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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温煦,来 “走吧,” ...

  •   “走吧,”陈秋初揽着温煦转身,“回家。”
      温煦看着陈秋初,眼里泛出遥远而热烈的光,却转瞬自我湮灭。
      “怎么了?”陈秋初抓住了那点光。
      温煦摇了摇头,没说话。
      “温煦。”陈秋初叫了声。
      “嗯。”温煦抬头。
      “我们......”陈秋初看着他,“以前是朋友,以后...是朋友,也是家人好不好?”
      温煦垂下了脑袋,陈秋初看到他咬住了嘴唇一片。
      正当陈秋初觉得是不是有些过了,或者有些不合适,准备再想点儿话时,他听见温煦说:“以后可以,秋初,现在不是以后,以后,未来。”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陈秋初问。
      “因为我不好。”温煦说得很认真,“我现在还不好,我以后......未来......马上,马上就会好的。”
      陈秋初立马撇过了头,掩饰住了呼之欲出的眼泪。
      他猜对了,温煦说的不好,不是指他不好,而是指他过得不好。
      以前他没有理解过,温煦曾跟桃子说的那三个没有想:没有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想成为的人。
      他是在与温煦失联后,逐渐成长的过程中明白,温煦这个人,从没有觉得他在抱朴山里的生活不好过,无论是他走一夜的山路,还是独自养活奶奶;无论是贫穷,饥饿,还是寒冷,他从来没有......觉得不好过。
      离开抱朴了,他反倒感觉到了“不好”。
      “可是温煦,”陈秋初将眼泪眨回去后转头说,“你知道‘我爱你’的意思吗?”
      温煦微微一怔,而后点头,“嗯,知道。”
      “有点儿不好意思,”陈秋初抿唇一笑,“但温煦,我爱你,喜欢你,明白吗?因为爱,因为喜欢,所以才有家人和朋友,无关其他的。我不想你独自走过不好之后,我们再一起走好,我想我们一起走过不好,然后再一起走好。”
      温煦一直看着陈秋初,完全不看路,陈秋初要是不把控他的方向,给个悬崖他都走下去了。
      “我也爱你,秋初,”温煦浅而深情地笑着,“但只能我一个人走,你放心,我会很快走到你身边的。”
      陈秋初又想摸他脑袋了。
      “能跟我讲讲你本来打算怎么走吗?”陈秋初问,“我记得小时候你信里的计划是,在抱朴读初中,高中,然后上大学了来找我。那么现在呢?以后呢?”
      “我的计划是,”温煦的表情很平静,“明年,我就可以赚钱了,能对你好了,我就好起来了。我会来宁安读高中,跟你一个学校,我就可以靠近你了,大学也要跟你读同一个,以后如果我好的话,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你......”陈秋初有些错愕,“你......这是你......本来的打算?”
      “嗯。”温煦点头。
      “什么...什么时候起的打算?”陈秋初问。
      温煦默然了几秒,像是在回忆。
      “上学起。”温煦说。
      一年半了,陈秋初想,温煦从过去到现在,计划一直以他为圆心,他何德何能啊,能让温煦觉得,能对他好了,才算是好起来了。
      俩人安静走了有十几米,温煦的思绪翻飞过几十重山。
      在一个红绿灯前,他终于小心翼翼开口:“我......秋初,我......我不会拖累你的,我也......不会...打扰你,我说的靠近,就......就是......就是......”
      陈秋初心脏要碎成沫儿了,杀千刀的自己,想怎么就光顾着感慨了,忘了回他话呢。
      “是什么啊?”陈秋初忍痛笑了下,“怎么了?怕我拖累你打扰你吗?”
      “没有,”温煦飞快回答,“不是,不怕。”
      陈秋初笑意沉了几分,继续说,“你学过那篇课文吗温煦,一个魔鬼还是什么的,被塞进了一个瓶子里,他从最开始的谁救他他奖励谁,到后来的,谁救他他就要把谁打一顿。”
      “是杀了。”温煦提醒他。
      “就是打一顿,”陈秋初笑着,故意瞥了眼温煦,“我最开始的计划是,要是哪天你终于回我信了,那我就在信里把你骗过来,然后打你一顿,再跟你做家人。”
      温煦笑了出来。
      “后来呢,”陈秋初继续说,“我想的是,哪天你跑得慢了,让我逮住你了,我就打你一顿然后做家人。”
      “但我现在,以及未来的计划是,”陈秋初神色认真了些,“反正你人已经在这儿了,我们已经重逢了,我们两个,不能有任何一个人,因任何一种原因,再失去联系,再逃避彼此。”
      本来是想安慰温煦的话,说出口了,看到温煦脸上闪过的愧疚了,陈秋初才意识到,或许说错话了。
      “然后在这个前提下,”陈秋初继续说,“我要给你写信,你要给我回信,我们要保持联系,直到你来宁安。如果你真的来宁安上学了的话,我们最少最少最少也要一周一见一聚,然后不光大学,而是一辈子,近了就天天见,稍微远点儿就一周一见,再远了,跨省了什么的,就一个月一见。现在有手机了,等我们都赚钱了,就买个手机,无论多远,每天都要打电话。”
      温煦傻憨憨地看着陈秋初笑着,眼里泛着亮盈盈的泪光。
      “你怕我拖累你,打扰你吗?”陈秋初问。
      温煦用额头轻轻撞了下陈秋初胳膊,“谢谢你,秋初。”
      “是我要谢谢你,”陈秋初说,“我的计划可全靠你了!”
