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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下雨了 残雪融,杜 ...

  •   残雪融,杜鹃开,陈秋初读到初一下学期了。
      他从相反的方向走来,猝不及防。
      撑起蓝白校服的他,长高了许多,脚步轻盈,双眼明亮。
      正午,他到楼梯口,遇到了一楼的奶奶。他挥手,笑容如初,他说好,音色清亮。
      阳光落了他一身。下雨了。

      凤凰花盛,黄金雨落,暑热蒸腾。
      两个小信封被装进一个大信封,陈秋初贴上邮票,同父母出门。
      陈威挽着陆小贤,陈秋初背着深蓝色书包走在他们前方。
      路两旁,几十年的香樟树枝叶葳蕤,香气馥郁,斑驳树影间,夏蝉振翅。
      陈秋初时而倒着走,跟父母聊几句话。
      香樟树小路到了尽头,陈秋初跟父母岔路而行。
      “致姚梦圆老师,
      桃子姐姐,最近还好吗?
      你的学生们,应该都已经填报完志愿了吧?
      恭喜你姐姐,你的第一届学生毕业啦,你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
      我在准备期末考,下学期就升初二了。
      姐姐,有温煦的消息吗?
      奶奶的祭日快到了,温煦今年有可能会回来吧?
      我有个小想法,姐姐,麻烦你把我的信交给门卫大叔,再跟他描述一下温煦的长相。从车站到山里的方向,要经过学校,如果他看到了温煦,就可以把信给他。
      如果没看到,信还是姐姐你帮忙存着吧。
      我多寄了些你爱吃的巧克力,可以分给门卫大叔。
      提前感谢他。
      也万分感谢你!
      祝你一切都好哦,姐姐,没消息就不用回信了,好好休息,暑假愉快!
      此致
      敬礼
      陈秋初
      ”
      寄完信,陈秋初去了琴房。
      他提前到了十分钟,练老师上个月布置的曲子。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他侧后方的老师,才移步到他视线内。
      “小苏老师下午好,”陈秋初没起身笑了下,他从接触钢琴起,就跟着这位老师学的,四年了,已经很熟了,“午休了吗?”
      “休了,”小苏老师打了个哈欠,到饮水机跟前找茶包,“你今天跟朋友来的吗?”
      “朋友?”陈秋初看着她,背打直了些,“谁来了?鑫喆?小米?”
      “能是鑫喆?”小苏老师拆开茶包,“这小懒虫我半年没见了,小米...刚那个不是,唉,我是说,你带学校的朋友来的吗?琴房的我能不认识?喝茶吗?”
      “不喝老师,”陈秋初有点儿听不懂了,“刚哪个?我没带朋友来。”
      “那应该是外面哪儿的小孩儿,”小苏老师按下热水按钮,“在后门看你弹琴,我以为是你朋友。”
      陈秋初转头看向后门,空无一人,“然后呢?人呢?”
      “走了啊,我叫了好几声儿才叫动他,看见我就转头跑了。”小苏老师说。
      “哦,”陈秋初点了下头,“老师你刚看了多少?刚的曲子还要再弹你看下吗?”
      “不用了,”小苏老师嘬了口茶,端着茶杯到钢琴边,“看了大半,练得不错,下一个吧。”
      “好。”陈秋初应完翻了谱子。
      平时上完课,陈秋初一般会去社区球场,看会儿别人打球,或者自己练会儿。
      但快期末了,今天得学习,他去了陆小贤的糖水铺。
      糖水铺在陈秋初家社区的一条步行街的最东端,这片社区都很老了,步行街也是。
      白底黑字的“小贤糖水铺”招牌,日晒雨淋中已经褪色。一门一窗都朝南,门挂着白色珠帘,窗户贯通大半个店,马路对面即可见店里纳凉的客人。
      白色珠帘扬起又落下的噼啪声,往往伴随着陈秋初的一声:“妈!”
      陆小贤一般不会应他,因为他叫这一声儿的时候,一般都已经看见她了,她就坐在离门两步远的收银台前。
      她知道他就得嚎这么一嗓子才舒坦。
      “喝什么自己去打。”陆小贤手扶着脑袋看着他。
      “唉!”陈秋初摘下书包,放在靠着窗边,他的专用座位上,“有活儿吗妈?”
      “我这儿没有,”陆小贤轻笑着,“后厨有你爸呢,你干你的事儿吧。”
      “好嘞。”陈秋初朝窗外看了一眼,顿了顿后,转身去了后厨。
      “爸,”陈秋初掀开后厨布帘,“忙不过来找我啊,我打杯糖水。”
      “行,”陈威将一搪瓷盆的芋圆推到陈秋初跟前,“刚出锅的,来点儿。”
      “热,”陈秋初笑了下,拉开冰柜去打冰沙,“我得来点儿凉的。”
      “课上得怎么样?”陈威拧开水龙头准备洗锅。
      “完美极了,”陈秋初刮了半碗冰沙,加了龟苓膏和糖水,边出门边说,“老师又说我是天才!”
      陈威笑了声,看着陈秋初背影回,“老师口头禅是吧?天天说你是天才?”
      “事实嘛。”陈秋初在后厨外喊了声。
      “妈,”陈秋初路过陆小贤,“喝吗?”
      “我不了,”陆小贤看着他,“你少加点儿冰。”
      “没事的,天儿太热了。”陈秋初坐回窗边,看了眼窗外,舀起一勺龟苓膏。

