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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16 冬至次日, ...

  •   冬至次日,陈秋初十九岁了。
      周五,陈秋初上完下午最后一节课就回了家,接了温煦放学。温煦请了晚自习的假,一起回大家庆祝。
      陈威从厨房摸出瓶白酒,在饭桌上给陈秋初和陆小贤各倒一杯。
      “朋友们,”陈威提酒,“祝我们秋初生日快乐,也祝我们阿来,高考一切顺利!”
      四个杯子叮咚作响,温煦抿了口果汁后,转头去看陈秋初喝酒。
      陈秋初干得豪爽,喝完低了低头消化从舌尖到胃部的灼烧。
      温煦适时将自己的果汁推到他跟前。
      陈秋初见状端起来喝了口,顺了顺。
      “这到底有什么好喝的?”陈秋初面目狰狞,“好辣,啤酒都已经很难喝了,烧酒更难喝啊,看电视剧里的人怎么喝得那么香?”
      陈威也没喝过多少酒,拧着脸咂了咂嘴,而后装模作样地解答:“人喝的就是这个辣味儿,我觉得还行啊,不算难喝。”
      他说着又给三个空了的酒杯倒满酒。
      只有陆小贤面不改色,朝温煦说:“阿来,阿姨跟你说,你叔叔,最多五杯,秋初我就不知道了。我希望吧......酒量上,秋初还是随我比较好。”
      温煦笑了下没说什么,又给陈秋初夹了点儿菜,“吃点儿菜垫垫肚子再喝。”

      陈秋初才喝过两杯,在陈威要给他倒下一杯的时候拦住了。
      “爸,”陈秋初脸有点儿红,“太遗憾了,我酒量随你,不能喝了,我不想半夜起来吐。”
      陈威直接把酒瓶扣起来了,“太遗憾了你酒量居然随我,不过随我也好啊,以后出去和同事吃饭,喝两三杯就上脸,别人一看你就不行了,你自己再装一下醉,立马脱身。”
      “你不会老用过这招吧?”陈秋初问,“从来没见你跟同事吃饭回来醉过。”
      “我都炉火纯青了,”陈威夹着菜,“专业逃酒。”
      “怪不得呢。”陈秋初笑了下。
      “你现在什么感觉啊?”陆小贤问:“几杯啊?两杯?”
      “嗯,两杯,”陈秋初吃着温煦给他夹了一碗的菜,“就是脸烫,没其他感觉。”
      “头不晕吧?”陈威问。
      “一点点。”陈秋初说。
      “那看样子你比我还要菜。”陈威笑着,“你说你要是以后有小孩儿了,孩子喝个米酒不会都醉了吧?”
      “说什么呢爸,”陈秋初余光瞄了眼温煦,“什么小孩儿,没小孩儿,我不喜欢小孩儿。”
      陆小贤也看了眼温煦,对方低头吃饭,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跟我开玩笑呢?”陈威边吃边说,“隔壁小卖部家的小木棉,脑袋都被你摸得发光了,你说你不喜欢小孩儿?”
      “嗯,”陈秋初碗里明明有菜,却还使劲儿给自己夹着菜,“我只喜欢别人家的,也只有一点点喜欢,她发质好,我好奇,摸得多。”
      陈威张口结舌,“发...发质好?”
      “嗯啊,”陈秋初咧嘴笑了下,“你看到的发光,爸,不就是因为人小姑娘发质好吗?你看温煦的,”他转头看着埋头吃菜的温煦,“这才是我摸发光的。”
      陈威大惑不解,咽了口菜才说:“我该不会是喝大了吧?我怎么反应不过来我们俩的对话了?怎么听着这么荒谬?”他看向陆小贤,“小贤?真的荒谬还是我喝大了?”
      “你喝大了。”陆小贤没看他,“吃菜。”
      “好吧,”陈威低头,随又抬头,“唉秋初你一学期都快结束了,十九了都,谈恋爱了吗?或者有遇到喜欢的女孩子吗?”