      温煦低头笑着没说话。
      陈秋初晃了晃被握着的手,“所以呢?你什么回答?你回去后,我能收到你的信吗?”
      温煦看了眼陈秋初,陈秋初看出了他眼里的为难。
      “我......”温煦微微蹙着眉,“秋初,我想给你写,但我......我...住的地方,你不能寄信给我。”
      陈秋初想了想,“那你给我写信的话......寄信地址填哪儿?”
      “我...”温煦看上去很快就想出答案了,“寄信地址我可以填学校。”
      陈秋初纳闷了,“那我不能寄信到你的学校吗?”
      温煦一副傻得可爱的恍然大悟模样。
      陈秋初心疼之余,看着他实在觉得可人,笑容愈发深。
      “学校能收信啊,”温煦小声问,“收了会给我吗?不会有人看吧?”
      “能的,”陈秋初拇指摩挲了几下温煦手背,“收了会给你,而且不会有人看的,小时候寄信我不是都寄到抱朴县高中的吗?”
      温煦看着陈秋初顿了顿。
      “以为我是寄给桃子老师的?”陈秋初看懂他表情了。
      “嗯。”温煦点头笑了下,“你......还寄过信给我?”
      “嗯,”陈秋初看着路说,“你离开抱朴后,寄信频率就低了,你生日和我生日,各一封,去年我生日,认出你之后,我就没往回寄过了。”
      “那......”温煦低着头,“有三封。”
      “应该不止,”陈秋初转头看他,“你没再回去过?”
      “没有。”温煦摇头。

      到楼梯口了,陈秋初没再说话。
      到三楼,他插钥匙拧开门,带温煦回家。
      洗过手,温煦眼巴巴跟在陈秋初身后,被他带着介绍了下家里。
      陈秋初家两室一厅,南北通透,找不出特色的老式装修。温煦眼里唯一与众不同的,是客厅一整面书柜旁边,放着的陈秋初的黑色钢琴。
      “你弹琴好好听。”温煦轻声说。
      陈秋初摸了把温煦脑袋,“喜欢听等会儿给你弹,我们先聊会儿天好不好?”
      温煦抿了抿嘴角,看着陈秋初,“你......你那会儿......你那会儿,在路边.......说洗了手.......你还记得吗?”
      “什么?”陈秋初一脸茫然,“我......我那会儿想的是,洗了手摸你脑袋来着,我说出口了?”
      “哦。”温煦垂下脑袋,拉住陈秋初右手,“那...摸过了...聊天吧,其实...你不洗也能摸的。”
      陈秋初实在装不下去了,他挣脱出手,狠狠揉了揉温煦后脑勺,而后紧紧抱住他。
      温煦愣在陈秋初怀里。
      “我记得的,”陈秋初一手摸脑袋一手抚背,“好好抱抱你。温煦,好久不见。这句话......”
      我从小学五年级就准备好,第二年见了你一定要说了。
      “能用到真好。”他最终说。
      温煦笑容扬起来的同时,抱住了陈秋初。
      “秋初,”温煦脸贴着陈秋初衣领,声音很闷,“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你小子,”陈秋初语气柔软,“等会儿我们看看小时候你写给我的信,每次我问你想我了吗,你都回复了些什么话!”
      “我错了,”温煦说得很认真,“我那时候也很想很想的,但我不知道我想,我只知道我在等......等你,等太阳...走得快一些。”
      “不用等了,”陈秋初脸颊贴着温煦脑袋顶,“再也不用等了。”
      “好,”温煦笑了下,“不过还是要等的,一天也是等,我还要等一年半。”
      陈秋初也笑了出来,低头去看温煦,看着他的笑颜却没了话。
      “饿不饿,渴不渴?”陈秋初问,“我吃好喝好了,也不知道你都合不合口。”
      “不饿,不渴,”温煦笑着,“你给的都合口的,谢谢你,秋初。”
      “不用谢。”陈秋初又看了会儿温煦,再次收紧双臂,抱了抱他。
      “聊会儿天吧,”陈秋初松手,拍了拍温煦胳膊,“我去洗俩西红柿。”
      温煦也再一次,贪婪依赖后,才松手。
      温煦跟在陈秋初屁股后面,看着他洗了两个西红柿,又贴着他,在沙发上落座。
      “你平时怎么吃饭?”陈秋初擦干西红柿上的水珠,问温煦。
      “嗯?”温煦迟疑了下,“......我...就吃啊,嚼,怎么问这个?”
      陈秋初瞬间被逗笑,“老天爷你太可爱了,我的意思是,早午晚饭,在哪儿吃,一般吃什么,和谁吃?有喜欢吃的,以及不喜欢吃的东西吗?”