      一个月后,陈秋初收到桃子寄来的抱朴特产,一块风干牛肉,一袋梅子果脯,没有回信。

      荞麦染红,野草褪青,陈秋初读到初二了。
      同六月一样的衣服,白短袖黑短裤,他大概喜欢白色。
      他在小贤糖水铺的窗边,做很久的题,时而抬头看向窗外,发一会儿呆。
      他脚尖轻掂,球落入框里,他身姿矫健,像白色的风,在球场打转,他一笑一动,风里满是秋初的清爽和丹桂香。
      夕阳西下,下雨了。

      异木棉花团锦簇,新叶初长成,暑往寒来,冬至。
      “致姚梦圆老师,
      姐姐,你还好吗?
      不好意思啊,这封信我需要你的回信。
      因为你已经带完一届学生了,我想知道,你离开抱朴了吗?如果没有,计划什么时候走呢?
      如果没有回信,我就知道你已经走了。
      此致
      敬礼
      陈秋初
      ”
      “致抱朴中学收发处,
      如果姚梦圆老师已经离开,请将“温煦收”这封信原路退回,邮费到付。
      拜托,给您鞠躬了,好人有好报,非常非常感谢!
      此致
      敬礼
      陈秋初
      ”

      “晚上火锅,”陈威在那条店和家之间的香樟路上,朝陈秋初说,“你下午早点儿打完球,洗完澡来店里,我们从店里出发。”
      “行,”陈秋初手里拿着信,倒着走,“我五点半到店里。”
      “小凌跟你一起吗?”陆小贤问。
      “嗯,”陈秋初看着夫妻二人身后的马路,“一起的。”
      “那你看他愿意的话,一起去吃呗,”陆小贤说,“让他放心,我给她妈妈打电话。”
      “嗯,”陈秋初心不在焉点点头,“我跟他说。”
      “你们打球别打太久啊,”陆小贤回头看了眼身后,“天冷,出一身汗再一着凉容易生病,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陈秋初转过身。
      陆小贤看着陈秋初手里的信发了会儿愣。
      “今年有蛋糕吗,妈?”陈秋初转头问。
      “有,”陆小贤回过神,“胚子已经烤好了,我下午做好,带去火锅店吃吧?”
      “嗯。”路尽头,陈秋初朝父母挥了挥手,“那我走啦。”

      “你说桃子还在抱朴吗?”去店里的路上,陆小贤问陈威。
      “不知道,”陈威摇头,“四年多了,带完一届,按理该走了。”
      “那你说那小孩儿过得好吗?”陆小贤又问,语气有些忧愁。
      “不知道,”陈威低头看着路上枯叶,“但......怎么样都比在抱朴好吧。”
      “那怎么不给秋初来封信报个好呢?”陆小贤也开始看起枯叶,“我记得秋初说过,他过目不忘的,两年,二十多封信,他肯定记得咱家地址。不会是父母管得太严吧?”
      “你忘了他给秋初的最后一封信了?”陈威搓了搓陆小贤肩膀。
      “对不起。”陆小贤眉眼低垂,小声重复。“小可怜,生老病死,山高路远又不怪他。”
      “你说我们秋初这么轴是随谁呢?”陈威认真发问。
      陆小贤胳膊锤了陈威腰一下,“什么轴,那叫重情重义!当然随我。”
      “也随我,”陈威逗着陆小贤,“多深情啊。”
      陆小贤笑了声,“那随你吧,想想啊,我要是秋初,早放弃了,可能刚从抱朴回来时,都不会寄第一封信出去。”
      “是啊,”陈威说,“这么小俩小孩儿,四年多了......我感觉都是秋初心里的小疙瘩了。”
      “唉,”陆小贤轻叹口气,“回一封信也好啊,你说......那小孩儿......会不会?”
      陈威攥住陆小贤的手,“不会,我有预感,老婆,不会的。”

