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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秋初温煦-全篇终 两双嘴唇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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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双嘴唇都是咸的,但亲在一起,慢慢的就都甜了。
噪音覆盖了整个世界,所有暧昧的声音都被保护起来。
爱有多深亲吻就有多深,爱了多久就能亲多久,亲太久亲吻就变质了,开始是动心,后来是动情。
温煦支起身子,压着陈秋初,将他抱在怀里吻,怎么吻都吻不够,吻多深都觉得还太浅,他像是忘了大门开着,他们还在院子里。
小暖在桂花树上看了会儿他们,看着愈发过分的温煦,不知道它误解了什么,总之在温煦都想抱着陈秋初上楼,大白天做点什么时,一辆油罐车猛地砸在了他屁股上。
“嗷——”温煦嚎了一嗓子。
陈秋初感觉到了,也感受到了同样的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仰头大笑。
“秋初,”温煦躺回躺椅,指着蹲在地上看着他们的小暖,神情委屈,“这头猪真的不能要了,送去店里吧,再也不要带回来了好不好?很疼!很疼很疼!它那么重,这么大的地方它专门往我身上跳!它故意的,秋初!它欺负我!”
“你趴着我看看,”陈秋初笑意难止,推了推他,“没受伤吧?”
“没有没受伤,”温煦没动,“只是真的不能养了,你想想,刚是屁股,要是我正面朝上,我那个玩意儿就真的坏了。”
“哈哈哈哈哈哈,”陈秋初又笑得不行了,“怎么那么好笑啊温煦哈哈哈哈。”
“这是隐患,秋初,”温煦还正经地说着,“养在这里隐患更大!你想想,不光那个玩意儿,它就算跳到我肋骨上,肋骨也肯定折了。”
“我们让它减减肥,”陈秋初摸摸温煦脸蛋,“明天就带它减肥,既然养了,就得好好养着,它再伤你我打它!”
温煦震惊了,“你的意思是,我们还要把它养到死吗?”
“当然啊,”陈秋初笑了下,“忍忍吧,宝贝,它平时也跟你不打交道,你就当看不见它。”
温煦转头瞪了眼小暖,“我明天就在它饭里下毒。”
“你现在去下。”陈秋初笑着逗。
温煦满脸愁苦,瘪着嘴没说话,瞪了小暖一眼又一眼。
小暖可能是看俩人太平了,跳上了躺椅,看有张大手防备着,它没往前,在俩人双腿中间趴成厚厚的一条,目光看着院外,尾巴时而卷着陈秋初脚踝,时而打打温煦脚踝,打了没两下,尾巴怎么找都找不到右边的脚踝了。
陈秋初往下看着,笑着说:“多可爱啊,你和猫。”
温煦顿了顿,作下躺椅状,嘴上说着,“我去下毒,我现在就去下。”
陈秋初笑了出来,给他面子,拉住了他手腕,“你最可爱你最可爱,只有你可爱,留它小命吧。”
俩人一猫在躺椅上又躺了会儿,温煦朝着陈秋初,陈秋初用手背挡着眼睛遮光,眯着眼。
有一会儿后,他微微转头,在胳膊下看着温煦,对方正眨巴着眼睛看他。
“那年.......”陈秋初轻声问,“出发前,带什么东西了吗?”
“嗯,”温煦点点头,“带了你的照片,十块钱,还有两块你给的糖。”
陈秋初看着他没说话。
温煦知道他问这话的意思了。
“钱...”温煦平静说,“一半给那一男一女了,一半给那里边的一个人了,他说给钱就让我走。糖...我还没来得及吃...被烧掉了。照片......”
