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芸芸众生 时间在波澜 ...

  •   时间在波澜不惊的幸福中流淌,赵芸芸翻过一本又一本书,史清白升入小学六年级,史皓仁的糖水越做越多。
      小暖在苍榕吃饱,回风和又饱餐一顿,温煦对它的称呼,逐渐从那只猫,成了那头猪,那辆油罐车。
      最开始的那只母鸡,仍旧散养着,是最自由的一只鸡。几个月前的鸡仔们,成长飞快,陈威每天都能在鸡窝里摸出鸡蛋,交到温煦手里,攒够六个,他们就能吃三碗细腻的鸡蛋羹。

      门前的水稻扬过花,结了穗,正值它们短暂的一生中,最有分量,在人类眼中最漂亮的时候。从贡山落下的太阳,时常照亮木屋,再将青黄的无边稻田,化作金色的海。远看,木屋像漂泊在夕阳下,辽阔大海上的邮轮。
      院子里的桂花树到了花期,木屋的所有屋子都打开了窗,陈秋初一睁眼,桂花香扑面而来,世间最精密的仪器,最繁琐的流程,也复刻不了桂花珍贵的香,涤荡身心的韵。
      陈秋初扶着梯子,温煦摘走了一些,酿了一罐桂花蜜,陈秋初吃了一顿桂花糖藕。

      甜蜜的滋味在这个丰收季蔓延,涌动了许久的喧哗,终于在这月中旬爆发。
      有天,正和温煦在二楼办公的陈秋初,电脑上的微信跳动,他点开,看到赵芸芸发来一张照片。店里门从里上了锁,门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各个拿着相机和手机。
      赵芸芸紧接着发来消息:“老板,今天店外忽然来了好多人,找叔叔和你,听他们说的话,我在手机上看了下,现在网络上都是你们。好人哥让我锁了门,我们现在都还在店里,好人哥要报警,我想先问下你意见。我等你三分钟,老板,三分钟你要是还不回消息,我就打你电话了。”
      陈秋初字还没打完,赵芸芸又发来一条:“我帮你看了,老板,网上不是负面的,很多人在说向你们道歉什么的,看起来不需要担心。”
      陈秋初打完最后一个字,按了回车:“不用报警,看下所有监控内存,能存够一周的话就不用管了,存不够把以前的删一删,操作间的不能删。给你们带薪放假,休息吧。你带上必需品,跟皓仁哥从后门出去。最近麻烦你住酒店吧,费用报销。什么人都不要见,什么话都不要说。”
      赵芸芸过了好久才回了消息:“好的老板。”
      关掉聊天框,陈秋初伸了个懒腰,捏了捏温煦腰。
      温煦抓住他手,“饿了?”
      “嗯,”陈秋初软软地笑着,“想吃咖喱鸡和土豆焖饭,老公。”
      也不知道温煦活儿干没干完,总之他一把拍下了笔记本电脑,二话没说,跨坐上陈秋初大腿,捧着他脸,亲吻他嘴唇。
      陈秋初抱着他腰,吻里带笑。

      苍榕店里,赵芸芸背了一书包洗漱用品,同史皓仁从后门出去,锁好门,饶了很远,离开了。
      同史皓仁暂时同行的路上,赵芸芸一直在听史皓仁骂人,各种脏话都有,她不了解情况,所以只能用简单“嗯,对,就是”应和着。
      但她也从他打抱不平的骂声里,大概听出了些陈威的故事。
      史皓仁还要换个方向绕回店里前门,去骑电动车。分别前,赵芸芸再三叮嘱他:“偷偷摸摸的啊,哥,别惹人,千万千万不能给老板惹麻烦。老板交代什么话都别说。”
      “我明白,”史皓仁点点头,忧虑地看着她,“这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散,我看你没带书?”
      “没有,”赵芸芸笑了下,“前几天假期人太多太忙了,我夜里抽空看书看到一两点呢,正好休息几天,出去玩玩儿。”
      史皓仁想了想,问她:“正好周末,你想带清白出去玩儿吗?”
      “想啊!”赵芸芸眼睛都亮了,“可以吗哥?”
      “当然可以,”史皓仁扬起笑容,“就是...你能不能也带着我夫人一起?”
      “啊?”赵芸芸先是一惊,而后立马点头,“能啊,真的吗?我在苍榕还没朋友呢,嫂子不用上班吗?”
      “都休息休息吧,”史皓仁看了看明媚的天空,“我也打算搓麻将去了,你给我个地址,等会儿她们两个去找你碰头。”
      “好嘞!我等会儿安排好了给你发消息。”
      “行,”史皓仁挥了挥手,“那我取车去了。”