      下午五点半,夫妻俩在店里等到了准时而来的人,但只有常凌。
      “小凌...你...你说什么?”陆小贤手里的抹布都掉了,“温煦?”
      “嗯,”常凌捡起地上的抹布,“是这个名字,你们知道?”
      “知道,”陆小贤抓住常凌胳膊,有些着急,“你仔细说说小凌,你看见...温煦了?”
      “别着急,小贤。”陈威扶着陆小贤让她坐下。
      “没有,阿姨,”常凌同陈威站着,娓娓道来:“没人看到,就......大家正打球呢,秋初忽然跑了,我听到他喊了好几声温煦,我追过去了,但我没看到他前面有人,他最后停在阿杰家那儿的巷子口不走了,让我回来跟你们说一声他没事,火锅不吃了,蛋糕给他留四分之一,他晚点儿直接回家。”
      夫妻俩都愣住了,脑海里闪过一样的念头,是陈秋初心里的小疙瘩长成心魔了吗?
      还是说......他真的看到温煦了?
      平静下来后,夫妻俩同时相信后者。
      也同时相信,陈秋初是认错人了。
      因为最开始书信往来的两年里,陈秋初每月都会给应温煦要求,给他寄去一张照片,但由于整个抱朴县城,包括桃子,都没法找出一台相机,所以除了那张应陈秋初要求,温煦手画的人畜难辨的线条自画像之外,陈秋初根本就不知道温煦长大的样子。
      更何况,这个年纪的孩子,半年一个模样,再更何况,以陈秋初的记忆力,大概连9岁的温煦长什么样子都记不起来了。
      那不还是......心魔吗?
      “反正店已经关了,”陈威看了看陆小贤和常凌,“小凌,跟你妈妈说一声的话,今晚不回去行吗?我们回家煮火锅,晚上一起吃蛋糕。”
      “可以的,”常凌也满脸担忧,“叔叔,要不你们先回去弄火锅,我再去阿杰家那儿看看?说不定能把他带回来。”
      “也行,”陈威点头,“那麻烦你了,如果没找到,你先回来,好吧?”
      “好,”常凌转身出门,忽又顿住脚步,“对了,叔叔阿姨,那个温煦,是......人吗?我没听秋初提起过。”
      “是人,”陈威笑了下,“他朋友。”