温煦看着陈秋初,没再继续说了。
陈秋初在他眼里,看到了他未说完的话。
那次失败的出逃,让温煦失去了五块钱,失去了最后的对人的信任。小小的温煦可能跑了没两步就被抓回去了。拿走他五块钱的人,向其他人告了状,温煦拼了命挣扎,也没从一张张脏手里,护住兜里的糖。
他将照片握在了右手手心里,企图同照片融为一体地拼命紧攥。却被一脚,或者几棍子,踩折了左胳膊,在他撕心裂肺般痛苦的间隙里,抠出了他手心里的照片,同糖一起,扔进了火里。
温煦是从这一刻起,才不知道疼了的。
温煦擦着陈秋初无声的眼泪,陈秋初模糊中望着天。
他深知此时的他有多无力,九年前看着一双双看不清的手,毁了大家的温煦,就有多无力。
温煦说,这是过去了的事,是无能为力的事。
陈秋初想,温煦大概都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而他,他也不知道,翻遍浏览器和报纸,找出的那些被警方破获的煤窑,有没有温煦逃离的那一个,温煦放过了的那些生命,是否曾经,重获光明。
陈秋初的眼泪还没干,远处机器轰鸣声逐渐靠近。
他摸了摸温煦后脖颈,起身擦擦眼睛,“出去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吧。”
院子外,俩人并肩站着,小暖蹲在了墙头。
门前的水稻地里,一辆红色的联合收割机平稳驶入,陈威站在田埂上,偶尔指指路。
“秋初。”温煦看着陈秋初。
“嗯。”陈秋初揽过他肩膀。
“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进了水稻地吗?”温煦笑着问。
“因为水稻地里有水?”陈秋初说。
温煦摇摇头,“抱朴没有水稻,我只在书上看到过插图,没想到过水稻地里有水的。”
陈秋初愣了愣,对啊,不知道这一点的话,比水稻高的庄稼地,岂不是更好藏身?
“因为,”温煦眼里闪着光亮说,“我名字的由来,你写在小学四年级语文书上的那句话:和煦的秋风吹拂过大地,水稻熟成了金色的海洋。”
陈秋初静默良久,他又看到了。
那时和煦的秋风尚未到来,水稻地里还蓄着水。
暑热的黑夜里,温煦赤脚踩进比抱朴更泥泞的路,一步步走进水稻地中央,他一定是仰面朝天躺倒的。或许他还用最后的力气,拨了拨周边的水稻,以使它们藏好他,他要活着。
几只水蛭,吸食着失去痛觉的温煦,他的左胳膊扭在一边,后背将水染成血色,水再将狰狞的伤口泡发。没有月光照亮他,他听着蛇虫鼠蚁的脚步声,从他脚下爬过,没有一颗糖的力气,能让他再爬起来,他闭上了眼睛,什么也没做错,可丢了一条命,才逃出了一道劫。
陈秋初反手摸了摸他脑袋,朝他笑了下,像给他一颗续命的糖果。
温煦牵住了他肩膀前温暖的手,接住了糖。
联合收割机的轰鸣声结束,金色的海洋恢复大地本相,土壤干燥肥沃,继续蓄力,孕育下一代生命。
小暖从墙头,一个抛物线跳到了陈秋初肩膀上,站稳后四脚不断踱步,瞳孔测量着距离。
它还没测量结束,就被那只讨厌的大手,揪起了后脖颈,陈秋初拖住了它屁股,一上一下的两只手,将它送到了它的目的地,大地的怀抱。
它省下的力气,全用在恣意的奔跑上了。
世界仍喧哗着,他们都没人看手机,从粮食袋子里抓出一把稻谷,看看今年的收成,再一起扎进厨房,端下三碗多年未见的面条。
陈秋初吃完面条喝干汤,味道跟以前不一样了,面条是温煦和面擀薄抻出来的,比挂面有嚼劲多了,汤底的调味,更鲜美,更合此时他的口味了。
一切都过去了,温煦曾说,过去之所以过去了,是因为有你。陈秋初想,于他而言也是。
他记得大学第一个学期回来,看着旁边的香樟树,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它枯死了一根枝干。
他记得他们没人管它,直到两年后,温煦毕业,他们在陆小贤生日的时候,一起回风和。二十号那天,他看着香樟树,真正明白它枯死了一根枝干。
那天他终于掏出手机,在浏览器中缓缓输入:“把枯死的香樟树枝剪掉,还能发芽吗?”