      “阿威,”陆小贤看着他,“你喝了几杯?”
      “......”陈威看着酒杯回忆,“四杯。”
      “爸你醉了,”陈秋初面无表情地说,“你才四杯,怎么就这样了?”
      “我没醉,”陈威挥了挥手,“我怎么样了?我......哪儿有问题吗?”
      “哪儿哪儿都是问题,”陈秋初低头吃菜,“你忘了去年我才说过我不谈恋爱的?”
      “我记得,”陈威停下筷子看着他,“你来真的啊小子?孤独终老?”
      “不啊,”陈秋初没看温煦,只说了声,“我跟温煦啊,不会有人比我俩更合拍了。”
      “不一样的...”陈威将两个孩子看了遍,带着傻气地笑着,“爱...”
      “爸!”陈秋初起身,端起盘儿蒜薹炒肉,给陈威碗里拨,“吃菜吃菜,一样的,一模一样,你吃菜。”
      陈威还想张嘴,陆小贤一把拧住他胳膊上的一块儿肉,“吃菜!我再让你喝酒我陆小贤三个字倒着写。”
      陈威一脸懵地闭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喝大了。
      陈秋初看了眼陆小贤,他觉得她的反应,好像是知道些什么,他猜她猜出来了。
      陆小贤朝他轻柔一笑,给温煦添了些果汁。
      “谢谢阿姨。”温煦轻轻点头说。
      “我跟秋初看法一样,”她看的是陈秋初,“我也觉得一模一样,你爸老古董,脑子还没转弯儿呢,马上就转弯儿了。你俩聪明,做什么选择我们都支持。”
      “嗯。”陈秋初点点头,笑了下。
      温煦看了看陈秋初,又看向陆小贤,没有回应,将手里剥好的虾,放到了陈秋初碗里。
      这晚大家的两个卧室里,一个在进行思想教育工作,一个悄无声息。
      陈秋初觉得他该说些什么,或者温煦该问些什么,但温煦什么也没问,于是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睡前,他终于轻轻开口:“温煦。”
      “嗯。”温煦在他身后。
      “你别听我爸说的,”陈秋初看着对面墙壁,“他说的我都不喜欢,我只喜欢你,你听我的。”
      几秒后,温煦听不出情绪的回了声:“嗯。”
      温煦简单的回应,让陈秋初有些慌,他转身,看着温煦:“我说我只喜欢你,无论大的小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嗯,”温煦很轻地笑了下,“我还没想明白呢,秋初。”
      “你到底在想...”陈秋初停住了,“......好,说好了这一年先不想的,不想了。”
      “嗯,”温煦幅度更大地笑了下,“睡吧秋初。”
      陈秋初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让他安心,他看了温煦良久,捧起他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温煦仍旧是笑容,只看着他,不说话。
      “我爱你。”陈秋初说完,转身背对他。
      身后的温煦,隔了有两三秒,才紧紧抱住他,力度比往常大。
      他后颈一点温度消散,他听到温煦说:“晚安,哥哥。”
      陈秋初这晚,很久才睡着。
      身后的温煦呼吸平稳后,他又转身,将他看了很久,最后也没翻身,伸手揽住了温煦背,将他抱在怀里。
      这晚弥漫两人之间的迷雾,被留在了夜里。
      次日,温煦一切如常,被陈秋初揽着肩膀,送去了学校。

      陈秋初的期末结束,三个室友都留了一天,一起出去玩儿。
      他们的第一站就是小贤糖水铺,四个人直接打车去的。
      去的时候是早上,店里只有陆小贤在。
      “要见我妈了,小南师父,”陈秋初下车后嬉笑般地看着吴小南,“你可以吗?”
      “人多,”吴小南笑了下,“就是小问题了,只我一个就不行,我一个注意力就全在我身上了。”
      “那就行。”陈秋初掀起门帘,朝里喊:“妈!”