      常凌没找到陈秋初,他到陈秋初最后停下的巷子口时,已经没人了。
      陈秋初没让父母担心。
      差不多火锅要下的菜刚洗好时,家里收到了他用公用电话打来的报平安的电话。
      差不多火锅刚吃完,陈秋初到家了。
      餐桌上三人手拿碗筷,呆看着陈秋初若无其事地换完鞋,洗完手,都不知道该怎么先开口。
      “秋初。”陆小贤先叫了声。
      “我快饿死了,妈,”陈秋初一屁股坐在常凌旁边,看了看桌面,“连我的碗筷都没准备啊,我可是失踪了三个多小时呢!”
      “你......”陆小贤又急又想笑,“阿威,碗筷。”
      “开玩笑的,”陈秋初起身快步走向厨房,“我自己拿,我没事啊,不用担心,等下我跟你们说。”
      陈秋初拿完了碗筷,刚坐下就被常凌拍了下胳膊。
      “没事吧秋初?”常凌一整个火锅都吃得提心吊胆。
      “没事,”陈秋初笑了下,从火锅里捞残菜肉渣,“我......看到...温煦了,跟踪了会儿他,他去了火车站,看他走了我才回来,但因为跟踪他的时候,他公交,我出租,回来的时候我一毛钱都没了,打电话都是赊的,所以走路回来的,不然我早回来了。”
      “......”陈秋初状态太平静,几个人一时又有些哑语。
      “你......”陆小贤先开口,“确定是......温煦?”
      陈秋初未作声,捞了小半碗菜,筷子有些抖。
      他忽而放下碗,抓起衣领在眼睛上按了按,衣领落下后,他清了清嗓子说:“我不确定,还有......还有菜吗?”
      “厨房给你留着。”常凌迅速起身,从陈秋初身后贴着墙出去。
      陆小贤起身到陈秋初身边,抚着他背,“没关系,没关系,是他的话,就还会再来的,不是的话......”
      “不是的话,”陈威在陈秋初对角线的位置,补上陆小贤的话,“就再长大点儿见。小凌,”他起身接过常凌手里的肉菜,“叔叔下吧,你们俩吃菜。”
      常凌捏了捏陈初秋肩膀,坐回他旁边。
      常凌已经听陈威和陆小贤讲过温煦了,他的判断里,温煦于陈秋初而言,就像常云于他,是弟弟妹妹一样的存在。
      这个弟弟,在他还不认识陈秋初的时候,已经同陈秋初互通了两年的信。在他和陈秋初步入同一个班级之前的暑假,也就是两年前的暑假,陈秋初和他提前一年就约好了抱朴见。但到了那时,陈秋初等了一个多月,都没见到他,也没音讯。
      陈秋初回宁安又两个月后,才收到那边一位老师的来信,说温煦的亲人去世,没能赴约,温煦已经被其父母接走。从此再无消息。
      陈秋初从来没跟他说过,所以他也从不知道,小太阳似的上蹿下跳的陈秋初,一直惦记着一个人。
      陈秋初红着眼睛仰头朝陆小贤笑了下,“我没事,妈,我只是不希望那是他,因为太瘦太小了,光看背影就觉得他过得很辛苦。但我又希望那是他。”
      陆小贤看着陈秋初实在心疼,她叹了口气,坐回他对面,“你说...他去了火车站?一个人?”
      “嗯,一个人”陈秋初点点头,“因为我追他,他躲起来了将近半个小时。应该是耽误他时间了,他进站后就直接跑着去乘车了,那个时间,有两趟只差了五分钟的火车,我不知道他上是的哪个,也不知道他哪站下。”
      其实讲到这里,陈秋初和夫妻二人,也差不多都明白了,是温煦的概率更大,因为如果不是他,没必要跑,更没必要躲。
      “你是......”陈威开口,“在球场看到他的?”
      陈秋初低下了脑袋,眼泪又涌出来了,掉了一手背,他努力压着声音里的颤抖说:“不是,我哪儿都看见了......今天我生日......他知道的,他来看我的,他一直跟着我,好多次了,我看他要走了我才追上去的。”
      “没关系,”陈秋初擦干眼泪笑着抬头,“这是生日惊喜,我很开心今天看见他,我也相信还会再见到他。”
      “我也觉得是好事,”陆小贤努力撑起笑脸,“你们肯定还会再见的。”
      “嗯,”陈威给陈秋初倒了杯雪碧,“我也信,14岁生日快乐。”
      几个人都举起杯子干了下。
      “吃蛋糕吧,”陈秋初起身拆蛋糕,“这锅又不开,好饿啊,蛋糕我要吃一半儿。”
      生日的仪式还是走了一遍。
      家里没关灯,点了蜡烛陈秋初许了愿。
      闭起眼睛的金色光影里,都是那个跟了他很久的单薄身影。

      桃子的回信,在一个月后寄到了家里。
      “小秋初,
      姐姐还在抱朴呢。
      目前呢,没有计划要离开,你安心写信寄信吧。
      有新消息,我会写信给你。
      他会过得很好的,像你我想的那么好。
      ”

      玉兰满枝,风铃摇曳,宁安三月天。
      “妈,正吗?”陈秋初手里拿着白色广告贴纸。
      陆小贤在窗外来回看了会儿,“右...左边高一点。”
      陈秋初拎高左边,“好了吗?”
      “高太多啦!”陆小贤说。
      陈秋初挪挪,“还高吗?”
      “好像还是有一点。”陆小贤站远了一点看。
      陈秋初看着小马路对面的街角,放低左手,“这样...呢?”
      “......”陆小贤头一次想打陈秋初。
      “你自己睁开眼睛看看呢?”陆小贤笑骂。
      陈秋初看着手里斜得夸张的广告贴纸,良久未作声。
      陆小贤在外面挥了挥手,“贴不贴了?”
      陈秋初抬头笑了下,“贴。”
      窗玻璃上一行字:应季甜水:白花羹。
      陈秋初在窗内老座位上做题。