      “哦,”温煦明白了,笑了下,“早饭不吃,午饭在学校食堂吃,晚饭也一般不吃,学校食堂卖什么我吃什么,一般都是菜,米饭,不和谁吃,什么都吃的,喜欢和不喜欢的都没有的。”
      陈秋初垂下眼眸,咬了口西红柿,“早饭是...来不及吗?”
      “不是,”温煦说得很自然,“不饿。”
      “晚饭呢?”陈秋初抬眼看他。
      “也不是很饿,”温煦直视着陈秋初,“没必要吃。”
      “你......”陈秋初觉得嘴里的西红柿都有点儿咽不下去了,从哪儿问起呢?
      “你......”他用力吞咽了下,“你...家里,家里人,现在......什么情况?能说吗?”
      “能的,我跟...”温煦停顿了下,“我在男方家住,女方......结婚了,没联系。”
      “你知道他们名字吗?”陈秋初问。
      “嗯。”
      “要是不想叫称呼的话,”陈秋初说,“可以直接叫他们名字的。”
      “好。”温煦点头。
      “所以你...”陈秋初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撑不起来,“当时是被...男方接走了?那时...女方就已经结婚了?”
      “......”温煦眼神躲闪了下,“嗯,他们没结过婚。”
      “那......”陈秋初问,“男方呢?”
      温煦想了有一会儿,才明白陈秋初可能问的是,男方结婚了吗。
      “男...他叫李异,”温煦说,“他没结婚。”
      “那他家里...就你们两个?”陈秋初问。
      “不是,”温煦平静说,“还有他带回来的女的...们。”
      西红柿的汁水,留了陈秋初一手背,他撕了段儿纸,眼神不聚焦地擦了好几遍。
      “哦,那你,”他调整了下表情,稍微带了点笑,“现在肯定上户口了,有汉名了吧?现在是叫......李......?”
      温煦本来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在陈秋初问题结束的同时,才让人明白,这张脸上,会有比面无表情的,更空而凉的表情。
      “我......”温煦声音极低极小,像厌恶,更像愧疚,“名字是温去。”
      “......”陈秋初有点儿觉得他听错了,不应该啊,温煦为什么会是这副表情?
      他抚上了温煦肩膀,让他看着他,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试探着确定:“你......真的叫了温煦?我的意思是,身份证上的名字,李...温煦?”
      “不是,”温煦放下西红柿,转身抱住了陈秋初,额头挨在他肩膀上有一会儿才说:“你听错了秋初。”
      “我不姓李,”他说,“抱朴远,我的户口就近挂在女方了,也跟女方姓,她叫温招娣,姓温。我的身份证上,温是姓,名......去,离去的去。上户口的时候,我跟她说过,我有名字,叫煦,我...我都在找纸要写下来了,但她走了。拿到身份证我才看到,是去,我问了,秋初......她也听错了。”
      “对不起,秋初,”他抬头看着陈秋初,没有眼泪,只有歉疚,“我还是温煦,你在我就只叫温煦,只是你...之后写信的时候...不能......不能留温煦。”
      陈秋初手里的西红柿一瞬间被捏得汁水四流,几秒后,那汁水大多浸入了温煦后背的衣服里。
      他都不敢想象,温煦知道女方姓温时,会有多欣喜......
      他极不愿猜忌一个人的善恶,但此刻他坚定地告诉他自己,这位温女士,抱以极大的恶意或愚蠢,定格了温去两个字。
      看到这两个字的那一刻,他该有多失望......
      “温煦,”陈秋初明明抚着温煦背,反倒像是在安抚他自己,“温煦,你记住,你没有姓,知道吗?你不跟任何人姓,你只有名字,叫温煦,听到了吗?”
      陈秋初等了好几秒,都没等到温煦回应。
      他用温煦外套帽子抹了抹眼睛,然后松开温煦去看他表情。
      却见温煦在笑,那笑容分明是如梦初醒。
      “听到了吗?”陈秋初放心了。
      “听到了,”温煦眼底湿润了,“原来是这样啊,秋初,原来是这样。”
      “本来就是这样。”陈秋初双手一起,捏住温煦脸蛋揉了揉,“......你要多吃饭,脸上都没肉,有肉了我摸着手感好!”
      温煦手立马捏住了陈秋初脸,轻柔捏了捏,认真反馈,“你手感好。”
      “那是,”陈秋初松开他,“我顿顿都吃,一顿不落,你回去了也记得顿顿吃。”
      “不太行的,秋初,”温煦收回手,看陈秋初在收拾他的烂西红柿,也捡起了他自己的西红柿,“我得攒钱,不饿就不用吃。”
      陈秋初将桌面擦了擦,不经意似地问:“李......叫什么来着?他什么工作啊?”
      “李异,”温煦说,“没有稳定工作。”
      “那你生活费,”陈秋初咬了口西红柿,“他出的吧?”