      赵芸芸去了附近的酒店,放下东西,她坐在床边,点开手机。
      热点界面里,陈秋初和陈威的名字,挂了很多。
      她点开标题为“陈威 道歉”的一条。
      看到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她在网上见过几次,她甚至见过动图版的,一个男性的背影,以一个十分滑稽的姿势摔倒在地。动图里,那个男性不断在摔,配的文字多为“生活和我”。
      她感到震颤,她从没想过这个背影是陈威。
      直到她刷到了有人修出来的高清版,她才看清那跟此时的陈秋初有些相像的背影,似乎确实是陈威。
      不光背影,出现在手机里的照片越来越多,九年前站在镜头前的陈威,青涩的陈秋初,一脸戾气的温煦。以及坐在一楼窗边,白发苍苍的陈威,草原上,对望而笑着的陈秋初和温煦。
      还有一个陌生的,微弱而又苍白笑着的小孩儿。
      与他们相关的词条越升越高:宁安陈威,陈秋初,温去,血骷髅,抑郁症,社会性死亡,网络暴力。
      各平台刷不完的帖子和留言:
      “这事儿都是我上学的时候网上看的,怎么我孩子都大了,又刷到这几个人了?”
      “所以说,那个学生是心理问题?这不很合理吗?他网上发的话都是那种话了,成天要死要活的,这有什么不信的啊??非怀疑人一老师,什么脑回路啊?”
      “主要是当年判官太多了,现在看,那血骷髅就是个专辑封面儿,跟陈威半点儿关系都没有,那采访我刚刷到了些,全是剪辑的,我看了几个视频,把陈威说的话拼在一起,没有任何问题啊,真不知道当年那些人脑子都是怎么长的。”
      “楼上的,视频在哪儿啊?我吃瓜吃半天了,你们说什么我找不到什么。”
      “先入为主听过吗?我没参与过这事儿,但我敢肯定,警察结论没出的时候,网民就把矛头对准陈威了,有了他们自己的一套故事和想象之后,警察说什么他们大概都不会信了,人呐,不在乎合不合理,只在乎能不能将自己看到的不合理的东西给合理化。”
      “那个学生的账号还在吗?叫什么啊?”
      “@小小的花蔫儿了”
      “我操,这个叫什么小花的,就是那个学生?这么久了账号还在?”
      “在呢,你点进去看看就知道,全是网络上坟的。”
      “但该说不说,我看到有人截图了,这个小花出事前,发的说好累想死救我的贴子里,好几条嘲讽骂他的,那些评论现在都不在了。”
      “那肯定早删了啊,人都死了,谁敢把凶器留着?”
      “还有一条,楼上,我复制过来了:想死别只发网上娘们儿,有种真的去死。”
      “我操他妈的有病吧?”
      “这种人可多了,拿起键盘谁不是想说什么说什么?”
      “不止网上,我前段时间刷到个视频,现实里有人要跳,都有人在下面说风凉话撺掇呢,不要低估人性的恶。”
      “我说你们别这么矫情,就那个花儿发的那些话,你们真不觉得非主流吗?我尴尬得浑身刺挠。”
      “刺挠就挠,别在网上说,拿手挠。凶手就是你这种人。”
      “打断一下,都走偏了吧?怎么就没人提那个学生从陈威办公室哭着出来的事儿呢?”
      “陈威解释了啊,而且那不是陈威办公室,那是所有老师的办公室,当时有老师都解释过了,没人听啊。”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陈威就说了一句放松点儿,出去晒晒太阳,有什么事跟老师说,那小孩儿就哭了呢?”
      “楼上的,不懂了吧,对于压抑很久的人来说,压迫或许不会流眼泪,但突然的关心可能会。”
      “楼上是有多缺爱啊......找个人结婚吧......”
      “搂上太恶毒了吧,劝人结婚?”
      “你们不知道吗?我刚看到有人说,那小孩儿是家里独子,爸妈给的压力太大,成天在网上宣泄,还一直没收到过正面的帮助,心灵太脆弱了,扛不住了。”
      “不是吧?我刚看到有人说他还有个弟弟啊。说是家里生二胎了,老大受冷落了。”
      “我怎么看到的,是说那小孩儿没了刚一年,他爸妈就生了新孩子呢?”
      “这话也信?高中,起码十六七了,再生,他妈得算高龄产妇了吧?”
      “都不是,这事儿我知道,他家就他一个,他爸妈当年生活挺不容易的,外地去宁安打工的,好不容易孩子争气,进了尖子班,结果就这么没了。”
      “那他爸妈当年都没找陈威麻烦吗?”
      “见都见不到,当年就在陈威家门口见过一次陈威正脸后,再没人见过他们一家人,我觉得陈威背后这关系硬着呢。”
      “你咋不说没见到是因为他老婆被气得住院了呢?”
      “楼上的,是气死了。”
      “所以这张图里,救护车里的,是陈威他老婆?”
      “我怎么觉得这是一报还一报呢?这么巧?学生前脚死他老婆后脚死?”