      “唉!”陆小贤从后厨跑出来,“来了呀?这么快呀?”
      “妈,”陈秋初简单介绍了下,“我室友,伍宏杰,莫晚,吴小南。”
      “你们好呀,”陆小贤和蔼又温柔地笑着,“等你们一学期了,终于来了!”
      三个人站成一排,齐刷刷的一声:“阿姨好!”
      陆小贤微怔过后,被逗得轻笑。
      陈秋初惊讶转头,“你们排练过?”
      伍宏杰豪迈笑着解释,“我们那旮沓打招呼贼热情,怕阿姨不适应,折中一下。”
      莫晚补充:“我们那...旮沓,打招呼也贼官方贼客套,折中一下。”
      陈秋初看向吴小南。
      吴小南将几人看了看,慢吞吞地说:“我...那旮沓...打招呼...贼...尴尬,我...隐藏一下,我们什么时候说好要用伍宏杰家乡话的?”
      陆小贤已经笑得不行。
      莫晚回了了吴小南句:“没说好,我按他的句式走,你可以不跟啊,不也是图隐藏嘛你。”
      “有道理。”吴小南点了下头。
      “坐吧!”陈秋初笑着,“我们这旮沓,不兴到人家门口站着聊天儿!”
      “是啊孩子们,坐,”陆小贤指了指靠门的桌子,“你们边喝边聊?”
      “可以的。”伍宏杰回答她,“打扰您了啊姨。”
      “不打扰,”陆小贤笑着,“等你们呢,就开学见过一面,都没再见过了。”
      “太远了,姨,”还是伍宏杰说:“但秋初给我们带了好多糖水了,您店里的我们差不多都喝过了,跟我们家乡的都不一样,非常好喝。”
      “是啊阿姨,”莫晚靠着椅背:“我们那边跟这儿的差别很大,我真没喝过那么好喝的糖水。”
      “你们喜欢就好,”陆小贤说:“那都喝过的话,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了,菜单在那儿,”陆小贤指了下收银台右边的墙壁,上面八个竖着的糖水名,“你们慢慢儿选,喝好几个都没问题,选好了秋初来告诉我。”
      “嗯,行,妈。”陈秋初应。
      几人道过谢,陆小贤返回了后厨。
      陈秋初看着帮几人选了四份糖水,伍宏杰跟着他去后厨,一起端了过来。
      “你们明天都什么时候走啊?”陈秋初喝着糖水问。
      “我在学校待一周才回去呢,下周了。”莫晚先说。
      “哦,”陈秋初看着他,“你我知道,你一个人待着会无聊吗?”
      “不会,”莫晚轻笑了下,“你们不在,我可以放开了打呼了。”
      “这个角度想是挺爽的哈,”伍宏杰转头看他,“你是没买到票吗?”
      “不是,”莫晚摇了下头,“就是想晚点儿回去。”
      “哦,”伍宏杰看了眼莫晚表情,没看出什么,“宿舍待着是舒服,我要不是父母要求,我也晚点回了。”
      “你明天什么时候回?”莫晚问。
      “我一大早,”伍宏杰说:“到我家都大后天了。”
      “你家离这儿太远了,”陈秋初放下勺子,“怎么会想到这么远的地方上学的?”
      “学校好啊,”伍宏杰喝了口糖水,“拼了命考进来的。”
      “唉伍哥,”莫晚插话,“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你学医......跟你对象的腿...有关系吗?”
      伍宏杰低头淡淡笑了下,“嗯,她的腿本来能治,小城市医术不行耽搁了。无论我有没有那个本事,为不了她,也为更多跟她差不多的人吧,我个人认为,耽搁是很可怕的事,意味着明明有希望的。”
      “明白,”莫晚点了下头,“你该不会跟师父一样,以后也要回小城市吧?”
      “我有点儿想,”伍宏杰看着糖水思考着,“但估计可能性很小,我要是去小城市,我家得闹得鸡飞狗跳,为我媳妇儿的事,都闹了好久了,我一回家就得跟他们吵,我还没回家呢他们就安排了好几个相亲对象给我了......”