      “出的,”温煦咬了一口西红柿,“但他工资很低,也不稳定,不愿意给,所以给我的不多,但给的。你放心,秋初,你不用担心我钱的问题,我现在攒钱只是为了来看你,够的。还有呢,女...温招娣,她给了一笔抚养费的,只够我念高中,所以我暂时不能碰。但再过几天,过了明年一月一号,我就满16了,就能赚钱了,不用靠任何人了。”
      说这些话的温煦眼睛亮晶晶的,明明每句话都是那么残忍,陈秋初小小年纪的心脏,一句一阵痛。
      “你小子,”陈秋初捏了下温煦脸蛋,捏出个可爱的鬼脸,“明年怎么就16了?哥哥我还没过15生日呢。”
      “嘿嘿,”温煦莞尔一笑,“我的身份证上,比你大了一岁多呢。”
      “嘿嘿,”陈秋初学着他,“你是...一月一号生的?”
      “不是,”温煦语气轻扬,“她乱填的,我的生日是夏至。”
      陈秋初点了下头,“你攒钱......攒的钱...全都用来看我了?”
      “嗯,”温煦笑着,“一攒够我就来。”
      陈秋初心头堵得难受,他不太清楚价格,但听常凌说过其老家到宁安的火车票价格,以此推算的话,微明到宁安,来回火车票,估摸着得八十块左右。
      他攒三个月,攒够八九十块,看一次,全都没了。
      “怎么了秋初?”温煦眼里带着担忧。
      “我没事,”陈秋初勉强支起嘴角,“温煦,你不许再来看我了,你只能给我写信,以后换我来看你。”
      “嗯~”温煦哼了一声拒绝,“你看过我了,我想见你,我来看你。”
      “那你来看我吧,”陈秋初一脸无所谓模样,咬了口西红柿,“我已经摸清你来的规律了,我会在你来看我的那天去看你,你随便来看我,我不拦你。”
      温煦身子朝陈秋初方向倾了些,“不行的,秋初,你就让我来看你吧。”
      “我也不行的。”陈秋初停顿了很久,最终笑容还是落了下来,“温煦,自私点儿说,我心疼你,我没办法接受,你辛苦攒钱来看我。这个世界很不公平,我有机会,有环境,可以不那么辛苦地去看你,就让我去看你吧,我也想见你。”
      温煦没说话,静静看着陈秋初。
      陈秋初放下手里西红柿,双手攥住了温煦胳膊,软下声音:“求求你了,温煦,换一换吧。”
      “不要求我,秋初,”温煦很快说,“我不能让你求我,我......秋初,”他表情低沉,“我真的不能让你来看我,我......你来,我就想留住你,但我都没地方...让你住。”
      “我不住啊,”陈秋初说,“当天就能往返啊,我就是来看你,我们一起走走,逛一逛,我还没去过微明呢,再说了,你之前哪次来住了啊?”
      “秋初......”温煦低着头。
      “这样吧,”陈秋初叹出口气,“五五开,六月我去看你,十二月你来看我,我们陪对方生日,三月和九月,剩下这一年半里,也就剩三次了,都忍住,谁都别看了,我寄照片给你,好不好?”
      温煦还是没说话,看着陈秋初的眼神越发委屈,好像在说:我四次看你的机会,就剩一次了?
      “就这样定了吧,”陈秋初笑着搓了搓他肩膀,“这可是我们重逢的第一天呢,别因为谁看谁不高兴起来了,”他挠了挠温煦下巴,“好不好啊?”
      温煦被挠得仰了下头,郁闷地笑了下,“好吧......谢谢你,秋初。”
      “是我应该谢谢你,”陈秋初拿起西红柿,“愿意让我去看你。”
      温煦放下手里西红柿,转身抱住了陈秋初,脸埋在他肩膀前未作声。
      陈秋初侧过头看他,没哭。
      他拍了拍温煦脸蛋,“怎么了?”
      “你怎么还是这么心疼我。”温煦小声说。
      陈秋初其实想说,是个人都会心疼你的,但转头一想,好像并非如此。
      “我爱你啊,”他说得很诚恳,“有爱就是会心疼的,你不是也心疼我去看你没地方住嘛。”
      温煦没说话,朝陈秋初轻轻笑了下。
      “好了,”陈秋初看温煦抱着不准备撒手了,也打算就这么聊了,“我们聊正事。我问你啊温小煦,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三个月一看我的?我记得的第一次,是去年六月,你看我弹琴那次。”
      “那是第二次,”温煦脑袋靠再陈秋初胳膊上,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看着他,“第一次来看你,是在去年三月。”
      陈秋初想了想,到底没印象,“你来看我那天,我都干嘛了?”
      “你没干嘛,”温煦说,“你那天就是上学。”
      “说详细点儿呢?”陈秋初边嚼西红柿边看着他,“那可是时隔多年你第一次见到我呢,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来的,当时在哪儿,看到我在干什么,你当时什么状态,以及,你什么时候走的?你应该先来的是家里吧?我居然都没看到你。”
      “嗯,”温煦说,“我先来的这里,我是十点多到楼下的,那堆铁东西那里,等到十一点,看到你......看到叔...叔阿姨了,我就放心了,知道你还住在这里。我还在等你出来,结果你进去了,我才想到,那天应该是上学的日子,所以之后来,我都是周末来了。”
      “怪不得呢,”陈秋初抚了抚温煦额前的头发,“就说周末的话,我肯定能注意到你。然后呢?”
