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开学 七月中旬, ...
-
七月中旬,温煦中午放学的时间,俩人去网吧查了成绩。
陈威和陆小贤早已准备好午饭,二人守着厨房窗户已经快一个小时,接近一点钟时,终于从小区门口看到了两个小孩儿的身影。
“看得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吗?”陆小贤略带焦灼地问。
“看不出,”陈威扶了扶眼镜往外张望着,“我只看到他们拉着手,怎么这么大了还拉手?”
“这么大拉手怎么了?”陆小贤盯着楼下反驳,“你换成两个女孩子会不会就觉得没问题了?女孩子能拉手男孩子也能拉呀,关系好啊。”
“也是,”陈威撅着屁股扶着水池,“感觉两个小孩儿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整天黏黏糊糊的,有空就往一块儿钻,你说都多少年了,怎么都没个人腻了呢。”
陆小贤转头看着他,“你跟我三十四年了,难道你早就腻了?”
“有可能吗?”陈威一只手揽住陆小贤肩膀,“再来个几百年都不会腻,咱哥俩什么关系啊,他们两个男孩儿,我觉得他们俩女朋友以后看见另一个都得吃醋。”
“没多少腻的机会了,”陆小贤轻轻感叹着:“你想想,从今年九月秋初走了,以后每年只有暑寒假两个小孩儿能腻会儿,阿来上大学后,都不知道还愿不愿意再来家里呢,再之后,阿来还不一定留在哪个城市。”
“你信你儿子吗?”陈威看着快到楼梯口的两个小孩儿,“我觉得要是阿来不回来了,秋初肯定得去找他。”
“那你可真是不了解你儿子了,”陆小贤转身背靠水池,转头看着陈威,“阿来要是主动走远了,秋初不会追的。”
“那你是不了解阿来了。”陈威笑了下,跟陆小贤往客厅走。
陆小贤也笑起来,“等会儿无论成绩怎么样,脸上控制住啊。”
“放心,”陈威自信一笑,“这点专业素养还是有的。”
两人话音刚落,大家的门就开了,陈秋初耷拉着脑袋进来,温煦没在笑,但也不怎么会演失落。
“爸妈,你们猜怎么着?”陈秋初叹了口气,神色哀愁。
夫妻二人将两人都看了遍,陈威试探着问:“怎么...着?”
“唉!”陈秋初又叹了口气,愁眉苦脸,“不小心考得有点儿好了啊!”
夫妻二人表情没变化,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温煦没忍住先笑了,陈秋初朝他屁股扇了一把,“演技也太差了你!”
夫妻二人都松了口气笑了。
“你话都说成那样了还怪阿来!”陆小贤笑着。
陈秋初揽住温煦肩膀,语气豪迈且张扬,“来,小弟,给大伙儿宣布一下老大我傲人的成绩!”
温煦真像个小弟似的,憋着笑,语气平静地跟夫妻二人讲:“老大考了686,看一分一段表,报宁医大是稳的。”
温煦说完,陈秋初就朝父母张开了怀抱,在夫妻二人的一片惊讶声中,将二人抱了抱。
“谢谢你们了啊,”陈秋初一边搂了一个,“我亲爱的爸爸妈妈,爱你们。”
“真棒啊孩子,”陆小贤仰头看着他,眼泛泪光,“一年了,没日没夜的。”
“都过去啦,”陈秋初松开他们,“幸好我出生在你们的小家里啊,让我这么聪明这么厉害还这么帅气!”
陈威眉开眼笑拍了拍陈秋初背,“听起来都随我。”
“怎么好意思的呢?”陆小贤笑骂,“谁见了秋初不说像我?”
喜气洋洋的一顿庆祝宴后,已经到了温煦上学时间,俩人都没午休,陈秋初将温煦送去了学校。
温煦短暂暑假的某天晚上,小家的门打开,陈秋初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纸箱子。
他靠近,看到那是一台电脑。
他转头,温煦甜甜地笑着。
“唉,温煦,”陈秋初惊喜地指着银色笔记本电脑左半边的键盘,“咱俩名字的缩写在键盘上连着!你看,WX,CQC。”
“唉,秋初,”温煦指着第二排字母,“你看,把中间这几个字母也连在一起:陈秋初最爱温煦,是的!”