      陈秋初震惊了,“你不是才19吗?”
      “是啊,”伍宏杰失声笑了下,“我最后悔一毕业就跟我爸妈说了我媳妇儿的事儿,太早了,你们说我要是忍忍,到工作了再跟他们说,那我都独立了,他们还能怎么样?对吧?”
      “赞同。”吴小南不声不响冒出一句,“凡事三思啊伍宏杰。”
      “赞同,”莫晚跟着他凑热闹,“凡事四思啊伍宏杰。”
      “赞同,”陈秋初憋着笑跟上,“凡事五思啊伍宏杰。”
      “你们三个考出毛病来了是吧!”伍宏杰笑起来。
      “说起来,”莫晚看着他对面的吴小南,“我发现小南师父吧,看着悄没声息,不问世事,只顾喝茶晒太阳的,其实一直留着一直耳朵听人说话呢,而且最喜欢听人说八卦了。”
      “同意,”陈秋初也看向吴小南,“我也发现这点了,有时候你们说完个什么故事,我就知道等下小南第一个吱声。”
      吴小南缓缓扬起个笑容,“徒弟们懂我,你们要是我就能明白了,我们那村子里,我躺在村头树下面乘凉,旁边就有我三姑八婆,说我二伯六姨家的事。有时候他们评价得不太合理,事实了解得不清楚,我就想说两下。后来我在哪儿乘凉,他们就在哪儿聊天,我到河里摸鱼,他们就在旁边洗衣服。”
      “你们知道吗?”吴小南继续说:“我出去读高中的三年,我三姑八婆,二伯六姨,差点儿没想死我,我暑假毕业,整整围着我,跟我聊了三个月。我这脑子里,全是故事啊。我觉得听人说故事,比看书有用,就习惯听了,听听大伯的惨,二伯的惨也就平平无奇了,我自己就更没什么过不去的了,起到一个调整心态的作用。”
      “所以你老说,”陈秋初看着他,“小问题,都成你的口头禅了。”
      “嗯,”吴小南看了眼窗外来往的行人,“都是小问题,大城市的也好,小乡下的也好,富的,穷的,都是小问题,你们看我都这么穷了,我仍然觉得,唯一大的问题,就是明天有没有太阳能让我晒,后天到家,有没有条河能让我下去钻会儿,最好还能摸出条鱼,烤得焦焦的,饭就解决了。”
      几人都轻轻笑了笑。
      “你不会又听一寒假的故事吧?”伍宏杰拿着勺子看向他,“三姑六婆一可学期没见着你了。”
      “很有可能,”吴小南看着伍宏杰,“所以伍宏杰,你要是还觉得......用你的话说,哪儿不得劲儿,可以去我的山里看看,出来你就觉得都是小问题了。”
      “真的啊,”伍宏杰故意逗他,“我明儿就改车票去你家,咱二伯那二...二什么...”
      “二轮仔。”莫晚提醒他。
      “啊对,”伍宏杰继续说:“那二轮仔,拉的下咱俩吗?”
      “咱仨,”莫晚凑热闹,“咱二伯那二轮仔拉得下咱仨吗?”
      莫晚说完看向陈秋初。
      陈秋初愣了愣,转头伍宏杰,“有没有咱四儿这个说法?”
      “我们那旮沓没有,”伍宏杰笑着,“但你想说就自己创一个。”
      “行,”陈秋初看向吴小南,“咱四儿,咱二伯那二轮仔...拉得下咱四儿吗?”
      吴小南看着陈秋初,“他们不知道二轮仔,你一南方人你也不知道吗?你说呢?就两个轮子,骑脖子上竖着坐都坐不下五个人,竖着坐还有很大的风阻,你们腰还得好,谁行?”