      “我就看到你进去了,”温煦说,“我都没看清你。然后到你上学时间,你出来了,我就跟着你去了你的学校,然后......因为我得回去,我没能等到你放学。”
      陈秋初狠狠在回忆里翻了翻,良久后,他问:“你那天是不是哭了?在我校门口?”
      “嗯。”温煦点点头。
      陈秋初西红柿已经吃完了,他侧过身,抱住温煦,抚着他胳膊,心疼他,但说不出话。
      不止他有印象,他学校里挺多人知道。
      他还是在第二天,听同学说,有个小孩儿,扒着校门围栏哭,哭了不止一整节体育课,在操场的学生都看到了,门卫怎么问都不说话。
      他心底骤痛,那个被学生们当做有趣谈资的人,竟然是温煦,他当时多么疼啊,却被看得那么轻。
      “那天心里是不是很难受?”他吸了吸鼻子问。
      “嗯,”温煦说:“很难受。”
      “每次来看我,是不是都很难过?”陈秋初问。
      “......”温煦被陈秋初抱着,脸塞在他肩膀前,他声音很闷,“来之前的一个半月里,都是很开心的,看到的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好像是...难过的。”
      “但也有不难过的时候,”温煦仰起头,“你送我吃的,送我糖做的太阳的时候,你在公园睡觉的时候。其实好像都不难过的,应该不是难过,秋初,见到你就是很开心很开心的事,光这一点,就足够开心了。不难过的,秋初,我哭......应该是喜极而泣。”
      陈秋初安静听完他这段话。
      他在这段话里,看到温煦眼中心中的他自己,像迷雾一样。他似乎无法正常感知到自己的感受。
      陈秋初松开温煦,“抱着我胳膊吧,别这么扭着了,会难受。”
      “嗯。”温煦笑着抱住陈秋初胳膊。
      “所以......”陈秋初看着他,“你看我那么多次,却不...却不...靠近我,甚至还跑,就只是因为......你觉得你过得不好?也没法...对我好?”
      “嗯,”温煦右手攥住了陈秋初左手,“不是抱朴了,秋初,外面所有的一切都要钱,路太远了,我没法靠走,到你身边。我连来看你,连送你野果子的能力都没有了。”
      温煦这句话彻底拆了陈秋初泪腺的堤,话落的瞬间,他飞速用袖子沾走了欲出的眼泪。
      “秋初。”温煦松开他胳膊,一脸着急,“怎么了?”
      袖子沾不及眼泪,稍一抬起,泪珠就会滚落。
      温煦眼泪应声而落,“秋初,你怎么了?秋初,我的话让你难过了?”
      “我没事。”陈秋初声音里带笑,不知第多少次,抱住了温煦,“我没事温煦,我明白了,对不起啊,我还追你。”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秋初,”温煦在陈秋初肩膀上擦着眼泪,“你最不能对我说对不起了。”
      陈秋初以拥抱消解着情绪。
      他小小的年纪,第一次明白,外面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要钱这一事实。
      父母替他挡了太多风雨,以至于温煦说了没法再对他好,他都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这一刻他真的明白了。他心底里蓦然涌起根深的恨意,却说不清矛头对准的是谁。
      “李异,”他说,“他对你...怎么样?”
      “怎么忽然说起他了?”温煦问。
      “不知道,想到了,他对你怎么样?”陈秋初问,“你......对他有爱吗?”
      “没有,”温煦眉头紧锁,像是反胃,“没有没有,一点都没有。他对我...他不用对我怎么样啊。”
      陈秋初松开温煦,看着他,“他要对你怎么样,他和温女士生了你。”
      温煦明白陈秋初的意思了,他笑着摇了摇头,“他不用对我怎么样,我花过他的,还有温招娣的,以后都会还,我说错了,秋初,不是他不用,而是我不用,我不用他们对我怎么样,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我跟你说,秋初,”他拉着陈秋初手,“我是离开了抱朴,才知道在外面的世界,生了就要养,是......天经地义的,是义务。要不是在外面的世界,年龄不够不能赚钱,我可以一分他们的钱都不要的,可以一面都不见的,可以任何关系都不要有的。”
      陈秋初看了会儿温煦,缓缓笑了,他拇指摩挲过温煦手背,由衷说:“你酷得要命,温煦。”
      “是嘛?”温煦开心了,“酷......酷寒酷暑......我该怎么理解这个字?”
      “......”陈秋初愣了愣,“完了我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你就知道,在我心里你是最酷的一个,就行了。”
      “嗯,”温煦颔首,“好,我知道了。”
      “那我继续问你啊,”陈秋初坐直了些,“李异接走你以后,你过了一年才上学?这段时间都在微明?”
