈秋初感到一片温热的熟悉触感,一次次碾过他后颈,他装没感觉到。
陈秋初回来时,已经九点多了,俩人洗漱完,直接关了灯。
心事重重的陈秋初,听见抱着他的温煦,问他:“秋初,你为什么一个亲戚都没有?”
陈秋初笑了下,“温煦小朋友,三年了,你第一次对这件事好奇,我以为你一辈子不会好奇呢。”
“我确实不怎么好奇,”温煦声音里也带笑,“因为这个问题跟你的相关度太低了,而且这里边…应该都是叔叔阿姨的生离死别,所以一直没问过。”
“那怎么忽然想起来问?”
“不知道,”温煦说:“可能……那会儿提到了奶奶,我忽然想到,你一个老人都没见过。”
“我考你一下,”陈秋初双手抱胸,看着阳台门,“我妈姓什么?”
温煦被逗笑了,“陆。
“哪个陆?”陈秋初问。
“陆地的陆。”温煦答。
“你居然知道。”陈秋初有些惊讶。
“秋初,”温煦晃了晃陈秋初腰,“我笨呢还是你笨呢?我见过阿姨的进货单啊,还有,阿姨的书法字,那个章,上面有的。”
“哦,”陈秋初笑着,“那是我笨了。”
“给你讲讲吧。”陈秋初平躺下来。
温煦往墙根处挪了挪,仍旧侧躺着看着陈秋初。
“你知道我爸年纪,”陈秋初看着天花板说:“五十三了,往前倒…三十七年,我爷爷奶奶没了,”他看了眼温煦,“明白了吧,时代原因,我爸……看着我爷爷奶奶被折磨死的,他有一个弟弟,比他小八岁,跟着一起夭折了,尸骨无存。后来…混乱里,跟亲戚也都疏远了。再后来,他上山下乡,读大学,离开老家,就一个亲戚都没了,我爸老家的房子,也早都没了,宁安就是他的家。”
温煦安静地听着,看着陈秋初。
“我妈,”陈秋初接着说:“要从我妈她外公外婆说起了,也就是我的祖外公外婆,他们是两个木匠,大概上个世纪初,或者更早,我没算过,从内地漂泊到边境的一个小镇子,那时候那里还是土司的世界,他们靠手艺,在人家村子里扎了根,盖了一栋木房子,后来有了一个女儿,也就是我外婆。”
“我妈她……跟你有些像,我外婆本来跟外地人走了的,回来后生下我妈,又走了,我妈,还有我祖外公外婆,都不知道我外公是谁。我祖外公外婆抚养我妈长大的,我妈一辈子都没见过她父母,我妈这边,三代都是无根的,所以属于完全没有亲戚。”
“我妈和我爸,老家离得很远的,”陈秋初看着天花板,继续说:“我爸18岁那年上山下乡,正好到的是我妈的镇子,然后一来二去的吧,俩人就......约定终身了。我妈那时候17,我爸18,我爸劳动了半年多吧,那段时期就结束了,他要走了,但是我妈的外公外婆,那时候很年迈了,我妈不跟他走。”
“我爸一个人走了,俩人开始…异地恋,”陈秋初手指无意识地一直轻轻在温煦手上捏着,“这一异地恋,就是十年,我妈为我爸,认了字儿,跟他写信。我爸读大学期间,一直在挣钱,从大学开始,每个月打钱,写信给我妈。我爸工作后,挣了点儿小钱,就想带走我妈和她外公外婆,把他们一起接来宁安。但……我祖外公外婆不走,怕拖累他们,因为那时候他们已经七十多岁了,病了。”
“所以我妈也不来,我爸挣了钱打给我妈,我妈给她外公外婆买药,种地照顾他们生活,差不多……维持了五六年这样的生活。”
陈秋初语气低沉了些,“我妈28岁那年,我祖外公外婆......一起跳崖了......我妈...原来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心脏也不好,都是......从找到我祖外公外婆的尸体那天开始的。”
“我妈找了夫妻俩两三天,找到的时候,尸体......已经......已经不能看了,是残缺不全的,被野狗蚕食过。我妈被吓得差点儿丢了命,心源性心脏病。我祖外公外婆,他们是村子里的外地人,住的地方,周围也没什么人,幸好有上山砍柴的,遇见晕倒的我妈了,救了我妈一命。”
“我爸收到消息后,就去找我妈了,安顿好两个老人,带我妈走了,我妈在宁安,治好了心脏病,心理上的阴影,一直到我出生,才彻底好转,中间...过了四年。”
温煦没说话,抱腰的手,伸上去摸了摸陈秋初头发。