陈秋初笑得前仰后合。
温煦反过来又点了一遍:“温煦最爱陈秋初,是的!”
“你怎么那么可爱啊!”陈秋初不住感叹。
“你想设为密码吗?”温煦亲昵地看着他。
“想啊,”陈秋初看了看电脑,“多顺嘴多顺手多合理!你设吧,我不会。”
陈秋初看着温煦在键盘上流利操作的修长手指,“你这手...跟电脑太配了,真的考虑下学计算机吧?”
“好呀,”温煦设完密码,“我听你的。”他将电脑休眠后,转向陈秋初,“你试试看。”
“好,”陈秋初接过,“谁最爱谁?”
“我不说,”温煦嘿嘿笑着,“你猜。”
陈秋初一把就试准了:陈秋初最爱温煦,是的!
温煦暑假的最后一天,陈秋初带他早起,去追海上日出。
宁安最东边郊区的海岸,视野很好,空无一人,深蓝和粉紫交相辉映的海天之间,已有一道金色的日出前奏。
俩人脱了鞋,踩上微凉绵软的沙滩,微风习习,穿过衣衫,正是人间最舒适的温度。大海正在退潮,海浪声充盈阒静的天地,这是人间尚且干净的声音。
“我给你拍照片。”温煦先掏出手机。
陈秋初看了眼海岸线,“还没日出呢。”
“我要拍的是你。”温煦说。
“你小子,”陈秋初调整了下站姿,“我这么站着行吗?”
温煦看了眼双手插裤兜的陈秋初,“行的,你怎么站都好看的。”
晨光熹微,屏幕里的陈秋初逆光站着,他身后五彩斑斓的海,漂亮得熠熠生辉,陈秋初......五官黑得一塌糊涂,就剩个发丝扬起的俊逸剪影。
温煦点了拍摄键,心虚说了句:“秋初宝贝你可真是太好看了!”
陈秋初一听这话就不对。
“我看看?”他朝温煦走去,眼睛够着他手机屏幕。
温煦立马调转了屏幕方向,“太好看了,你最好还是不要看了。”
“你小子,”陈秋初一把抢过手机,看了眼,“老天爷......这谁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骂了。”
“我这下知道了,”温煦拽着手机,“角度不对,你放心站着吧秋初。”
陈秋初松手,“快点儿拍几张我拍你。”
同一个手插裤兜的姿势,陈秋初整整维持了五分钟。
看不出什么差距的照片,温煦存了几十张。
陈秋初穿过温煦的身影,看到海平面之上,太阳已经冒头,温煦换了方向,正站在海边,迎着光拍他。
他掏出手机,“好了好了,我拍你。”
温煦说了句好,手机还亮着,里边是陈秋初照片,他捧在手里,眼睛看向陈秋初。
陈秋初按了快门,照片里温煦的脸,因为屏幕的光,很清晰,长相在他眼里完美无瑕。温煦眼前是半轮太阳,身后正好是金色光芒铺在海上的一条金灿灿的,晃眼的大路。
他拿在手里看了两眼,想起去年他高三开学前最后一天假期,也是和温煦来了海边。
今天的温煦,又比那天的温煦,高大结实了很多。
他想起,那天他承诺他,一定不会比他先有家。
换来换去拍了十几分钟照片,太阳整个升上了海平面,因为海面的反光,因此很短的时间里,围绕他们的整个世界,都是金色的,水面波光粼粼,人的眼里也是。
俩人席地盘腿而坐,看了会儿太阳升空,时间流逝。
“我一直觉得,”陈秋初看着眼前的盛景,“这个世界美得不可方物。”
“你看多美的海,太阳,蓝天白云,”他喃喃自语,“小到小花小草,树叶,小猫小狗,都好美好美。”
温煦轻轻点头,“嗯,美。”
“说实话。”陈秋初笑了下。
“有你,才美得不可方物”温煦看着陈秋初说。
“没我呢?”陈秋初问。
温煦摇了摇头,“我不说。”
相处太久了,陈秋初几乎知道温煦心里的原话。
他不说出口的,不是“烂得一塌糊涂”,而是“没你”。
因为还很早,加上在郊区,所以返程的公交车上,除了司机就他们两个。
陈秋初靠着窗,点开手机,看了眼壁纸里,去年穿着粉色短袖的17岁温煦。再点进相册,将今天穿着他精心搭配的浅蓝短袖白色短裤的18岁温煦,设为新壁纸。
温煦下巴搁在陈秋初肩上,看完了他这一系列操作,嘴角都咧上天了。
他掏出手机,点进相册,陈秋初很快凑过来。
温煦在一模一样的照片之间犹豫不决,陈秋初真想问问他犹豫的点在哪里。
最终他选了迎着光拍的一张,陈秋初的脸最清晰。
“这张我看着像只有一米二。”陈秋初评价。
他亮起手机屏幕给温煦看,“你看看我给你拍的,有两米一了都。”
温煦笑了笑,“一米二更可爱。”
陈秋初含笑未语,继续看温煦翻相册。
“这张你删了吧。”陈秋初看着温煦拍的第一张照片说。
温煦转头看他,“为什么?”