      温煦看着他和陈秋初的手,点了下头,“嗯。”
      “那...不写信给我的原因......”陈秋初追着他眼睛看,“和来看我,却不靠近我的原因,一样吗?”
      温煦将嘴唇舔过又咬,彻底将脸埋起来后,才“嗯”了一声,说“差不多。”
      陈秋初听出了他的有所遮掩,他没再问。
      他摸摸他后脑勺,“明白了,你现在...学习怎么样啊?那会儿听你说,你学习挺好的?”
      “嗯,”温煦欢欣漏出脸,“我学习很好的,秋初。”
      陈秋初笑起来,“怎么个好法呀?班级排名一般在哪个位置?”
      “第一名,”温煦双手攥着陈秋初,陈秋初感觉他手的温度,都因为这个话题,有所增温了,“我是年级第一,秋初,一直都是。”
      看着陈秋初张圆的嘴,温煦问他:“开心吗,秋初?”
      陈秋初那张嘴,先是倒吸了口热乎气儿,接着喜极而笑,“天哪,”他挣脱出手,握住了温煦两侧大臂,一句话一晃他,“温煦,天哪!老天爷你,你......哇,我巨开心,我超级无敌开心!你太牛了,温煦,你太牛太牛了,”如此说着,他眼眶又红了,“你没上过小学,你......你...你还是在省会,你...累不累?刚开始适应上学,会不会很难?学习辛苦吗?”
      “不辛苦的,”温煦双手伸上去,拇指摸了摸陈秋初下眼睑,“不累的,秋初,我从来没累过,也从来没辛苦过,你不要心疼。上学...只有刚开始...有一点点难,我不想坐在别人旁边,我也不想听老师说话,我更不想唱歌画画,我最不想的,就是跑步做操,就这一点点,后来没办法......也就,只能这样了。学习是不难的,秋初,一点都不难。”
      陈秋初听他话,听着听着想哭,又听着听着想笑,最终他哭笑两难,再次晃了下温煦,“我煦哥......你太牛太酷了,我怎么觉得你......”他脸埋在自己胳膊上笑了下,“你...你没跟学校对着干吧?”
      温煦眼神晃了晃,显而易见的心虚,声音很没底,“......对了一下。”
      “怎么个对法?”陈秋初笑意难止。
      “就......”温煦歪了下脑袋,小无赖似的回答,“我不跟别人坐,我自己坐,上课...就看书,然后唱歌和画画,我上过一节课后,就不去了,跑步做操,现在也不跑不做。”
      陈秋初震惊了,“你...你们学校,老师......就这么,同意了?”
      “嗯,”温煦说,“第一个学校不同意,我还......”他顿了顿,“老师还拿粉笔头打我,学校叫李异了,最后转学了。现在的学校,只要我不......现在的学校,可以的。”
      “你......”陈秋初在他漏嘴的话里,忽然猜出些什么,“老师拿粉笔头打你,然后你......?”
      温煦摇了摇头,“这个可以不说吗,秋初?”
      “可以,”陈秋初太错愕了,他还很想笑,“不说了。”
      他看着温煦,像看到了,一个盘踞抱朴,靠着山,靠着自己小小的能力,养活两个人的小野兽,有天忽然被拖出抱朴,剥去他的山,再要他去适应这个条条框框的世界,要他再也野不了......
      “抱朴,和微明,”陈秋初问:“你相对更喜欢在哪里的生活?”
      “生活......都...一样吧,没有更喜欢哪一个。”温煦答。
      “你想念抱朴吗?”
      “不想念。”
      陈秋初愣了愣,“你......不想...奶奶吗?”
      “不想。”温煦脱口而出,回答完,看着陈秋初的眼神里,似乎还写着:为什么要想她?
      陈秋初迟钝着点了点头,他知道,李异在奶奶去世前,从来没有回过抱朴,温煦跟奶奶,在他长久以来的判断里,属于相依为命,怎么今天看起来,他似乎对奶奶没有什么感情?
      “你......”陈秋初攥住了温煦手指,“那年...你看着她离开的?”
      温煦很明显地回避了陈秋初视线,简单回:“没有。”
      陈秋初想,他可能戳到了温煦的痛处。
      他其实还想问,从他那年没收到温煦回信的五月起,一直到十月收到温煦最后一封道歉信为止,五个,或者更多个月的时间里,温煦是怎样面对奶奶最后的日子,又是怎样跟李异离开抱朴的。
      但温煦回避的视线,让他无法再问下去了。
      陈秋初晃了晃温煦双手,“总之你记得,那年根本就不怪你,我从来没怪过你。”
      温煦抿着嘴笑了下,“嗯,你后来寄回去的信里......都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陈秋初挣脱出手起身,“等以后回抱朴.......唉!”他想起点儿什么,“等晚上我爸回来,我们拍个合照吧!然后给桃子老师寄过去,她肯定也会很开心的!”
      温煦点点头,“好啊......我...我能要一张吗?”
      “当然,”陈秋初掀开钢琴遮尘布,“要多少张都行!”