一条来自八年前同一天的回复跃然屏幕之上:“把干枯的部分剪去,没干的部分才会发芽。”
他记得当天,他们就拿了锯子,陈威扶着梯子,他和温煦轮换着,从坏死处,锯断了树枝。
他记得他和温煦看完极光,回风和祭拜陆小贤的那天,看见断口处,发了新芽。
只有旧人还在旧的伤口边哭坟,新的人会在伤疤上,种一片四季花,养一只大肥猫,调一碗新的面。
这天傍晚,陈秋初头一次吃了饭不洗碗,跟陈威在一楼客厅外坐着望天。
他同陈威说:“他们向您道歉了。”
陈威看着夜空,轻轻答:“无所谓。”
世界忙忙碌碌,忙自己的事,忙别人的事。
史清白和母亲陪着赵芸芸,夜里回了趟店里,带走了几本书,白天,赵芸芸在市图书馆继续复习。
温秋的世界毫无波澜,继续挣钱,吹风,晒太阳。
有天电脑上的图标跳动,陈秋初点开,看到赵芸芸新一条消息的同时,发现他没回她之前的消息。
一周多前,赵芸芸发来:“老板,清白妈妈叫我去家里住,我去跟清白住了,没订酒店。”
最新的消息:“老板,店外没人了,我开门上班了。除了天台的花,和二楼三角梅之外,外面的花全不见了,东窗和南窗加在一起,一共二十盆,监控都录下来了,要报警吗?”
陈秋初逐条回复:“好。”“不用。”
赵芸芸很快发来新消息:“好的,网上我看了下,也都散了。但估计还会时常有人来喝糖水打卡,要禁止吗?”
陈秋初发出消息:“无所谓。”
老板的心思很难猜,尤其是话少还不爱看消息的老板。陈秋初的三个字,赵芸芸跟史皓仁一起,猜了两三天,终于还是决定,赚钱第一,其他都是浮云。
于是赵芸芸买了新的花,摆满了外面窗台。店外有人拍照,只要不偷花摘花,她全当看不见。
她工作也自由了,因为老板完全不来店里了。
她也不想念小暖了,因为她晨跑时,从下水道口捡了只半死不活的橘猫幼崽,在宠物医院救活它以后,请示了老板,没等到老板回消息,她先斩后奏,在她的小房间里养了起来。橘猫都活蹦乱跳了,老板才回了消息,说好,走账。
赵芸芸又琢磨了好多天,才理解了走账两个字所包含的花销内容,是指包括医疗费在内的,橘猫的全部花销。她没回他,也没走账。
她月底发去的报表,老板连下载都不下载了,想起来了就只回复一个字:“嗯。”
风和,桂花谢了,秋天就结束了。
冬天不冷,仍旧是穿着卫衣就能骑着摩托车,载着爱人,出去兜一圈儿风的温度。
白昼到达最短,冬至到了。
白昼变长一天,再变长一天,陈秋初二十九岁了。
这天的夕阳,绚烂无比。红霞铺了半边天,像是世界盛大的典礼,倒置的红毯。
三人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天。
一滴眼泪从陈威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
陈秋初摸摸他肩膀,“美哭了?”
陈威泪中带笑说:“以前也有过这么美的两次落日,一次在这里,我和你妈妈我们遇到的那个傍晚。还有一次,在宁安,你出生时,医院楼道好多人趴在窗户上看,不过我太着急你妈妈了,没怎么看,就看了一眼,就像这么美。”
陈秋初转身抱住他,他不记得陈威以前有这么矮的。
“还有什么想做的吗?”他问。
陈威抚摸着孩子高大结实的背,轻声说,“想你妈妈。”
陈秋初没再说话,泪眼模糊看着天空,温煦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
红霞遥远而宽广,包裹了半个世界。浓重的红色幻化成紫色,粉色,金色,红毯变成绚丽的调色盘。云朵散了又聚,太阳踩着五彩路,从遥远山边往西走,每移动一步,天空都是新的美丽。
世界笼罩在彩色之下,风里带来香樟的味道,也带来一缕炊烟味,远处犬吠鸟鸣,近处风吹树叶响。
至此,这人间,仿佛所有与日落无关的事,都该有个了解。
几日后,陆小贤祭日。