陈秋初瞪了他一眼,“黑得都看不清是谁了。”
温煦嘿嘿笑了下,“我不删,我知道是你。”
陈秋初撇了撇嘴,看翻到第一张了,便回身坐正。
温煦拉了下他手腕,晃了晃手机,笑意盈盈,“给你看点好看的。”
陈秋初又靠过去看他屏幕,看着温煦将那张黑乎乎的照片往前翻了一张,他看到了他在小家窗边看书的样子,是昨天的事。可能看得太专注,他完全没察觉温煦拍照片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温煦成天拿着手机拍他,他已经没有察觉的能力了。
很明显温煦是在书桌椅子的位置拍的,柔软的北向光落在他身上,他垂着眼,睫毛盖住了半扇眼睛。
“这张我好帅啊,”陈秋初没忍住笑着,“竟然有这种好东西,你这摄影技术怎么时好时坏的?”
温煦唇角上扬着,没说话,继续往前翻,是很多张同一个角度的照片,差不多每张都很好看。
终于到换了场景的一张,陈秋初翻着白眼在嗦粉,也可以说不像嗦粉,更像是在吐粉。
那天......他和温煦,在自学怎么靠吸,把粉吸进嘴里,且要不呛辣油,还要呲溜呲溜......
“删掉,”陈秋初上手去夺手机,“这张删掉!”
“我不!”温煦躲着他手,“我要留着,一张都不能删。”
在车上,陈秋初没多打闹,他自信笑了下,“早晚会没的!”
“不要,”温煦眉头微蹙,“你让我留着吧,你想想,我哪天想笑笑不出来的时候,还能点开看看。”
“你再拍我丑照,”陈秋初斜睨着他,“我会真的让你想笑笑不出来!”
温煦笑了下,又往前翻了几张,还是在嗦粉的,但看着正常多了。
“最丑的一瞬间都被你拍到了。”陈秋初咬牙咕哝。
“不是丑,很可爱,”温煦接着翻,“很可爱很可爱。”
再往前的一个场景,是陈秋初一个人在小家床上睡觉。
“还有我睡你没睡的时候?”陈秋初问。
“你刚考完那时候,”温煦看着照片,“有时候会补觉,有天我周末家教完还早,去店里找你你不在,阿姨说你应该在小家,我回来看到你在睡觉。”他看着陈秋初,“你好像更喜欢小家,补觉都来小家,明明大家更舒服。”
陈秋初跟他对视了一眼,眼底含笑点了个头。
温煦又往前翻了一张,陈秋初还没看清,一片红红的东西就从他眼前滑过了,温煦反应很快,立马转了个方向,背对陈秋初开始疯狂翻。
“什么东西?”陈秋初站起来看。
“你不能看,这个你不能看。”温煦回答得很急,按键按得更急。
陈秋初眯着眼睛,盯了会儿温煦后脑勺。
而后他坐回原位,用胳膊肘撞了下温煦后腰,“你拍什么见不得我的东西了?”
“没有没有,”温煦还在着急着翻,“没有,秋初。”
“你还没翻完?”陈秋初看着他后背。
“完了。”温煦喘口气,谄媚笑着转身,“接着看吧,秋初,不能抢手机。”
“你小子有隐私了。”陈秋初眉眼有些耷拉。
“一点点,”温煦把手机屏幕凑到陈秋初眼前,还是一张在睡觉的照片,“继续看吧。”
陈秋初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他实在想不通,温煦能有个什么可拍的?