      温煦赶忙起身挪到陈秋初的钢琴边,笑眯眯看着他。
      “我看看,”陈秋初掀开琴盖,翻着五线谱,“这个吧,《summer》,你可以坐沙发上听的。”
      温煦摇摇头,手扒着钢琴,“我想在这儿听。”
      陈秋初笑了下,没再说什么。
      这首曲子陈秋初练过数不清回了,或许是名字的原因,每次弹起,他的记忆都会飘回那年抱朴的溪谷。
      关于那天,细节性的回忆已经都没有了。
      他只能想起连绵的黄色花,围住溪谷的高耸岩石山,他和温煦坐在大石头上,金色染黄了整幅阒静的回忆。
      以及最后分别时刻,停在山坡上的他,和山路前的模糊温煦。

      温煦确定了,陈秋初最喜欢白色。
      除了第一次看到他穿着校服外,其余来看他的几次,他都穿着白色衣服。
      夏秋,随风轻晃的白色短袖黑色短裤。
      冬春,一模一样的白色连帽卫衣,蓝色牛仔裤。
      他可以确定的是,虽然一模一样,但今天的这件卫衣,一定不是去年的了。因为陈秋初在这一年里,又长高了很多,去年那件卫衣,今年一定是穿不下了。
      去年六月,他第一次看他弹琴,仅看到过几眼的指尖,还有些稚嫩。而此时,他手指修长有力,一动一跃间,他大概懂了潇洒这个词的意思。
      他看向陈秋初的脸,阳光的痕迹更重了,显得他看上去,有股艳阳下清风拂面而过的香气,让人想依赖。
      他想到,当这双长着长长睫毛的眼睛,在公园椅子上合起来时,坐在他身旁的他,有无数次,想伸手去碰,碰他额头,眼睛,碰他鼻尖,嘴唇,碰他脸颊,发丝。
      这双此时正飞跃着的手,他尤其想触碰,无论何时。
      一曲结束,陈秋初没听到温煦的任何反馈,对方只呆呆盯着他看。
      陈秋初跟他对视了几秒,显然没能将他从跑神中唤醒。
      于是他表演了下他的特技,一个完美的斗鸡眼,和一个嘴角上提,然后无限向人中靠拢而形成的仓鼠嘴。
      温煦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而且很快的,他捧住了陈秋初脸蛋。
      “我知道可爱的意思了,”他笑着说,“你也好可爱。”
      陈秋初的搞怪脸,松了下来。
      “厉害吧?”他笑着问。
      “嗯,”温煦点点头,手落在了陈秋初肩膀上,“厉害得要命。”
      他摸了摸陈秋初左耳耳垂上,他送他的那颗黑玛瑙耳环,“你戴这个好好看,比小时候戴着还好......”
      “你耳朵怎么了?”陈秋初打断他,手指摸上温煦右耳耳垂的同时起身去细看,他看到他耳根处连着肌肤的地方,有一道大约半厘米的疤,像被人......撕开过。
      “什么?怎么了?”从温煦表情上看,他明显不知道自己耳根处有疤。
      “你......”陈秋初靠近,对比了左右耳,确定右耳根确实有疤,起码两只耳朵是不一样的,“你这只耳朵是......受过伤吗?看着像疤。”
      陈秋初话音刚落,温煦很快地转动了下脑袋,陈秋初手指从他脸颊滑下,他捏住了右耳垂,看着地板,“我......有吗?我...没注意过。”
      “你一直没看到过?”陈秋初又惊又疑,“照镜子的时候?”
      “没有,”温煦摇摇头,还捏着耳垂,“没仔细看过...耳朵。”
      “那你有印象是什么时候受过伤吗?”陈秋初追问,“小时候有吗?”
      陈秋初问完就想到,他记得温煦喜欢被摸耳朵,他当时摸过,要是那时候有,他百分之一千的问过。
      但他也怀疑自己的记忆力,是不是其实问过了,他不记得了。
      温煦摇了下头,眼神飘忽地看了眼陈秋初,“没印象,不知道。”
      陈秋初看了会儿温煦表情和状态,摸了摸他脑袋,笑了下转身去合钢琴盖,“耳洞愈合了吗?是不是离开抱朴后就没再戴过东西了?”
      “嗯,”温煦捏了捏自己耳垂,“你走了我就没戴过了。”
      俩人说话间,身后的入户门开了,陈威和陆小贤探进了脑袋,颇有些像做贼。
      夫妻俩已经在楼下和家门口,分别蹲守了有一阵儿了。听见屋里传来琴声,他们才估计,小孩儿们叙旧的话结束了。
      陈秋初转身揽过温煦肩膀,嘴角笑容飞扬,“爸妈,温煦!”
      夫妻俩挺直身子进了门,陈威的笑容还绷得相对得体,陆小贤就绷不住了,手捂心脏直奔温煦而来。
      温煦反应了很大一会儿,才仿照着语文课本里的插图,朝陈秋初的父母,说了声:“叔叔阿姨好,你们叫我温去就好。”
      陈秋初这次听清了,他猛地转头看温煦。
      “父母给你改名字了?”陆小贤停在温煦面前,笑得慈爱,“有趣的趣?”
