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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溪谷 路过陈秋初 ...

  •   路过陈秋初落脚的村民家,陈秋初跑进屋放了书包,用他们二人早已吃空的樱桃竹篮,装了一竹篮的饼干面包,也没经过温煦同意,直接装进他背上的背篓。
      温煦本来也没打算拒绝了,他清楚,他欠陈秋初太多了,名字,书笔本子,饭,巧克力,给他的温暖。他身上有钱,他敢给他钱,也可以给他钱,可以用钱换东西给他,但他不想给,他不想还了,他想欠着,欠着就不会结束,就算......见不到了,也不会结束。
      俩人路过县城街道,温煦进了家店铺,陈秋初看出,也闻出那是药店。
      柜台后的老板起身,陈秋初注意到,那身材高大的年轻男老板,跟温煦一样,都是右耳戴着耳环,难道老板的奶奶也不分左右?
      他看着温煦放了些钱在药店玻璃柜台上,那老板没看钱,很准地扔了三盒药到温煦的背篓,两个人一句交流都没有。
      出了药店,陈秋初指完药又指温煦:你的药?
      温煦摇头,试探着说出句:“我,奶奶。”
      陈秋初明了,虽然他还想问奶奶生了什么病,但这话他问不出来,温煦估计也答不上来,便没开口。
      同时他又觉得温煦很厉害,他猜他应该是在今早桃子翻译的话里,准确摘出了奶奶这个词。
      于是他手指轻轻点了点温煦脑袋,重复了下温煦说的“我,奶奶。”而后朝他竖起大拇指:你太聪明了!
      温煦笑了笑,转头继续走。

      俩人到最初温煦摆摊的地方,温煦停下脚步,看着陈秋初:送我到这里就好。
      表达完,他自己也没走,只看着陈秋初。
      陈秋初指了指天上的太阳,推了下他:已经晚了,快回去。
      温煦忽然蹲下身,掏出兜里的旧石子儿,在地上写了个20,最后模仿陈秋初表达时间的方式,画了个半圆,将太阳画在半圆最中央,用线段括出太阳之前的半条弧线,在上边画了两个小人,小人并没有像陈秋初画的那样挨在一起,而是隔了段儿距离。
      陈秋初看明白了,温煦在问他:20号你走之前,我能见到你吗?
      想到那天,陈秋初有点儿难过,他没表现出来,笑着跟温煦点了点头。
      温煦轻笑一下起身,俩人挥了挥手,各自返程。

      陈秋初再见到温煦,是在17号。
      那天他吃过早饭,忙着按年级整理收来的一大堆书,忽而听到陆小贤在院子里叫他:“秋初啊,你朋友来找你啦。”
      陈秋初还以为是这几天他认识的附近哪家的小孩儿,但随即想到,要是那些朋友,这会儿应该都进来了。
      他放下书出门,看到了院门口站着的温煦,对方笑得格外轻松,好像是今天有大喜事一样。
      “温煦!”陈秋初边说边跑向他。
      温煦来,是因为他小小的脑袋在15号返程那天想了一路,他想通了,陈秋初已经存在于记忆里了,倘若不会再出现了,那么他要他,要再多一点。
      陈秋初看到温煦没背背篓,只有手里稳稳地拎着两竹篓野果子,竹篓比上次的还大很多。
      一竹篓紫色野桑葚,一竹篓黄泡和寒梅。
      其实上次的野樱桃,陈秋初是回到阿粱家后,才听他们说起,七月的抱朴山,野樱桃只有在海拔更高的地方才可能找到一些末季的余果。那天温煦给他的半篓樱桃,不知道他是在哪里,摘了多久。
      陈秋初还记得,那天阿粱他们的聊天里,阿粱的丈夫提过,桑葚这个月份也没有了。水果都是温暖的地方先熟,那么......温煦大概是又去了很高很冷的地方,给他摘了一竹篓桑葚。
      陈秋初有点儿想哭,心里紧紧的。
      “都是给我的啊?”他低头绷着声音问。
      然而,看到温煦遍布细小伤口的双手时,他眼泪瞬间迸落了。
      他立马从温煦手里接过竹篓,放在地上,双手捧起他的手,眼泪控制不住地一滴接着一滴,“你怎么受这么多伤?你怎么受这么多伤?温煦?”