      午饭时间,陈秋初随备完料的父母回家。
      香樟长了新芽,老叶就要落了。
      回家的那条香樟小路上,风轻轻一吹,红叶漫天,无拘无束,不经意间,错开若干视线。
      “大中午的...”陈威换着鞋,看着陈秋初纳闷,“你出去吃?那你回来干嘛?”
      “拿钱呀。”陈秋初进了卧室。
      “你跟朋友约好了?”陆小贤朝卫生间走。
      “嗯,”陈秋初笑了下,拧开门,“放心吧爸妈,下午饭给我留点儿,我直接去店里。”
      “不是,”陆小贤扶着卫生间门,“你跟朋友约了哪儿啊,让我们心里有个数。”
      “步行街那儿的小吃街吧。”陈秋初说。
      “行,那你去吧,钱够吗?”陆小贤问。
      “够的,走了啊爸妈。”陈秋初关上门,蹦跶下楼,重新走向糖水铺所在的步行街。

      离饭点儿还有段时间,想来小吃摊儿都还没开火,他走得很慢。
      终于到了步行街,他先去了糖水铺,在窗外仔细看了看他早上贴的广告字,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看了挺久。
      他看了下表,十二点半了,吃饭!
      可能是周末的原因,小吃街挺热闹的,到处飘着...啊...淀粉肠的香味。
      “老板,”陈秋初舔舔嘴唇,“来两根儿,要这两个,花最大的。”
      “辣椒面儿要吗?”老板问。
      陈秋初想了想,“一个要一个不要吧。”
      “好,你的。”老板递给陈秋初两根烤肠。
      陈秋初接过带辣椒面的那根,边走边吃。

      “老板,”他又咂咂嘴,看着烤得油香的鸡腿,“来两个,要这两个,最焦的。”
      “好。”老板准备夹。
      “哎等下老板,”陈秋初重新想了想,“要这两个吧。”他指出一个焦的,一个嫩的。
      “行。”老板一一装袋。
      陈秋初站在街道垃圾桶边,啃完了焦的那只鸡腿。

      有点儿咸了......
      “老板,”陈秋初的身影停在糖水店前,“两杯柠檬水。”

      吃饱喝足,陈秋初犯困了。
      离开步行街时,路过糖画摊。
      “画个什么小帅哥?”老板问。
      陈秋初将老板陈列出来的糖画看了看,都不怎么喜欢。
      “能画小人儿吗老板?”陈秋初问。
      “能啊,”老板糖勺都备好了,“什么样的小人儿?”
      “我跟您描述啊,”陈秋初手扶着膝盖,张嘴就来:“一个圆脑袋圆肚子,两条胳膊两条腿的人,肚子要空心的,心脏的部位画个圆,里面再画个一模一样的小人,两个小人都得笑着。”
      陈秋初期待地看着老板,“行吗老板?”
      老板嘴张开又闭上,勺伸出去又收回来。
      最后看向陈秋初,“要不你来?我只收你个糖钱,你出去别说是在我这儿买的。”
      “很难画吗?”陈秋初问。
      “很丑。”老板直言。
      “哪儿丑了......”陈秋初看着老板的勺,“那我来画吧老板,说好了只收糖钱啊。”
      老板把勺递出去,“一勺糖五毛啊。”
      “行。”陈秋初接过勺。
      他撇出一点儿糖,不锈钢板上接住了一坨糖。
      “哎哎哎老板,”陈秋初站直了,“请教您,线条儿怎么画啊?”
      老板看着陈秋初,忍俊不禁,用手搓了把脸,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你要不再想想?画个实心儿的?”
      “实心儿的哪儿还能看出来心里有人啊?”陈秋初认真地笑着。
      老板笑了笑,暂时没其他生意,他倒也闲,他凑近陈秋初问:“有对象了?送对象不能送这么丑的!”
      “真那么丑吗?”陈秋初有些苦恼,“我怎么想着还好啊?”
      “你是东街糖水铺家小孩儿吧?”老板说。
      “嗯,”陈秋初顿了顿,反应过来了,“哎我没对象啊老板,你知道我才多大嘛?您别看我长得高,但我还小着呢,怎么可能呢,不能乱说啊老板。”
      老板笑了下,没说什么。
      “这样吧老板,”陈秋初看着不锈钢板上的糖片,“我画个太阳吧,实心儿的。”
      “行,这个已经干了,用不了了。”老板铲掉那个小糖片,“画吧。”
      干净的不锈钢板上,陈秋初全神贯注,画下一个光芒错落无致的太阳。
      他举起来,在阳光下看了看,完美。
      “三块对吧?”他问老板。
      “嗯,三块,”老板收了钱,再次交代,“别人问你别说是我画的啊。”
      “放心老板。”
      陈秋初最后看了看小太阳糖画,将它重新放在不锈钢板上,竹签朝外。
      “老板,”他说,“麻烦您帮我把这个,给我弟弟。”