陈秋初和温煦彻夜未睡,熬过了黑夜,于黎明时出发,前往陆小贤坟边。
灰蒙蒙的水雾弥漫,天边金光初现,用了很久,照亮了陆小贤坟边盛开的花。
五彩斑斓的花丛里,只有陈威头发的一朵白。
时间并不能抹平一切,抹去一切的是人因太痛而触发的自我保护机制,所以要遗忘,所以要原谅,所以要释怀。
而倘若踩着刀山火海往前也要铭记,倘若个人锥心的疼痛丝毫不及思念的甜和酸,仇恨的辛和苦,失望的酸和涩,那时间只会让铭记着的更刻骨,让无法被原谅的更可恨,让无法释怀的更沉重。
也让想念,更想念。
陈威的怀里,小暖还在为他取暖,喵呜喵呜地唤着他。
他的棉服衣兜里,装着两封信。
“秋初,谢谢你来我和你妈妈的小小家。”
“阿来,谢谢你来,让小家变大家。”
这年除夕,风和木屋里只有两人一猫,他们没开电视,吃过年夜饭,放起高高的烟花。
陈威的屋子还为小暖留着门,但里面没有温度了,它便不去了,脚步轻盈跳上二楼,陈秋初为它留了门,它钻进他们的被窝。
那只大手还是跟它相看两厌,但只要它不在陈秋初身上踩奶,不站在陈秋初脸上为他打理毛发,它们就能相安无事了,它还可以枕在他毫不知情的胳膊上睡觉。
这是夜里的事,白天,阳光普照,远处花丛四座坟两两一对,木屋里的一对,吹风晒太阳,养花养猫养爱人。
春暖花开之际,赵芸芸接受了调剂。
陈秋初同温煦去了趟苍榕,赵芸芸会在店里工作到八月开学,再此之前,她要交接工作的新店长,是史清白母亲。
店在陈秋初名下,为了陆小贤,他保留了所有权,他只想要它存在。其余的,他都交给了史皓仁一家,二楼住宅,也留给他们住了。
处理完一切,他们回了风和。
一路上,所有田里都是弯腰种花的人。
这年的世界很混乱,时而喧嚣嘈杂,时而停止运转,糖水店都在很长时间里未能营业。
只有风和远离人烟,过着自己安逸的节奏。只有木屋边炊烟袅袅,温煦从烤窑里端出一只背过陈秋初杀的鸡,陈秋初咂咂嘴搓搓手,桂花树下,他们一人一只鸡腿,小暖啃着鸡屁股。
夏至,温煦二十九岁生日,上万亩的万寿菊,围绕着木屋,正陆续绽放。
七月,太阳在晒,风在吹,花在开,温煦的私房钱包在鼓起来。终于攒够的那天,木屋外来了辆巨型卡车,留下一辆水晶白的汽车。
陈秋初一边笑,一边追着他扇,倒在万寿菊花海里,陈秋初看着萦绕温煦的橙色花,同天使一样的他,放肆亲吻。
风和木屋里,琴声和吉他声继续流动,柔软而晴朗的余音从此不眠不休。
木屋不会再被加固,它将平静地去过剩下的岁月,和屋里的人一起走向透明,走向被遗忘。
陈秋初怕的事,永远不会发生,他们将在无病无痛,无苦无难,不老不朽,不生不死中,天长地久地爱着,过每分每秒。
有天,最后一个句号画了一半,赵芸芸突然抬头看向窗外,迷茫地问自己:
在眼前天灾和人祸并行不悖的人间,她是谁?
在世界无边无际的时间和空间坐标里,她身处何处?该何时动身?前往哪里?以什么角色?见几个人?听怎样乏味的故事?
直到某年某月某个一切如常的时刻,赵芸芸一个人站在异国的街头看日落,她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自己看向人群时深深的失望是因为什么,她觉得她,好像忘记了一个甜蜜又难过的故事,和几个平凡而发苦的人。
那时,句号终于画完。
那时,宁安依旧多雨潮湿,在时代中继续生长。抱朴的路越修越长,顺着路走出来的人越来越多。
那时,苍榕最漂亮的糖水铺里,三口之家幸福生活着,远方的女孩儿常来看她的家人,摸摸越来越肥的大橘猫。店里的每株花都会开,迎着风和太阳。
那时,木屋和人,将终于彻底消失于那片金色海洋的夕阳中,地图上再也找不到风和的位置,季节里寻不到秋初温煦。
那时,我们的人间,依旧在泥淖与鲜花原野中,循环往复,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