      “离去的去。”温煦回答。
      陆小贤的笑容,顿时都僵硬在脸上了。她身后拎着蛋糕的陈威,差点儿左脚拌右脚摔倒。
      “妈,”陈秋初插话,“你们还是叫他温煦。”
      温煦朝着陈秋初摇了头,“就叫我温去吧,没关系的,我只想要你叫我温煦。”
      陆小贤听到这句话,顿时放心多了,两个小朋友还是跟以前一样要好。
      “我们能叫你阿来吗?”陈威顺利走到了陆小贤身边。
      陆小贤看了眼陈威,心里油然敬佩,可能是老师当多了,起别名信手拈来。
      “能。”温煦没犹豫。
      陈秋初搓了搓温煦肩膀,心头放下块儿石头。
      “那阿来,”陆小贤看着温煦,“欢迎你来,谢谢你来看秋初。”
      温煦很浅地笑了下,“不用谢。”
      “你们俩,”陈威问陈秋初,“都聊清了?”
      “嗯,”陈秋初大幅点头,“我们俩,从今往后,是朋友,也是兄弟,我是他哥。一年半以后呢,温煦要来宁安读书,我们还将会是同学!”
      “阿来现在是在?”陆小贤问。
      “他现在在微明,”陈秋初替温煦回答的,“你们不知道,爸妈,他学习无敌好!”
      “那阿来以后考虑我们学校吗?宁中,宁安第一中学。”陈威积极发问。
      温煦看向陈秋初,“你考虑吗?”
      陈秋初歪了下脑袋,在温煦耳边耳语,“打死都不考虑!”
      “打......”温煦差点儿原话说出,“不考虑了,叔叔。”
      陈威狠狠瞥了眼陈秋初,“小兔崽子,你们以后报一个学校啊?”
      “嗯,”陈秋初回答,“就差我努力了,温煦哪儿都能考上。”
      “唉我才反应过来,”陆小贤插话,“阿来初二了?”
      “嗯。”温煦点头。
      “天哪。”陆小贤轻声感叹,“辛苦了,孩子。”
      温煦不明所以,只摇了个头。
      “明天请个假,晚上不回去了行不行?”陆小贤接着问,“给你家人打个电话,跟秋初一起住?”
      “行,”温煦说,“不用打电话的。”
      这个答复透露出太多,陆小贤只是笑了笑,伸手准备摸摸温煦脑袋。
      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温煦在陆小贤手还离他有段距离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朝后大幅躲闪,最终彻底躲开了陆小贤手掌。
      而在后续温煦无措的表情里,他看陈秋初的歉意眼神里,所有人也都看明白了,他的躲避是出于本能,类似于条件反射。
      “对不起,”温煦对陆小贤说,“阿姨,我......不习惯别人碰我。”
      陈秋初搂着温煦的右手,贴紧搓了搓他胳膊。
      “没关系,”陆小贤心里也有点儿说不清来由的心疼,“阿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阿姨应该因为自己的习惯而向你道歉,但我们就别道来道去的了,互相了解了就是最好的了。”
      “嗯。”温煦点头。
      “好了朋友们,让我们来顿满汉全席,庆祝重逢怎样?”陈威将几人看了看,兴致勃勃。
      “非常赞同!”陈秋初积极响应,朝温煦笑了下,“我俩打下手!”
      “我俩四手联厨!”陈威揽过陆小贤肩膀,斗志昂扬。
      夫妻俩先行去洗手后,陈秋初才转头,靠近温煦朝他说:“跟你讲,温煦,我爸以前老管我妈叫小忙。”
      温煦觉得陈秋初话没说完,亮着眼睛等着他。
      “因为我妈的名字叫小贤。”陈秋初说。
      温煦笑了出来。
      “我爸说话可准了,”陈秋初接着说,“自从他叫了我妈小忙,我妈店里的生意那叫一个好,所以啊,”陈秋初笑着拉过温煦手,带着他去厨房,同时灿烂笑着说:“温煦,来。”

      在跟着陈秋初去厨房的两步路上,温煦原谅了温招娣这个人,也原谅了温去这个名字。他恨的人和事不多,温招娣是其中一个人,温去是唯一一件事。
      他想,原来温去这个名字的出现,是为了让温煦有天只因陈秋初而存在,也是为了今天陈秋初的一句:温煦,来。
      而在刚才的三个字脱口而出之后,牵着温煦微凉的手往厨房走的陈秋初,第一次学懂了来和去两个字。他第一次注意到,这两个字有主动和被动两种形式。
      于温煦而言,温女士给的‘去’是被动的,而他一遍遍的‘去’是主动的;他一遍遍的‘来’是主动的,但他此时幸福的笑容,却是因为一句被动的争取:温煦,来。
      他想,只有主动的去和被动的来,才算成就温煦。而剩下的所有,于今后的温煦而言,都不过是垫脚石。
      那么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从温煦第一次列出未来的计划开始,温女士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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