“是人吗?”陈秋初看着他的照片问。
“是啊,”温煦看了眼照片,“你啊。”
“不是,”陈秋初看着他,“我说你刚划过去的。”
“我不说,你不用问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温煦眼神坚定,举着手机的手也很坚定。
陈秋初朝温煦假笑了一下,“很好温煦。”
“继续看嘛。”温煦撒了下娇。
陈秋初瞥了他一眼,看向手机。
再往前的照片,什么都有,陈秋初剥虾的,弹钢琴的,在店里干活的,他走路的背影,他给茉莉花剪枝的,甚至还有他刷牙洗脸的,晾衣服的,铺床的,拖地的,靠着小家阳台发呆的,在路边摸人家店里的小猫的......
都快到站了,温煦的相册才翻到第一张,去年今天,刚买到手机的第一天,他们在海边礁石上照的照片。
陈秋初转头看了看温煦脸,温煦手机里,留住了一个鲜活的他。
下了车,陈秋初才说了句:“怪不得你手机这么卡,丑的删点儿吧。”
温煦搂住他肩膀,“不删,卡就卡吧。”
陈秋初实在好奇温煦手机里那些匆匆飞过的照片,温煦手机没有密码,他随时可以打开看,但就像那封他数次拿在手里,又数次放回抽屉的情书一样,他有点儿他自己都厌恶的破道德感,让他多好奇都做不到。
温煦在短暂且忙碌的暑假后,提前进入高三生活。
陈秋初的漫长暑假,也在忙碌中,飞速流逝。
七月底,他收到宁医大临床医学本硕博连读的录取通知书。
八月中旬,温煦高三开学。
陈秋初穿了旧校服混进宁实,同温煦从高二一班教室,走到他才离开两个多月的高三一班,旁边的窗户看出去,再也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了。
行将开学前的有天晚上,他们睡前打闹中换了位置,陈秋初贴墙,抱着温煦睡。
入睡没多久,他被温煦翻身的动作扰醒。
陈秋初睡眠浅,清醒起来很快,他抬了下胳膊,等着温煦背对他躺好再抱他。
他知道温煦这会儿没有一点儿意识,应该根本没察觉他们俩人今晚换了位置,他在他背后。
他看到温煦刚转过去,右胳膊就抬了几下,很明显在无意识地找他。
他还没来得及将胳膊搭在他腰上,提醒温煦他在他背后,温煦就猛地支起了左胳膊,背对他大口喘着气,像噩梦惊醒。
陈秋初愣住了。
愣完他一把抓住温煦手腕唤他,“温煦。”
温煦清醒了些,在熟悉的手和声音中回了头。
“我在......”陈秋初心底骤然疼痛,因为他看到温煦在流眼泪,他颤抖着补上最后几个字,“背后,我在你背后。”
温煦一头扎了下来,扑在陈秋初怀里,脸埋在他脖颈间。
陈秋初脖子很快湿润一片。
“温煦,”陈秋初眼泪立时决堤,他紧紧抱着温煦,“别怕,我在呢,我们换了位子,今晚我靠墙睡,别怕。”
温煦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无声流着眼泪,也将他越抱越紧,好像在自行摆脱梦魇醒来后的压抑。
陈秋初手一下下拂着温煦后脖颈和背,等着他缓过来。
温煦夜里醒来,发现身边没有他,大梦醒了一般,孤身一人被浸在黑暗世界里的感觉,他感同身受到的万分之一,就已经有肝肠寸断之痛。
温煦已经一个人,走过无数孤寂到听不到回响,见不到想见之人的黑夜了,他好不容易抓住了他的手,却在最不清醒,最脆弱的时候,发现手里是空的。
那一瞬间的崩裂的恐惧和汹涌的想念,他光想象,就压抑得窒息。
温煦在几分钟后,用陈秋初衣领擦了擦眼睛。
他一抬头,陈秋初手掌覆上了他脸颊。
陈秋初想对待珍宝一样,爱惜抚摸着温煦眼尾和脸颊。
“这样过很多次吗?”他问,“我高三的时候。”
温煦晚了两秒,回了句:“没有。”
“醒了再入睡快吗?”陈秋初接着问:“会一直害怕到天亮吗?”