      几个人噗的一声埋头笑起来。
      吴小南一脸平静地继续说:“你们想开点儿,去别人家吧,别为难我二伯,虽然我知道你们是在开玩笑。”
      “我不行了哈哈哈,”陈秋初边笑边说,“我脑子里有画面了哈哈哈哈。”
      有时候说物以类聚,真的是一门概率的玄学。
      416宿舍的四个人,除了吴小南,剩下三个人的笑点一个比一个低,就吴小南的一句话,三人整整笑了半天。
      吴小南扶着脑袋看着他们,不知不觉嘴角也跟着扬起来,但他仍旧不觉得哪里好笑。

      陈秋初和伍宏杰都缓了过来,只有莫晚,抿着嘴,稍一放松就是一连串笑。
      “小晚,”伍宏杰看着他,“我也一直好奇你来着,你家本来是想要个姑娘吗?怎么给你取了莫晚这个名字?”
      “对啊,”陈秋初喝了口糖水,也看向他,“感觉莫这个姓,要利用起来的话,都会起莫愁,莫南什么的,莫晚...是希望你什么都赶上趟吗?”
      “而且你这个名字跟你很不搭。”吴小南补充。
      莫晚坦然笑了下,“我说了你们别惊讶啊。”
      陈秋初拦了下,“如果是你隐私的话可以不用说。”
      “没那么多隐私,”莫晚勺子在椰奶糖水里画着圈儿,“就是我一说出来肯定会冷场,都是这样的以前,我不介意,只是提醒。你们知道,我是后妈,我亲妈...因为我出来的太晚了,大出血没了,所以我爷就给我起了名儿,莫晚,别再晚了。”
      他的话两句就说完了,几个人果然都沉默了。
      伍宏杰揽住莫晚肩膀拍了拍,问了句:“阿姨好像对你还行?”
      “嗯,”莫晚浅浅笑了下,“还行,尽力了都。”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什么事都晚呢?”吴小南看着他,“反抗命运吗?”
      “什么反抗命运,”莫晚笑起来,“我出生都晚了,我就觉得这是基因里的,做什么事都想拖一会儿再拖一会儿。”
      “你学医......”陈秋初问,“跟...阿姨有关系吗?”
      莫晚低头看了眼糖水,抬头后摇了下头说:“我不知道说实话,我也没见过她,应该没必要吧,但我又不知道,感觉又有关系。我当时报学校,就是想离开家,走远点儿,看中了宁安,然后莫名其妙地......跟宁医大临医对上眼儿了。”顿了顿后他说,“有一点儿关系吧,是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
      “你们怎么都有这么正经的学医的理由?”吴小南语气平平地插话。
      “你的不正经啊?”莫晚问。
      “我个人觉得不正经,”吴小南说:“我二伯县城看了趟病回来,跟我说那医生就跟他说了两句话,他症状都没描述完呢,医生药都开好了,他说我就适合当医生,唠叨,啰嗦,病人跟着我安心,可能到时候,是病人话说完了我还没说完,病人拿着药走了,我还在跟他讲病的原理。”
      几个人又笑了起来。
      陈秋初看了吴小南一眼,知道他莫名其妙插话,其实是为了转移话题。
      他也看了莫晚一眼,他想......莫晚不让任何人话掉在地上的习惯,察言观色的习惯,被怎么戳弄都不生气的性格,可能是在家里形成的。
      他想,莫晚什么都晚的习惯,会不会一直都在无意识地代入他生母,晚一点,晚一点走,再撑一会儿,想见见孩子。
      他不知道......为什么莫晚的父亲和爷爷,要让他的名字,背负一条最爱他的人,唯一他没见过的人,带他来这个世界的人的生命。
      他猜或许是善意的,只是从没站在莫晚的角度想过。
      他又看向吴小南,他知道吴小南的所有小问题,都是真的。
      他们从没听吴小南提起过父母,好像他生命里,从没有过这两个角色。
      餐桌的话题热热闹闹,扭来扭去。
      陈秋初突然从其中抽离了出来,他明白了书里那句话的意思。
      没有人的痛苦是孤单的。
      大家都如此相似,就像是天性里,有某种写死的规则,人无从逃脱,只能变着花样的,蒙昧的,或善或恶的,作茧缚自己,缚爱的人,恨的人,然后牵动因果,所有人的命运都跟着抖。