      溪谷小黄花开,山涧水凉石暖,陈秋初念完初二了。
      他穿梭过步行街里的大街小巷,漫步过步行街外的护城河边。
      他转身留下一堆食物,捧在手心里热乎乎的,但没他的手心温热。
      他还和小时候一样,吃饱了就犯困。他躺在公园,围着大树的圆形木椅上,睡得香甜,睡得......四仰八叉。
      越靠近越看得清,他被微风轻吹起的发丝,浅棕色,看上去很柔软。
      应该是打球打太多了,他有些黑了,一点点,看着更暖和了。
      他醒了。
      他坐在草坪边,拔了很多草,在地上拨弄。
      他离开,留下的青草写着一句:温煦,生日快乐,我想你了。
      他脚步很慢,但再慢,也找不到办法留住这句话。
      于是带走一把淋了雨的草。

      芙蓉花怒放,格桑花成海,再见秋初,他初三了。
      可能是吃太撑了,也可能是上学上累了,他从逛完小吃街起,就来公园睡觉了。
      待在他身边好安心。
      时间不知道已经流逝了多久,树影往东北长了十多米。
      太阳西沉,照在他脸上,打下睫毛阴影一片,也照亮他脸上的白色细小绒毛,毛茸茸的。
      他忽然睁眼,叫了声:温煦。
      太阳落得好快,风疾驰而过,下雨了。
      对不起。