      陈秋初的眼泪让温煦愣了神,他见过奶奶的眼泪,但心里没有过任何感觉,每次看见他都会走开。
      而陈秋初的眼泪不一样,流得他好难受,像本来就松动了的天地彻底坍塌。再迟钝他也看得出,陈秋初的眼泪全都是因为他手上的破皮。
      “陈秋初,”温煦用唯一没有破皮的左手小拇指去擦陈秋初的眼泪,“陈秋初......陈秋初......”
      温煦无奈而又痛苦地发现,他想跟陈秋初说一句不哭,都没能力让他听懂。
      温煦的眼底刚湿润,他就被陈秋初.....抱住了。
      “谢谢你,温煦。”陈秋初带着哭腔,在温煦耳边说。
      温煦的眼泪立时干了,他一动没动,怕动一下陈秋初就不抱了。
      可是他没动,陈秋初还是松手了。
      陈秋初还流着眼泪,双手捧起温煦的脸蛋,轻轻揉了揉,松手后,忍着哭腔,转头朝屋檐喊:“阿粱姨,您家里有碘伏和创可贴吗?”
      “哟,”和陆小贤一起钩织毛毯的阿粱停下手,“怎么哭了?谁受伤了?”
      “他,我朋友,”陈秋初重新握着温煦手腕,隔着老远给阿粱看了眼,“他给我.......”话说了半截儿,抑制不住的哭腔顶得他差点儿喘不上气,“他给我...”陈秋初绷不住了,大大方方哭起来,“他给我摘果子,划了好多伤口......有...有碘伏和......和创可贴吗?”
      “不哭,”温煦眼泪滚落,“陈秋初,不哭,我没事。”
      陆小贤看着儿子哭,只温柔笑了笑,进屋去找纸。
      “你朋友说他没事的,”阿粱姨针织的手没停,笑着帮温煦传话,“男子汉大丈夫别哭了,他那是小伤疤,不疼的,不用管的!”
      “没关系,”陆小贤从屋里出来,朝陈秋初去,“哭吧,谁都能哭,”她递给陈秋初纸,“擦擦鼻涕宝贝。”
      陈秋初接过纸,背对温煦擦了擦鼻涕和眼泪。
      陆小贤朝温煦笑了下,弯下腰,伸手摸向他后脑勺,她看到他有个明显躲闪的幅度,但最终还是让她摸了。
      “谢谢你哦。”陆小贤对温煦说。
      温煦没有回应。
      陆小贤挺身,又摸了摸擦完眼泪的陈秋初后脑勺,边走向屋檐边问阿粱:“有碘伏和创可贴吗阿粱?”
      “家里只有兽用的碘伏,”阿粱停下手里活看着陆小贤,“人能用吗?创可贴也没有的,摘果子的话,应该是刺泡树上的刺划的,一会儿就结痂了,真不用管的。”
      陆小贤轻轻笑了下,“要管的,小朋友嘛。”
      陈秋初听到了两个大人的对话,直接拉起温煦的手腕朝外走,“那我们去卫生院了啊。”
      “有钱吗?”陆小贤朝外喊。
      “有的。”陈秋初拉着懵懵的温煦离开。

      温煦举着自己涂满褐色难闻液体的双手看了看,他知道陈秋初在给他上药。
      他拦下了陈秋初要给他贴的第二个创可贴,摇了摇头:不用了。
      陈秋初头摇得更重:要。
      温煦挣扎了下,小鸡啄米似的挨个点了点手上的伤,而后指指已经贴好在手背上的一个创可贴,十指抓握了下,再次摇头:都贴了,会很不方便。
      陈秋初竟然看懂了,有道理,但......