      四人在糖水店待了有一个小时,陆小贤回家做饭的同时,陈秋初同他室友一起离开,去下一个宁安的景点。
      还有一个小时温煦就放学了,离开店时他想到,这么近……竟然要错过见他一面。
      几人一直逛到宁医大和糖水铺差不多中间的位置,找了个地方一起吃了顿火锅。
      陈秋初没跟他们回宿舍了,提前跟三个人告了别。
      “你们回家路上都注意安全,”宿舍三人都没有拥抱的习惯,陈秋初便只交代了一声,“到家了可以在群里报个平安。”
      “那你等会儿就要报平安了,”莫晚拍了下他胳膊,“到底有什么啊家里?时时刻刻都想着回家。”
      陈秋初还没说话,吴小南又突兀地插了句:“有他弟。”
      陈秋初目瞪口呆地看着吴小南,吴小南表情自然,淡淡笑着。
      “今儿都没见着,”伍宏杰看着陈秋初,“下学期带弟弟来宿舍玩儿,一起打牌。”
      陈秋初笑了起来,“他高考呢,下学期不行了。”
      “哦对,”伍宏杰也拍了下陈秋初肩膀,“那你赶紧回吧,注意安全,下学期见了。”
      陈秋初看着三人打了车,车发动后,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温煦在上晚自习。
      今天都没陪他下午饭打电话……中午也没聊天……
      他不急着回家,坐了公交慢慢悠悠去了宁实门口,一直等到十点,温煦放学。

      陈秋初的寒假开始了。
      温煦的卷子如北方大雪般密密麻麻的散落。他在学校一口气都不喘,课间都不抬头地在做题。他根本不知道,也无心在意,距高考还有多少天。
      他还是会一股脑地做完当天所有的卷子,然后留出一点时间,在最后一节晚自习,去和陈秋初待过的高一天台,想他想不明白的事。
      最后在九点五十五分下楼,第一个冲出校门,陈秋初在路灯下等他。
      冬天的陈秋初,白色连帽卫衣外白色薄棉服,深蓝色牛仔裤,一双白色鞋子,年年都一样。
      但他越长大,在温煦眼里,他这身简单而又如一的打扮,就越看着随性,暖和,卫衣V字领口漏出的一片儿锁骨,越来越…让他不敢多看。
      想抱住,想捧在手心里,也想倒在他怀里。
      陈秋初跟他想的一样。
      温煦校服外加了一模一样的白色棉服,校服里边还有陈秋初强硬套进去的白色连帽卫衣,里边儿两层秋裤的蓝色校裤,白色鞋子。
      陈秋初的审美几年如一日,因此温煦这些年来,也是…年年如此……
      但在陈秋初眼里,温煦越长大,这身打扮里可爱的气息就越少,更多的是冷峻,雪一样的干净,冰一样的冷。只有奔向他的时候,笑起来的时候,看向他的时候,仍旧像那只阳光下,雪地里打滚的狐狸,毛茸茸的。

      这年除夕,陈秋初没等到正月初一,晚上十点半,拿了红包放过烟花,楼都没上,直奔小家而去。
      除了正月初一缓了口气外,温煦的所有时间,都被陈秋初按在了书桌前。
      没日没夜地埋头做题里,年一晃而过,温煦开学。
      陈秋初给行将萌芽的茉莉花施了肥,再看看小家后,合上门返校。
      四月,宁实家长会。陈秋初请了假回来给他开。
      那天陈秋初走出教室,他19岁的年纪恍然明白很多事。
      家长会,温煦作为年级第一,跟年级第二拉开二十多分的差距,但一次都没被提到过。
      家长会结束,陈秋初去找过温煦班主任,询问异地高考生,在宁实需要处理什么手续。温煦班主任只摇了摇头,说回去考就行。
      还没等陈秋初再问温煦语文作文为什么写得越来越好,但分越来越低的事,老师已经去跟其他家长谈话了。
      他当时坐在温煦位子上,看着手里的卷子良久。
      他第一次看清温煦尴尬的处境。
      温煦跨了省,跟着他在宁安上学,宁实…在为其他省培养人才。就算温煦成了榕省状元,也有太多因素限制,使得宁实没法以此宣扬。
      下楼后他抱了抱温煦,他知道温煦不在意,温煦或许完全没察觉出有什么区别对待。
      他也知道温煦可以,无论有什么区别对待。

      “秋初?”