      茶花结新蕾,梅花布花苞,又一年,冬至。
      次日,陈秋初生日。
      陈秋初今天戴了温煦送他的那只黑玛瑙耳环,当初他打耳洞是为了戴这只耳环,他打了耳洞也就只戴过这只耳环,陆小贤为此白高兴了一场。
      勤奋异常的他,从早上起,就在楼下被磨得锃亮的健身器械区,拉背扭腰,吊单杠撑双杠,整整锻炼了一早上。
      午饭,小吃街,饭后,躺公园。
      睡醒,闲来无事,以糖水铺为圆心走了两圈儿后,又走上了那条香樟树小路。
      这条路上车不多,但车速快。
      路两旁的香樟树下,是郁郁葱葱的绿化带,绿化带里,陈秋初埋了三只小猫的尸体。
      今天又有一只,躺在路中央。
      陈秋初走近了,看清那是只纯白的小猫,不小,大概有一岁左右。下肢被碾平了,嘴里流出的鲜血染红了脑袋洁白的毛。
      血还没干,陈秋初没带东西,只能徒手去碰。
      他仔细听着身后,安静时,他走向路中央,一手拖脑袋,一手托起猫咪扁平的后腿。
      绿化带里,他选了颗柚子树,春天开花时最香了。
      “小猫,”他第一次对猫咪讲话,“过马路要小心。”
      小猫躺在草坪上,他手指和树枝并用刨着坑。
      “小猫,”陈秋初抬高声音,低着头边挖边说,“虽然很缺德,但我还是想说,你这会儿去投胎的话,等会儿出生,我们就是同一天生日了。”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一天生日?”他轻轻笑了下,“我也不想你跟我一天生日,因为我的生日不好,日照时间太短了,你知道......哪天日照时间最长吗?”
      “夏至,”陈秋初手指停顿了下,转头看了眼旁边躺着的小猫,“夏至你知道吗?我有个朋友,我们商量好的,夏至是他的生日。”
      “小猫,”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他叫温煦,温煦。”
      眼泪摸不完,陈秋初也不擦了,边流眼泪边挖坑。
      很久的时间里,世界只有偶尔的车流声和陈秋初吸鼻子的声音。
      手指挖出了差不多大小的坑,往日陈秋初还会撒点石灰粉消毒,今天没有,只能这样草草埋了,明天再来消毒。
      他将小猫放进坑里。
      看着这样一个弱小而洁白的生命,夭折在人类创造的黑色巨物之下。想象着它本来只是想去马路对面的草丛,想象着它奄奄一息,疼得撕心裂肺却还没死去,想象着它被血染红的双眼里,最后看到的不停留的车轮和脚步。
      想象着他那么单薄,要花多少时间,走多少路......
      “小猫,”陈秋初的眼泪掉落在猫咪肚皮上,“你下辈子还来吗?来的话想当个什么?”
      “我跟你讲,小猫,”陈秋初蹲在坑边,沾血的手指上,揉捻着土粒,“今天是你生日,你可以许愿望,下辈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当什么就当什么。什么,你问我的愿望吗?”
      陈秋初苦涩地笑了下,“我的愿望这几年都没变过,我希望温煦给我回信......”他摸了把眼泪,“他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只有‘对不起,陈秋初’六个字,可是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他,我还很想他,我想见他,我想抱抱他,今天我生日......”
      “我不知道为什么......”上气难接下气的哭泣中,陈秋初没敢转头,只是问了一句,“求你了,能不能先别走,温煦?”
      “秋初。”路边站了很久的身影,走进了草丛。
      “秋初,”陈秋初没动,身影越走越近,声音越来越抖,“秋初...秋初......”
      陈秋初起身一把抱住了温煦。
      “秋初......”温煦的眼泪飞速洇湿了陈秋初的衣领。
      “温煦......”陈秋初眼泪净往温煦脑袋顶上落,“我很想你,我很想你,温煦。”
      “秋初,”温煦抱紧了陈秋初腰,整个人颤抖得剧烈,“秋初,秋初......我.......我也好想你......秋初,我每天都好想你......秋初......好想你,对不起......”
      “想我为什么要跑?”陈秋初往后仰了下,想去认真看温煦脸,“多少次了?都多近了?你都快踩我脚后跟儿了,我一留你你就跑,为什么?我说了我想你。”
      “秋初,”温煦没松手,也仰头去看陈秋初,每次一眨眼,眼角都滑落两大滴眼泪,“我......我......我......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没关系,”陈秋初眼泪也还没停,他看出温煦比他更疼,“无论是你的哪句对不起,无论有没有道理,都没关系,明白吗?”
      温煦流着眼泪没说话,白皙的面颊,因为哭泣,泛着红,在陈秋初的这句话里,嘴角终于呈现上扬的角度,不是因为被原谅,而是因为,好多年了,好多年了......
      作为温煦,还是这么幸运,幸福的事。
      “明白吗?”陈秋初泪中带笑。
      “明白。”温煦轻轻答。
      “能跟你说话真好,”陈秋初很想摸摸温煦脑袋,但他手脏,“你......你来找我都是在周末,所以你...上学了吗?”
      “上了,”温煦笑着,这是他唯一能让陈秋初高兴的事,“我上初二了,秋初,成绩也很好。”