      他想了想,指出了温煦手上破口最大的三个伤口,还没等对方明白,就强硬着给那三个伤口上贴了创可贴。
      温煦看着自己乱七八糟的双手,朝陈秋初笑了下。
      知道温煦是男孩子后,陈秋初就大胆了些,他看温煦笑起来眼睛清亮又好看,伸手摸了摸他上扬的眼尾,说了句:“你的眼睛好漂亮,你长得也好漂亮,你真的是男孩子吗?”
      温煦当然一个字儿都没听懂:你在说什么?
      陈秋初没顾温煦的疑问,手指轻轻摸了摸他脸蛋,轻抚过他额前的碎发,心里不住地想,原来男孩子也能很漂亮。
      温煦直勾勾盯着陈秋初看,跟先前的拥抱一样,他一动没动,但陈秋初朝他轻轻一笑后,手指离开了,小心翼翼地牵起了他手。

      “回来啦?”陆小贤看着进门的两个小孩儿问:“伤口处理好了?”
      “嗯,”陈秋初拉着温煦蹲在院门口的野果子前,“都消过毒了。”
      陈秋初捏起颗黄泡塞进嘴里,用眼睛向温煦表达着:好好吃啊!
      温煦手不方便,陈秋初将黄泡,寒梅和桑葚,各喂了好几颗给他。
      两个小孩儿相视一笑,陈秋初才想起来问温煦来县城干嘛。
      “阿粱姨!”陈秋初转头喊了声,“能麻烦您帮我给我朋友翻译几句话吗?”
      阿粱坐在台阶上应:“能啊,要说什么?”
      陈秋初喊:“您帮我问问,他来县城干什么来的呀?”
      阿粱和温煦高声对话了几句。
      “他说他是来找你的,”阿粱转述:“我给你问了,我说找你干嘛的,他好像也说不清楚的,就说来和你待着,你们进来呀?”
      一听真是专程来找自己的,陈秋初笑容满面,指了指屋子,再次征求他意见:你进去吗?
      温煦摇摇头:不进去。
      意料之中的答案,陈秋初朝温煦笑了下,回复阿粱:“不进来了阿粱姨,他好像不喜欢去别人家。阿粱姨,您再帮我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啊?他回家要多久?”
      “他说太阳落山时回去,”阿粱说:“回家要很久的,他没说清楚我就又帮你问了下,他说太阳落山时回家,明早太阳出来前到家的。”
      “啊?”陈秋初震惊不已。
      同时震惊的还有陆小贤,她虽然知道这里的人有些要走很远很难的路来赶集或者上学,但看这小孩儿一大早来找陈秋初,她还以为他离得不远呢。
      阿粱朝陈秋初解释:“我们这里啊,很多人是要走这么久的路的,这是很正常的,还有要比他走更远更远的路来县城的人呢,我就是,娘家可远了,我们这里的人很讲情义的,喜欢谁就是会走很远的路去找他的,要是不进来的话,就趁着今天天气好去玩儿吧,饿了渴了回来。”
      阿粱的话是给了陈秋初一点安慰,但也就一点点。他转头看着温煦,心里很难受,伸手捏了下他手心,没想到温煦主动握住了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神没有疲惫没有困倦,只有期待,好像在说:去玩儿吧。
      陆小贤了解他儿子,因此也跟着阿粱安慰他:“对啊秋初,这几天农闲,再找几个附近闲着的朋友,一起去玩儿吧,大后天我们就走了,好好珍惜珍惜,到饭点儿了回来拿饭。”
      陈秋初听话点了点头,想到温煦会不会是来跟自己再学点儿数学或语文的,便朝温煦比划了个翻书的手势。
      温煦摇头。
      陈秋初疑惑,又比划了个写字的手势。
      温煦依旧摇头。
      陈秋初忽然想起,对方根本没带他送他的两本书来,那他还真的只是来找他玩儿的。
      陈秋初想,陆小贤说得对,既然是来玩儿的,那正好多叫几个小孩儿出来,大家一起玩,他走了之后,温煦在县城就多几个朋友了,还是语言相通的朋友,多好啊。
      可目前有个两难的问题,他身边还有两篮野果子,要是爸妈给他买的,他肯定分享着和其他朋友们一起吃,但这是温煦辛辛苦苦摘给自己的,他不能,也不想分享出去。
      于是他重又拽着温煦蹲下,示意先吃会儿。温煦跟着吃了几颗。
      陈秋初自己吃美了,看了眼对这些野果子好像没什么兴趣的温煦,拎起两个竹篓,给温煦眼神示意稍等一会儿后,他进了院子。
      到陆小贤和阿粱身边,陈秋初略带惭愧地支支吾吾道:“妈,阿粱姨,那个...这两篮果子我暂时先在屋里放会儿,等会儿来拿,他一个一个摘的,想着都很辛苦,你们...你们就尝几颗就行,好不好?”