      他们的拥抱还没结束,就被一个声音打断。
      陈秋初听出是吴袭明。
      他转身,礼貌笑了下,“袭明,好久不见。”
      “秋初哥,”吴袭明因这个称呼,看了眼温煦,没反应后他继续说:“又来给温去开家长会啊?”
      陈秋初愣住了。
      “哦,”吴袭明解释,“我去年也看到过你给温去开。”
      “哦,”陈秋初点了下头,“嗯,开家长会,你…家长还没下来?”
      吴袭明摇了下头,“没人来开,所以我从来都是碰到谁问谁的,能麻烦秋初哥跟我说下,家长会有通知什么吗?”
      陈秋初又愣了下,吴袭明的意思,好像是从小到大都没人来开。
      他轻轻拍了把吴袭明大臂,大哥哥口吻开口,“让考前放松,别绷着,注意心态,注意睡眠和营养。还有,注意考试,查分,报志愿的时间节点,考完后可以回学校,领报志愿相关的书。最后是提醒家长的,让别给考生压力,考前注意考生的人身和饮食安全。最最重要的是,高考别迟到,别走错考场,所有东西再三检查,提前出发。差不多就是这些了。”
      吴袭明看着陈秋初,顿了顿后,才点头说:“谢谢秋初哥,去年在光荣榜上看见你了,太优秀了,现在在哪个学校?”
      “宁医大。”陈秋初说。
      “医生?”
      “嗯。”
      吴袭明缓缓点头,“感觉很适合秋初哥。”
      陈秋初笑了下,“谢谢。”
      “请假回来的?”吴袭明问。
      “嗯。”陈秋初点头。
      吴袭明表情有些难以琢磨,看了看沉着脸的温煦后,无所畏惧地将双手从兜里抽出来,看着陈秋初说:“以后不一定能见到了,跟你也打过很多场球了,记得有次我脚崴了,你还专门跑去校医务室给我找过冰袋,”他看了眼温煦,笑着说:“你弟弟……差点儿活剥了我。”
      陈秋初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低头笑了下。
      “不耽误你时间了秋初哥,”吴袭明继续说,“最后介意抱一下吗?经常看见你们两个拥抱,很羡慕。”
      陈秋初在片刻的困惑后,明白他说的羡慕,不是羡慕抱谁,而是羡慕拥抱。
      他张开双臂,跟吴袭明拥抱。
      这一抱......莫名其妙地很久,陈秋初都不知道为什么需要抱这么久,对方不松手,他对于拒绝也有些犹豫。
      “松开。”陈秋初听见耳边温煦的声音。
      他先松手了,朝死盯着吴袭明的温煦“唉”了一声,眨眨眼提醒他礼貌。
      但吴袭明没松手......