“不会,”温煦看着陈秋初眼睛,就算是夜里,他也看得出陈秋初流过眼泪了,他眼底又涌出泪珠,回答他:“很短,很快就醒过来,就想起来你在大家了。”
“这个情况......”陈秋初还摸着他脸,“我高三刚开始,你醒来会更害怕,还是高三最后一个月更害怕?”
“刚开始,”温煦说:“不用担心的,秋初,很快就好了。”
“那我......”陈秋初收回手,抱着温煦背,“又要走了......”
“没关系的,”温煦安慰他,“秋初......我...高三睡眠少...夜里大概不会清醒的,真的放心,秋初。”
温煦没说,有好多好多次,夜里醒来,想念的眼泪比意识先到,也有好多次,他都拧开了房门想去找陈秋初,确认他还在,确认这几年不是梦,确认他还能再见到他。
然后再一次次,说服自己已经夜深,重新合上门,拉开衣柜,打开卫生间门,翻翻抽屉,再去阳台转过,直到陈秋初留在小家的所有痕迹,都确凿无疑,他才能彻底从噩梦里走出来。
陈秋初摸了摸他后脑勺,重新抱住他,想了半夜的办法,睁眼到天亮。
次日,陈秋初到营业厅,办了可以和温煦无限畅聊的套餐。
剩下几天,又去商场,给温煦买了新秋衣秋裤和一打新的内衣,想办法在宁实买了几身校服,给温煦都洗干净挂着,确保他走了之后,温煦不用放学回来那么晚那么累还要洗衣服。
给温煦买了两个屁股垫子,一个让他拿去学校,一个垫在家里的椅子上。
他最后才开始收拾他的行李,给室友买了些宁安特产,打包了几件衣物,行李箱塞进了温煦买给他的电脑,简单一个箱子,就是他要开启的大学生活的全部。
陈秋初开学前一晚,大家卧室里,悲伤逆流成河,陈秋初被溺得窒息。
他拍了拍温煦手臂,哑着声音:“松开点儿,我喘不上气儿。”
次日,送陈秋初去学校的车上,鸦雀无声。
副驾的陆小贤频频转头看后排的两个孩子。
两只红色手绳贴在一起,莫比乌斯环拴起的人十指相扣,连膝盖都挨在一起,总共两双眼皮,肿了四只。
其中一双肿眼泡下的眼睛里,还蓄着泪水。
陈秋初住四人间,除了他,剩下三个室友都是外地人。
简单同他们打过招呼,陆小贤和陈威去逛大学校园,温煦陪陈秋初买铺盖。
陈秋初报道得晚,只剩一开门就是的那张上床下桌。他扒着床沿,安心看上铺的温煦给他铺好床,怕他硌,温煦给他买了两床海绵,铺好后,看着变矮了一截儿的床栏杆,温煦又怕他翻身掉下来。
陈秋初费了些口舌,才把既想不出正经办法,又不肯下来的温煦弄下床。
收拾完一切,陈秋初从书包里掏出两个刚才现买的黑色鸭舌帽,给他和温煦一人一个。
出了宿舍楼,帽子就开始发挥作用了。
“秋初,”温煦泪如雨下,“你宿舍的那几个,看上去不像坏的脏的。我不会再吃醋了,我不在,你跟他们好好玩儿,我希望你在大学...也有个那个白头发的。”
陈秋初眼眶湿润,摸摸温煦后脑勺,“长大了。”
“但你不要让他们摸你。”
“碰!”陈秋初眼泪立马干了。
“不要让他们碰你,”温煦继续哭着说,“你换衣服的时候,去厕所换,不要让他们看到你的身体,你们洗澡间只有个帘子,还都又短又窄,你千万记得,一定要到左手边倒数第二个里面洗,那个帘子遮得最全了。睡觉的时候,把衣服穿好,短袖要塞进短裤里,不要漏出腰啊什么的,知道吗?”