      两个大人顿时都笑了,阿粱故意掀起了点儿衣襟,手往竹篓里伸,逗着陈秋初:“那可不行的,这么漂亮的果子,阿姨看着可馋可馋,哟,桑葚?这哪儿还能摘到桑葚啊?这阿姨得多吃点儿啊!”
      陈秋初看出阿粱是在开玩笑,不会真的往她衣襟里兜,但眼看着阿粱真的抓了一把黄泡,他还是觉得很对不起温煦,脸上本就羞敛的笑容逐渐不自然,将竹篓悄摸摸往远移了点儿。
      阿粱和陆小贤笑意更深了。
      好在阿粱将抓过来的黄泡分了一半儿到陆小贤手里,没碰桑葚和寒梅,陈秋初看俩人品尝结束,才终于安心。
      陆小贤边吃黄泡边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心疼谁呢。”
      陈秋初有些囧地笑了下,“不好意思啊妈,还有阿粱姨,我晚上帮你们卷毛线,保证不困。”
      “说好的啊,”阿粱说:“今晚要是卷半截睡着了,你的果子我可就趁你睡着吃完了。”
      “好,肯定不睡着,你们忙吧,嗯......”陈秋初更难开口了,“再帮我看着点好不好?其他人......”
      “好好好,”陆小贤说:“谁都不给吃,快放了去玩儿吧,小朋友等着呢。”
      陈秋初放心将两篮野果放进了自己和陆小贤住的屋,随后跟个小飞机一样,从屋子里飞到了温煦边上,拉起温煦手往隔壁邻居家走。
      温煦困惑地看着陈秋初在周围几家门口挨个喊,四个小孩儿叽叽喳喳讲着抱朴话聚在一堆时,他的心情跌到了低谷。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悦,沉默地盯着陈秋初。
      陈秋初凑了点儿人,转头看温煦,一入眼就是对方苦大仇深的表情。
      陈秋初抬了抬眼睛以表疑问:你怎么了?
      温煦眼神快速扫了一遍几个小孩儿后,看向陈秋初:找他们干嘛?
      陈秋初脱口而出:“一起玩儿啊。”
      周围几个小孩儿就记得陈秋初这句普通话,积极地用抱朴话应着:“好啊秋初,玩什么?”
      “弹珠吧。”
      “不行,我想玩三角板。”
      陈秋初没听懂,但这几天下来,他也大概知道他们在吵什么,笑着朝他们摇摇头后,他拉着温煦蹲下,用石子在地上画了六个小孩儿手拉手,最后看向温煦:一起玩儿啊。
      温煦看完画,又看了一眼陈秋初,转身就走。
      陈秋初愣了有一会儿,才跑上去拉住温煦手腕,使劲儿表达着疑惑:为什么走?
      温煦还是第一次有此时这种情绪,他觉得胸口憋了好大一股气,看陈秋初还一脸不解,他返回陈秋初刚画小人儿的地方,蹲下身,力度很大地将最右边的一个小人儿用手指抹掉了,起身后头也不回地又走了。
      陈秋初明白了点儿温煦的意思,他好像是在说:你们玩儿,我走。
      可是他想,这还没开始玩儿呢,他应该没有不小心冷落到温煦吧?