陈秋初停顿了很久,才又开口:“你看我爸平时乐乐呵呵的,其实......他骨子里是个很悲观的人,他本来不愿意当老师的,因为......毕竟我爷爷奶奶,就是被少年害死的。他是误打误撞进了宁中的,用了一两年时间,才明白了一些道理,他跟我说过,我们出生就是白纸,基因决定白纸的沟壑,是一生都抚不平的沟壑。而从出生那天起,所见所闻所遭遇,都是环境在纸上作画,没有一笔,是由自己决定的。”
“我们能相对的,做一些决定起,说的话,做的事,态度,思想……都是从纸上而来。所有人的命运彼此交错,互相影响,点动成线,线动成面,大家......都不是很自由,向内看看不清,向外看,也看不清。”
“所以他......当老师,是想......在心智最薄弱的一群人身上,稍微在他们的纸上,留下相对良善的一笔。他以前带班,很少要求学生成绩,在宁中压力那么大的环境下,他不给学生施压,反倒班里的成绩很好,他尽最大努力,带班里的每个学生,走一条......坚固的,正向的路。”
温煦还摸着陈秋初侧脑袋的头发,轻轻开口说:“你是叔叔最好,最骄傲的学生。”
陈秋初笑了下,拍拍温煦脸蛋,“你小子真会说话!哥哥我......勉勉强强...算吧!但你知道吗?我觉得你更像。”
温煦抬头看着他。
“我跟你说过的,”陈秋初爱昵地看着他,“你不参与,这很珍贵,你不帮谁,也不害谁。而我参与,但凡参与,就会......怎么说呢,因果吧,我一参与,就有我牵出的因果了,好的因,也会有坏的果,这是我把控不了的,没人有上帝视角。就像我妈的外公外婆,本意是以死,给我妈一个自由,但他们也没想到,最后让我妈也带了伤。所以我老觉得你......干干净净的,清清白白的。”
温煦嘴角弯弯的,看了陈秋初好几秒,然后软着声音说:“虽然我想就这么认了,让你一直觉得我干净,清白。但实际上,是你太爱我了,也可能是我不了解自己,总之...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干净清白,仅有的你看到的这些,都是因为你。”
陈秋初脑袋往后挪了些,“你背着我干什么了?”
温煦被惹笑,“我拆学校了!”
“我就知道你不想念高三!”陈秋初接他话,“你早点儿拆啊,害我念了一年。”
温煦额头在陈秋初肩膀上蹭了蹭,想到些事情,他情绪平缓了下来,“你可不可以不学医啊?”
“为什么?”陈秋初挑起他下巴,“你好像一直对我学医这事都不是很赞成。”
“嗯,”温煦轻点了下头,“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什么吗?”
温煦没等他回话,继续说:“我最不喜欢你心软,善良,以及...有时...努力想看清很多事。这些会让你很痛,就算没经历什么,也会很痛。我在医院住过,走过,路过过,我提前看到,你在那里的工作,意味着......你将面对......无数个带着跟我一样带着疤的人,他们的每一个病痛,每一道疤里的故事,每一幕...丑恶,贫瘠,贪婪,最终...都会在你身上留下疤,我...光想想就觉得好心疼。”
陈秋初没说话,安静看着他。
温煦手指覆上陈秋初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说:“我......接受着你的善良,受惠于你的善良,给你看了最多的苦和丑,却偏偏......最想扼杀掉你的善良。”
“没有。”陈秋初转身抱住他,“温煦,你想扼杀掉是因为你爱我,我看到的你经历的过去,那是事实,是世界上实实在在存在的另一面。我不能永远活在我的这一面里,活在温室里。”
“你放心,”他松开温煦脑袋,轻柔一笑,“怎样让那些疼痛,苦难,丑恶,贫瘠和贪婪,不成为让你心疼的,我身上的伤,是我会努力去学习的。”
“而且你可能不知道,”陈秋初手覆在温煦后脖颈上,摸着他的疤,“你的存在,对我来说,是无上的希望。”
温煦静静地笑着,在他说完后,将脑袋埋进了他下巴下。
陈秋初感到自己喉结上传来一星温热,他仰了下头,听见温煦说:“我爱你,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