陈秋初眨眨眼,“知道了知道了。”
温煦转头看着他,“好舍不得你啊......你高三瘦了好多,这几个月都没胖回来,你要好好吃饭,不用太担心我。”
“嗯,”陈秋初看着他,眼眶又湿了,“我也好舍不得你。”
温煦泪眼朦胧将陈秋初脑袋看了好久。
“怎么了?”陈秋初摸了摸帽子问。
温煦回过头,耳朵红红的,呢喃道:“你好帅啊。”
陈秋初破涕为笑,温煦还是第一次说他帅,戴了个帽子,让他知道帅的意思了。
同夫妻俩一起,四个人吃过宁医大食堂,帽子下,青蛙似的眼睛里,就又往外涌眼泪了。
陈秋初也差不多,温煦的眼泪,向来都是他泪腺的开关。
最后一个久久的拥抱后,陈秋初一人返回寝室,他的眼泪,这时才开始汹涌。
上了车,温煦也没摘帽子,看着窗外,泪流不止。
陆小贤看得心疼,一转头,开车的陈威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她狠狠拧了陈威好几下。
陈秋初开完班会,领了迷彩服,和室友吃过饭,回寝室洗漱完,就捧起了手机。
十点半,他拨通了温煦的电话。
“今晚早点睡吧,”陈秋初塞着耳机,躺在枕头上,手臂捂着眼睛,“趁着请假正好补补觉。”
“嗯,”温煦那头说:“你这会儿在干嘛?”
“躺着,马上睡了。”陈秋初说,“我让你敷眼睛你敷了没?”
“敷了的,已经好多了,秋初。”
“关了灯睡吧,手机放旁边,你电池电是满的吧?”陈秋初问。
“嗯,满的,灯已经关了,手机也在旁边。”
“好,那睡吧。”陈秋初说。
“你戴着耳机睡,耳朵会不会难受啊?”温煦问,“其实没关系的,秋初,我醒了看看你照片就好。”
“都答应好了的,”陈秋初小声说:“电话不许挂,醒了叫我,我不难受,耳机很软。”
“好吧,我听你的,你也放心,秋初。”
“嗯,明天中午回家吃饭,听到没?不许阳奉阴违。”
“嗯,不违,阿姨说我不回去的话,她会给你告状的。”
陈秋初轻笑了下,“不愧是我妈。下午到食堂买好饭,拍照片给我。”
“嗯,我会的,你不忙不累的话,也要找时间,多发照片给我。”
“天天发,放心,睡觉吧,晚安。”
“嗯,晚安,哥哥。”
陈秋初拿起枕头边的透明胶,轻轻撕下一段,粘上传声孔。
他摘下一只耳机,问跟他床连着的伍宏杰:“关灯吗?”
“关吧。”伍宏杰也在看手机,“我用不着灯。”
“莫晚?”陈秋初朝他对角线位置的床铺低声喊。
“他睡着了。”陈秋初对面床的吴小南回他。
“那你?灯你等会儿关吗?”陈秋初看着正看书的吴小南。
“你关吧,”吴小南点亮一盏小夜灯,“我有这个。”
陈秋初点点头,趴在床边吊着,关了灯。
耳边的温煦没有动静,陈秋初将两只耳机都戴起来,合上眼,像被温煦传染了似的,困得昏天黑地。
不多会儿,被莫晚惊天动地的呼声扰醒的陈秋初,又撕开胶带,将传声孔多缠了几圈。
次日早上五点半,小家的闹钟叫醒了他。
闹钟响了两声就停了,他猜是温煦怕吵到他,昨晚将闹钟放枕头边了。
他没撕胶带,因为他没打算说话。他安静听着温煦窸窸窣窣,声音极轻的一小阵起床声后,电话被温煦挂掉了。
他合上眼,补因莫晚的呼声,缺了一个小时的觉。
军训这两周中间的周末,本地学生也不允许夜不归宿,加上室友都是外地人,陈秋初理所应当地承担起了周末带他们出去逛宁安的责任。
早上十点,416全宿舍的人都洗漱完毕整装待发了。
陈秋初提前规划好了路线,带宿舍三人先去了海边。
“怎么感觉你们南方的海,都要比我们北方的海温润?”莫晚叉着腰站在海边,“我们的更豪迈看着。”
“以后有机会去看看北方的海。”陈秋初笑着,“宏杰家不沿海对吧?”
“不沿,我头一次见海,真大啊,没我想的蓝。”伍宏杰望着大海,“我们宿舍应该就我没见过海吧?”