      于是他再次跑上去将温煦拉住,没松手的同时,弯腰在地上捡了个石子儿,递给温煦,指指地面:你怎么想的画出来。
      陈秋初挽留他两次,足以使温煦的气消了点儿,他手里捏着石子儿,看着陈秋初平复心情,喘了几口败坏的气,他拉住陈秋初手,往刚才画画的地方走。
      接着确定陈秋初在看那副画后,他将刚才的小人补了回来,而后从左往右,一根横线划掉了四个小人儿,划完还觉得不够,又用手指彻底抹掉。
      最后在陈秋初张口结舌的表情中,他点了点剩下两个小人,指指他和陈秋初:就你和我。
      理解温煦意思的陈秋初缓缓笑了。
      只想我们两个人玩早说嘛......
      陈秋初忍着笑着将温煦拉起来,挠了挠脑袋,看了遍正望着他的剩下四个小孩儿,很不巧,偶尔跟着一起玩儿的那个会讲普通话的朋友去参加期末考试了,这四个朋友,是只能听懂一起玩这一句普通话的......
      陈秋初为难地看着温煦,用眼睛指了下四个小孩儿,朝温煦眨眨眼:我都叫出来了,这怎么办?
      温煦立即明白陈秋初意思,他毫不犹豫,朝剩下四个小孩儿说了句话。
      在剩下四个小孩儿的呆愣中,温煦拉起陈秋初手就走,陈秋初拽住了他,将他往院子里带,边走边举起他的手,示意他:你自己看看你手上有多少泥。
      温煦勉勉强强跟着陈秋初进了院子,在墙角的一个压水井边洗了把手,中途还被陈秋初断了水,拉着他手教他不要洗到手背的碘伏。
      洗完,陈秋初又进了屋子。
      温煦等陈秋初时,看见还在门口台阶上坐着的陆小贤正笑着看自己。
      陆小贤很喜欢小孩子,尤其喜欢女孩子,像温煦这样模样比女孩儿还漂亮的小孩儿,陆小贤其实喜欢得不得了,但她从第一次见温煦,就知道他跟其他人不一样。
      她听爱人陈威说过,抱朴以前有血统崇拜,禁止与外通婚,这些年虽说宽松了些,但抱朴这个地方太穷,没多少外人来,因此血统仍旧很单一,这个小孩儿这样显然与众不同的长相,不知道现在会不会受欺负。
      但她能看出,这个小孩儿内心的城墙,应该已经坚不可摧了,从对方丝毫没有回应她的笑容这点就能证明。
      她想这小孩儿需要人有足够的耐心,善意,或爱意,去攻破他的城墙,然后才能窥见他孩童天性的一面,似乎陈秋初做到了,但似乎比从来没人做到过还残忍。
      陆小贤低下头看正在钩织的一截毛毯,她忽然有些自责,她应该在来这里之前,就告诫陈秋初,如果知道最后要走,就别对谁过于好,那可能会是种伤害。
      但这话她怎么能告诉这个年纪的陈秋初......
      陈秋初又怎么可能会听......