      “手拿开。”温煦近乎是咬着牙说的。
      吴袭明笑了下,得逞了一般,缓缓松力,双手十分暧昧地,抚着陈秋初胳膊往外滑,一直滑到陈秋初手腕。
      陈秋初双手自然下垂,他脸上没表现出来,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儿。
      “第一名真是一点情义都不讲。”吴袭明朝温煦说了声。
      陈秋初因这话,一愣又一愣。
      “走了啊秋初哥,谢谢你了。”吴袭明转身。
      “嗯,”陈秋初呆呆点了下头,“再见。”
      吴袭明回头笑了下,进了教学楼。
      陈秋初刚转头看向温煦,身后突然又出现吴袭明的声音:“哦对了。”
      他回头,看到吴袭明手插兜,又返回了玻璃门边,笑着朝温煦说,“谢谢你的雪糕了,全都很好吃。”
      陈秋初瞠目结舌。
      吴袭明说完没等回应,转身离开。
      在跨入教学楼玻璃门的刹那,吴袭明心里有股异样的感觉瞬间发酵,陈秋初去年元旦当着全校面,毫不掩饰地示爱温去时,每次在校门外,见到温去和陈秋初相拥时,这种感觉曾不断出现。
      他猜温去的情况跟他差不多,家里有大人的话,不可能让一个十八九岁的人来参加家长会。
      大人关爱的话,不会有温去这样一个名字。
      陈秋初不是他的菜,也一看就不是一路人,他只是单纯的羡慕温去,嫉妒温去。
      凭什么享受着这种温柔,却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的?凭什么他连笑都不笑,就能留住陈秋初这样一个人?凭什么他既有了被爱,还想要情爱?
      他也同时想到,这应该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了,所以他没说再见。
      毕业典礼前,他应该已经离开宁安,被送往另一个,更孤寂的国度。

      陈秋初被温煦拉着去了趟厕所,将他胳膊彻彻底底地搓洗了两遍,又像个没知觉的人一样,被温煦用纸巾一点点擦干手臂上的水。
      最后跟着温煦,都快走到校门口了,他才从混乱中回神。
      他喃喃问:“你...给袭明...买...过...雪糕?”
      “嗯。”温煦看着地面点了下头。
      “很...多?”陈秋初也看着地面。
      “嗯。”温煦说。
      “什么时候?”陈秋初转头看着他。
      温煦跟陈秋初对视一眼,“去年元旦。”
      陈秋初更懵了,没头脑地问出一句:“元旦吃雪糕?”
      “不知道,”温煦看向路,“他要的是雪糕。”
      陈秋初眼睛再次睁圆,“为...为什么?为什么...他跟你要雪糕,然后...你还买了?”
      温煦摇了摇头,“这个不能说。”
      “你要我命吗温煦?”陈秋初哭笑不得,“这么关键的事你不说了?”
      “嗯,”温煦轻轻笑了下,“一点都不关键的,你可以当做...他帮了我一点忙,我还他的,就这样。”
      “你怎么了?”陈秋初看着他,“元旦那天我在啊,你在学校遇到事了?”
      “没有,”温煦搓了搓陈秋初肩膀,“很小的事,不要问了,秋初,很不重要。”
      陈秋初拧着眉,叹了口气,“我把我的,我室友的,我全部都给你抖落了,你小子反倒秘密越来越多了。”
      温煦歉意看着他,没说话。
      陈秋初闷闷不乐到校门口,心乱如麻中问他:“你手机上不能给我看的,到底是什么?”
      温煦避开眼神,摇头,“不能说。”
      “还在吗?”陈秋初问。
      “.......”温煦小声答,“在。”
      “是跟吴袭明有关的吗?”陈秋初问。
      温煦脸皱成一团,“不是不是,怎么可能?”
      陈秋初放心了,要返校了,他不想他们不开心。
      他转头问:“这些秘密,有天会跟我说吗?”
      “我不知道。”温煦淡淡笑了下,“应该不会。”
      “好吧,”陈秋初捏了捏温煦大臂,“我也得攒点儿秘密了,我等下回学校就攒。”
      温煦笑起来,他知道陈秋初在逗他。
      “走了,”陈秋初推了把温煦,“进去吧,最后两个月了。”
      “嗯,你先走。”
      温煦看着陈秋初背影消失后,返回教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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