      陈秋初煞是欣慰,眼泪未干又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可以。”
      “你现在在哪里生活?”陈秋初问。
      “微明。”温煦说。
      微明,宁安所在省的省会。还是很小的时候,陈秋初跟父母去旅游过。
      “早上几点走的?”陈秋初问。
      “六点多。”温煦说。
      “晚上的车票买了吗?”
      “还没有。”
      陈秋初目光不住地流转过温煦的身体和脸庞,越看越想流眼泪。
      跟他写信的两年里,温煦长了好多的,怎么好像再没长过了......
      本来就瘦,还一身黑,显得他苍白又不经风。
      “今天不回去可以吗?”他问,“给家里说一声,明天周一,让...让家人给你请个假,明天下午再回去,有可能吗?”
      “我......我...”温煦本就通红的双眼,此时在迷茫的挣扎里,泪珠翻滚,“我...秋初......我不知道该.. ”
      “没关系,没关系,”陈秋初用手背搓了搓他背,“我是想多跟你待会儿,想跟你吃蛋糕过生日,不行的话就下次,没关系的。”
      “待,秋初,”温煦像终于放弃了某种坚持一般,“我跟你待,我不回去了,我想跟你待。”
      “那刚才是...”陈秋初看着他,“家里有可能不允许吗?毕竟明天是周一,能理解的。”
      “没有,”温煦很浅地笑了下,像庆幸,也像安慰陈秋初,“没有人不允许,假也可以不请的,你想我跟你待多久都行的。”
      陈秋初愣了下,而后迟钝着点点头,“行,那我们时间就多了,你先松开我,我把猫埋完,我们去店里给我爸妈说一声,然后回家洗个手,我要好好抱抱你!”
      温煦没动,泪眼朦胧看着陈秋初,不舍似的,几秒后双臂大力收紧,脸颊在陈秋初脖颈间的卫衣帽子领上蹭了蹭,最后才松开他。
      陈秋初一直记得温煦的这个动作。
      这个动作让他明白,温煦比他想念他,还要更想念自己,更想念更多更多。
      直到埋完小猫走出绿化带,他将矮了他一头的温煦看过数不清眼,脑子里将问题删了又加,加了又删,最终才原题问出:“想我的话......为什么不写信给我?我追你,为什么跑?”
      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了,所以在温煦为难的支吾之前,他补充道:“说不出口,或者不能说的话,可以不说的,只是.......倘若有一点点能说给我的,都算答案,我都可以听,没有也没关系,没有答案也是答案。”
      “我......”温煦跟着陈秋初去店里,看看陈秋初的脸,又看看路。
      “有,有答案,”温煦说,神色有些自我也看不清的茫然,“没有不能说的,你想知道我都可以说......只是......只是我,只是我,”他看着陈秋初眼睛,“只是...秋初......”
      “嗯。”陈秋初回应着他。
      “秋初,”温煦苦笑着,“我......我不知道什么是好,但我......但我......但我知道...什么是不好,秋初,我不好,所以我......对不起。”
      迷茫漫过温煦,又趟上了陈秋初双脚。
      不好?
      陈秋初喉咙里有一句‘你很好,你好得要命’,但他隐隐觉得,温煦说的好与不好,并不是这层意思。
      “温煦。”陈秋初看着他。
      “嗯。”
      “如果,”快到店门口了,陈秋初远远看了眼糖水铺对面街角,温煦曾在那儿看过他,“如果你说的不好,是指你这个人,那你的这句对不起,可能是唯一一个我不接受的对不起,因为原因不光不合理,还有些离谱。你的存在,你这个人,都非常好,好到......人神共嫉月闭花羞鱼沉雁落天轰地裂的那种!”
      温煦笑了出来,最后几个乱七八糟的形容词里,他知道陈秋初在故意惹他笑。
      到店门口了,隔着一条小马路和两条步行道,陈秋初透过玻璃,看到了陆小贤。
      陆小贤也看到了他,还有温煦。
      他选择不带温煦进去。
      “我可以揽你肩膀吗?”陈秋初转头问。
      “可以的,”温煦很快回答,“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你这话,”陈秋初笑了出来,“说得我像谋财害命的。”
      温煦也笑起来,“也可以的。”
      陈秋初弯着手腕翘起手,用胳膊搂住了温煦肩膀,看向了店内。
      “我可以拉你的手吗?”温煦抬头问。
      “你说呢?”陈秋初晃了晃他带泥带血的手。
      “那就好。”温煦一把攥住了他右肩前,陈秋初温热的右手。
      看着如此坦然的温煦,陈秋初愣了有好几秒,而后笑出了声。
      “怎么了?”温煦问。
      “你好可爱。”陈秋初说。
      “可爱?我?”温煦疑惑。
      “嗯,”陈秋初点头,“你,可爱。”
      陈秋初回过头,看到窗玻璃内,他常坐的桌边,陈威揽着陆小贤,陆小贤额头抵着陈威肩膀,他知道母亲哭了。
      他也知道她为什么哭。
      陈秋初用左手,朝窗内指了指他和温煦,比划出“回家”的口型的同时,指了下家的方向。
      他看到陈威点了下头,笑着跟陆小贤转述。

      “走吧,”陈秋初揽着温煦转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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