      等陈秋初再出来时,温煦看到他又背了上次的书包,还提着那两篮野果子。
      “哟,秋初,这么不放心我们的啊,才放下又要带走了,阿姨还没来得及偷吃呢。”阿粱打趣道。
      陈秋初边走边回头笑着说:“你才不会呢阿姨,我们两个去其他地方玩儿,带着吃,走了啊妈,阿粱姨。”
      “别走太远啊,饿了不想回来了就买着吃,带钱了吧?”陆小贤安顿。
      “带了的妈。”
      “自己小心点儿,”陆小贤喊着:“有谁叫你们跟着走,就往这儿或者你爸学校跑啊。”
      “好,都知道的妈,放心吧!”陈秋初到温煦边上。
      温煦接过了陈秋初手里的一竹篓桑葚,再次主动拉住了陈秋初手。
      陈秋初笑了下,他这样子,好像刚才生气要走的人不是他。
      而温煦,像是听到了陈秋初心里话似的,拉住陈秋初手后,也没回头看他,目视前方面不改色,只有没人注意到的,微微泛红的耳根暴露着他幼稚过后的羞涩。
      俩人出门后,四个小朋友已经都各回各家了。
      明明温煦是本地人,但带头走路的反倒是陈秋初,俩人边走边吃。
      两双脚步最终停在了阿粱家门外小路的尽头,那是村民农闲时聊天聚会的地儿,有颗枝干粗壮的朴树,周边地面相对平坦,陈秋初一到地方就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塑料瓶他连买带赢攒了有段时间的,清一色晶莹剔透的猫眼弹珠。
      温煦见过弹珠,他认为陈秋初应该是洗过那些弹珠,一尘不染,陈秋初倒了几颗在他手里,像倒了一把星星给他。
      陈秋初实在是没想到温煦不会打弹珠。
      他还是来抱朴后,从周围小孩跟前学会的更有意思的弹珠玩法的,这里的小孩儿好像无论大小都会玩弹珠,甚至有次有个放羊归来路过的大叔,还跟着他们打了两局。
      于是他教了温煦当地打弹珠的玩法,五六颗弹珠依次排开,手里的一颗在瞄准后,拇指弹射。陈秋初试了四回,最后一回的弹珠撞飞了地面上最右侧的一颗珠子。
      到温煦时,陈秋初发现他的靶子很准,每次瞄点,都会沉着地对很久,拇指最后弹出的珠子,往往会在三发之内打中目标弹珠。
      陈秋初跟发现了宝藏似的,只要陈秋初发出庆祝的欢呼,不远处两个正坐在墙根处抽烟的村民,就知道那个混血小孩儿打中了。
      俩人玩了会儿弹珠,陈秋初看温煦似乎兴致不高,又从包里掏出阿粱姨的公公给他做的陀螺抽了会儿,接着弹弓,三角板,都试了个遍。
      到最后,他确定温煦虽然每个都会跟着自己玩,且玩得都很出色,但他的确并不喜欢这些游戏。
      他送了一把还没弄脏的弹珠给温煦后,将所有东西装回了包里。随后看着温煦,朝他笑了,用眼睛瞄了周围一大圈后睁了睁眼,努力向他表达自己的意思:你想玩儿什么?
      温煦会心笑了,他拍了拍陈秋初肚子,又做了个吃东西的动作:你饿吗?
      陈秋初瞬间清醒,他赶了一夜的山路,自己吃过早饭了,温煦还没吃过呢!
      温煦看陈秋初点了一串儿的头,笑着拉起了他的手,又带着那两篓已经少了些的野果子往回走,这回是温煦带路。
      陈秋初猜温煦应该是打算买饭吃。
      县城卖饭的店很少,俩人饶了几条巷子后,陈秋初被温煦带进了一家县城仅有的米线店。
      温煦在吃之前,就从兜里掏出了一把钱给陈秋初看,指着店铺:我付钱。
      陈秋初疯狂摇头,温煦只摇了一个头,就结束了这场拉扯。
      各自吃了碗米线,俩人在人家店外坐着吃了会儿野果子,陈秋初目光看向温煦:还想干什么?