“我也没见过,”吴小南眯着眼晒他本来就已经黝黑的皮肤,“我的省沿海,但我的山不沿海。”
“玩会儿水吧。”莫晚开始脱鞋,他看了眼陈秋初和吴小南的拖鞋,说:“唉真佩服你们,怎么做到穿拖鞋出门的呢你们?我看到教学楼门口贴告示,说不让穿拖鞋上课,我都惊讶了,还有人穿拖鞋上课呢?”
“赞同,”伍宏杰也开始脱鞋,“在我们那块儿,拖鞋这玩意儿就是搁家穿的,你说穿拖鞋出门,我一想就觉得在裸奔。”
陈秋初笑了出来,“你们记得今天说的话,千万一次都别尝试。”
三人话刚说完,一转头,静悄悄的吴小南已经脱得就剩条内裤。
吴小南注意到三人呆滞的目光,慢吞吞解释:“别担心,别担心,我精神没问题,心理也很健康,我只是一见到水就想钻,脱掉衣服减少阻力,留条内裤免得蹲派出所。”他舒展了下四肢,看着大海说:“还没游过海呢,应该比我的河游起来畅快多了。”
“你们别笑了,”吴小南热了热身,“我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走了,你们继续,不会游泳的别下水,别溺水了还得我救,我最瘦了,拖不动你们,你们减减肥,”他顿了顿,将三人打量一番,补上一句:“除了陈秋初。”
吴小南说完,没等任何一个人的回话,径直朝着海去了。
陈秋初边笑边喊他,“小南。”
吴小南回头。
“内裤会游掉的。”陈秋初提醒他。
“掉就拽住啊,人是活的又不是死的。”吴小南一脸不解,没等回复,转头朝着海去。
“你们会游泳吗?”陈秋初转头问还看着吴小南笑的二人。
“不会。”伍宏杰说。
莫晚:“不会,你会吧应该?”
“嗯,”陈秋初看着吴小南背影,点了个头,“我会,海很危险,你们踩踩水就好啊,别往里走,我去盯着小南,海和河不一样。”
“行,你去吧,我俩玩儿。”伍宏杰说。
陈秋初到浅水边,一眼没放地盯着吴小南。
吴小南的水性,一看就比他好不知道多少倍,跟条鱼一样,直冲着东边游远了。
陈秋初其实很久没游泳了,他高一二的时候,就想过带温煦去游泳,但温煦一身的伤,让他原地打消了这一想法,同时自己也不去游了。
刚才吴小南要是不提游泳,他也差点儿就忘了他曾经会游泳。
眼看着吴小南再往前,陈秋初想捞也捞不上他了,便大声喊了句:“小南!”
吴小南回头看。
“别往前了!”陈秋初喊:“回来!”
吴小南又划了两下才掉头。
“有什么事吗?”吴小南停在陈秋初面前。
“你在附近游,”陈秋初看着他,“远了危险。”
吴小南一脸平静地看着陈秋初,隔了会儿才应了声:“行,附近游,你不能管得这么多,陈秋初...”
“废话,”怕他话多,陈秋初直接打断他,“我带你们来的,我肯定得确保你们安全,你可以叫我秋初。”
“不好意思,就陈秋初吧,”吴小南又往水里走,“我都想给莫晚的名字加个字,两个字太暧昧了。”
陈秋初被逗笑,没说什么,看着他又下了水。
陈秋初犹豫几番,心里蠢蠢欲动,最后看吴小南一直在附近游,便放心脱了短袖下了海。
太久没游了,他惊讶地发现,他不会了......
吴小南游到他旁边,“需要帮忙吗?你看着好像快淹死了。”
吴小南这一过来,陈秋初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他根本不会抬头游泳啊,没戴泳镜他就是只旱鸭子。
“谢谢,不用了,”陈秋初手往下一压站起来了,“死不了,站得起来。”
吴小南朝着他笑了两声,游走了。
三人都饿得不行了,吴小南才悻悻地游回来。
吃过饭,陈秋初又带他们去了宁安的地标性景点。
看了摩天的大楼,逛不完的纪念馆,车流不息的街头。
莫晚和伍宏杰都是第一次见大城市,眼花缭乱。
只有吴小南,仍旧四十五度仰望高楼,觉得没有他的山好。
逛了一天,比军训还累。
陈秋初拨通温煦电话,比温煦先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