      温煦没说话,起身后牵着陈秋初的手,慢悠悠地溜达,让陈秋初误以为,对方来找他,只是来跟他散步的。
      路过一家烧饼店,温煦又买了两块白面烧饼,装在了陈秋初书包侧兜,接着又是漫步。
      到后来,陈秋初被温煦带着到了他平时摆摊的地方,还在往前走时,陈秋初以为温煦要带他回家,他也没拒绝,跟着他走。
      越远离县城,人越少,最终停下脚步的地方,是温煦早上洗脸的溪谷。
      一缕溪水在山谷间穿过,分叉聚拢又再分叉。水边生满了低矮的嫩绿小草和小黄花,更远点儿的地方还能看见一条十分简易的小石桥。
      太阳升至正空的抱朴非常暖和,俩人脱了外套,放在了一块大石头上,跑去溪边玩儿水。
      陈秋初摸了会儿水,看温煦朝水里伸手,拦住他,指指他手,摇摇头。
      温煦笑了下,在陈秋初的注视中,动作极快地,将四个创可贴全撕了。
      陈秋初没拦住,他睁圆了眼睛,着温煦将四个创可贴叠在一起,装进了裤兜。
      温煦看了眼陈秋初好玩儿的表情,迅速俯身,将手伸进水里,双手均匀沾湿后,他起身,朝陈秋初摇摇头:没事的。
      陈秋初还苦着脸,捧起他手,检查伤口。
      温煦像是为了逗陈秋初开心一样,抬了下手,手指攒成一团,再弹开,崩了陈秋初一脸水星。
      陈秋初这下确定他的确没事了。
      他放心松开两只作恶的手,比温煦还快地俯身抓了把水,朝着他的脸丢了过去。
      温煦半边脸都挂了水,他睁开眼,判断了下陈秋初的情绪,他在笑,他在玩儿。于是他放心捧起一抔水朝陈秋初扔过去,看他挂水的睫毛。
      溪水清澈又冰凉,太阳晒不暖的冰凉,但这个年纪的孩子,为了玩儿,根本不知冰凉为何物。
      陈秋初从水里摸出的漂亮石头放了一堆,俩人扬水湿了衣服一片,在那个这些年已逐渐成为摆设的小石桥上溜了好几趟。
      玩儿累了,他们在放衣服的石头上歇了会儿,干燥的石头被晒得有点儿温度。
      温煦看陈秋初有些困,便拎起衣服,带他去了更远点儿的浅草甸上,两件外衣往草上一铺,就都天为被地为床地躺下了。
      温煦躺下后,转头看着陈秋初,对方平时明亮似闪光的浅棕色眼眸,在躺倒一瞬已经难抵饭后的困意,睫毛微微颤抖着快要合起来。
      困意会传染,尤其是对于已经一整天没睡过觉的温煦来说。
      他转身朝向陈秋初,枕着自己的左胳膊,右手轻轻地牵住了陈秋初右手。
      在昏昏欲睡中,他想起陈秋初的手不只拉过他,今天那些小孩儿,可能都拉过陈秋初的手,他回家后,怕也会有很多人拉他的手。他对于陈秋初而言,应该只是跟那些抱朴小孩儿一样的存在罢了,于是他将手攥得更紧了些,睡意铺天盖地的浓烈。
      山谷间鸟鸣回唱,不远处的小溪在石头间咕咚作响,两个小孩儿在这片穷困大地下,唯一富有的日光里,睡得很香。
      最终陈秋初是被尿憋醒的,一睁眼就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温煦拉着,他眨巴着眼睛看着天空没动,想着等等看温煦会不会自己醒来松手。
      溪水跟煽风点火似的淅沥沥地流,明明离得挺远,怎么好像故意流给想尿尿的自己听?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秋初实在撑不住了,幅度尽量小地从温煦手里一点点抽出了自己手,起身往远处慢慢走,虽然尿意浓重,但正因为浓重,所以一步都快不了了。
      陈秋初刚走了几步,就听到温煦叫了他名字:“陈秋初。”
      陈秋初转头看他,温煦已经坐起来了,脸色似乎有些惊慌。
      “我去尿尿!”陈秋初喊,指了指自己裆。
      温煦明白后笑起来,起身朝陈秋初跑来,到跟前后指了指自己裆:我也想尿尿了。
      俩人走了有段距离,才找了个觉得可以作为厕所的地儿。
      陈秋初目不斜视地盯着脱裤子的温煦看。
      嗯,他真的是男生。

      回到睡觉的地儿,俩人用溪水洗了洗手,又开始吃野果子。
      陈秋初看出温煦是打算在这儿待到太阳落山了。
      俩人没有语言能沟通,就边吃果子边晒着太阳,也是很舒服的,陈秋初想到。温煦总是要拉着他的手,他倒也觉得没问题。
      很久后,陈秋初的手被温煦拉起来,送到了他的耳垂边。
      陈秋初不解地看着温煦,直到温煦伸手捏了捏陈秋初耳垂,又指了指他自己的耳垂后,陈秋初才明白他的意思:你捏捏我耳朵。
      陈秋初笑了下,点点头搓搓手:没问题!
      温煦弯下腰抱住了他自己的双腿,脑袋落在了膝盖上,脸庞朝着陈秋初。
      陈秋初手指伸向温煦的左耳,跟按摩似的,轻轻捏着他的耳垂,他没想到温煦居然会喜欢被别人捏耳朵。
      俩人就这样百无聊赖地边晒太阳,边捏和被捏着耳朵玩儿,过了良久,陈秋初从余光里看到,一直侧头看着他的温煦忽然将脸埋在了膝盖上。
      他松开他耳垂,脑袋凑近了点儿,拍拍他背:你怎么了?
      温煦摇了下头,没抬头。
      陈秋初有些焦灼,因为他看到温煦的脊背在抖,他哭了。
      陈秋初一下下抚着他的背,觉得不起作用后,又伸出胳膊从侧面抱着他,抚着他另一侧的胳膊,等他自己抬头解释。
      几分钟后,温煦在膝盖上擦掉最后的眼泪,抬头看陈秋初时,双眼泛着红。
      陈秋初顿时也泪意盈盈,眨了几下眼睛,将眼泪憋回去后,看着他眼睛问他:怎么哭了?
      温煦再次摇头,努力给陈秋初笑了下,什么也没回复。
      陈秋初知道就算温煦想说,也不一定能表达出来,那他能做的就只有逗他开心了。
      他扫视了遍周围,跑向了一个杂草堆,揪了几根狗尾巴草回来,坐在温煦边上,将那几只狗尾巴草扭来扭去,编成了一个松松散散,四不像的小动物,这是他来抱朴后,跟当地人学的,他觉得自己完成得很优秀:一只苗条的大兔子。
      温煦接过陈秋初给他的弱不禁风的四不像,泪意散尽只剩下笑。看了会儿后,他起身,也揪回来好大一把狗尾巴草,在陈秋初观摩大师练功般的注视下,学着他的思路,手指灵巧地编了只圆滚滚的兔子,送给陈秋初。
      陈秋初摸了摸兔子背,这才是兔子嘛,刚才自己编了个什么东西?
      他将两只兔子挨在一起,对比惨烈......
      于是他想着得给他个漂亮的东西,看温煦还剩几支狗尾巴草,他拿过了两支,将草头简单缠绕两圈,很快就能看出是个简单的兔头,剩下的草枝,他拉起温煦手指,缠绕一圈确定了大小后,将多余草枝一圈圈交叉编织,最终将编好的兔头戒指,戴到了温煦左手中指上,一脸得意:漂亮吧!
      温煦来回看了看自己的手,笑得灿烂。
      他按陈秋初的方法,很快编出了个一模一样的兔头戒指,套在了陈秋初右手中指上。
      陈秋初朝温煦再次比起大拇指:你学东西真快!
      再后来的时光,俩人在河边坐坐,逗逗水,又在石头上坐坐,晒晒打湿的手和衣服,去远处扯点儿柳树枝,做个吹不出声的口哨。
      并肩坐着时,温煦总是会拉起陈秋初手,没牵在一起的两只手,不停地掏着野果子往嘴里喂,然后不断地跑去远处尿尿。
      陈秋初用手上兔头戒指的兔耳朵在温煦脸上划拉着故意制造痒意,温煦躲不过就开始跑,被追到就打闹一番再被按着挠痒痒,追不到就跑慢点儿让他追到。
      温煦活过的九年多里,从没有哪天希望太阳走得慢一点过,今天他特别希望,从早上起就希望。
      他希望慢一点也不做什么,和陈秋初待着就好。
      今天他也是第一次确定,没有什么能留得住,时间,陈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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