      “楼上的,当年说你这话的人很多。时过境迁,再看到这些人,这句话,还挺奇妙的,什么都没变。”
      “楼上,咱俩应该上的是同一片网。我当年就觉得这老师是冤枉的,我发了好多帖子解释那个血骷髅,我把歌儿都找着发出来了,没人听就算了,还被追着骂了十几层楼。”
      “楼上,那不好意思,我当年不站陈威,主要是他家黑料太多了,也不止他。”
      “对啊,我当时跟陈秋初同一个学校,我记得有人爆料,说他高中时把同学堵厕所打呢,还有人说他跟□□有关系,在学校都横着走。还有人爆料被陈秋初猥亵过呢。”
      “没有!你们这些混蛋,能不能不要张口就来?我是陈秋初竹马,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你们这些该死的能不能说点儿自己信的话?照片你们都看见了,那张脸能干得出霸凌的事?他比你们所有人都善良!”
      “有陈秋初电话号吗?”
      “有陈秋初微信吗?”
      “竹马竹马,给个陈秋初电话号。”
      “都滚!别私信我!”
      “唉,他竹马,先别走,解释下他跟温去什么关系呗,当年就有人好奇了!”
      “你管他们什么关系?什么关系都跟你没关系,咸吃萝卜淡操心!”
      “那温去呢?我看有人爆料,说温去也霸凌过别人,把人打进医院过,还打过老师?温去认识吗,他竹马?走了没?”
      “不可能吧?一个人我还信了,两个都是霸凌,就妥妥的是假的了。”
      “无风不起浪啊。我看照片里温去看着镜头的那个眼神,说他杀人我都信。”
      “冷静点儿,往往这种黑料越来越多的时候,造黑料的也就多了,墙放那儿不一定会倒,但众人推必倒。”
      “你内涵谁呢?”
      “我现在看来的信息是,他们家当年,墙没倒,正义的好汉硬生生给人家推倒了。”
      “谁有闲工夫造他们黑料啊?都是素人,有人这么说,就一定是他们做过什么,这个道理不懂?苍蝇会盯没缝的蛋?”
      “楼上的,我站你!!长得好看的霸凌别人的多了。”
      “我告诉你们,我在此澄清,他们三个,一个我叔,一个我弟,一个我哥,都是顶好顶好的人!什么坏事都没做过!网上的全是假的!你们再说他们,会自食恶果的,我诅咒你们!下线了,老子不回了!”
      “谁去过他们那个店啊,看照片好漂亮,苍榕有啥好玩儿的吗,下次放假去打卡。”
      “他们店为什么叫小贤糖水铺啊?小贤是谁啊?”
      “估计是陈威老婆。”
      “谁有他老婆照片啊?”
      “说实话,那年我真骂过陈威,感觉有点儿对不起他们,不过他妈没了可跟我没关系啊。”
      “楼上的,道歉啊,我都刷到好几个道歉视频了,还有个痛哭流涕的,假得要死但居然没人看出来,那点赞量,那评论量,好几万好几万,说不定你道个歉还能红一波。”
      “唉,陈秋初和温去长那么给力,有没有他们账号啊,关注一波,那些想道歉的,不如给他们捧红了,直播带带货,或者进娱乐圈拍拍戏,这才是诚意!”
      “楼上的,有人早找过了,全平台都没有。”
      “很神奇啊,全平台查无此人,但到处都是人家照片。”
      “是啊,我也真是觉得奇怪了,你说人家出来旅个游都能被偷拍到。”
      “长得好看呗,我本来也打算这辈子长陈秋初那样的。”
      “那老头儿在窗边看书的照片,我都以为是网图呢。”
      “给你们看这才是网图。”
      “我去!大佬,这是陈秋初和温去?”
      “怎么看出来的?”
      “倒过来,倒过来一看就是!”
      “我操!我操这个氛围感!少年!白T!草坪!阳光!唇角带着爱的笑!我脑子里有本儿小说了!”
      “拿笔拿笔!老师现在就请写!”
      “果然美色从古至今都很有用,这就翻案了?”
      “人家都社会性死亡了,你还要怎么样?”
      “说起来网络暴力害人不浅啊。”
      “没办法,人性所在,防不住,以后骂人的时候都想清楚再骂,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不知全貌不予置评啊家人们。”
      “楼上的拽什么词,你有什么能力和资源知全貌?你怎么知道你知道的是全貌?你怎么知道你置的评就一定是对的?你今天看到的,说不定还是有人看陈秋初温去长得好,想把这件事翻出来,博取一波流量靠他们赚钱呢,等着看他们开账号当网红的样子。”
      “所以当年陈威真的没问题吗?大家都信了陈威在记者面前的话吗?”
      “楼上的,这种时候像我们这样保持理智的人不多了,疑点太多,他们一看有人道歉就被带着跑,一点儿都不动脑子。”
      “楼上的,支持,宁中好几个老师都有过问题,我宁安人,我记得前些年吧,宁中还有个老师因为猥亵同学被抓了,再往前,我记得我小时候也听到过有老师打学生,不能因为这几年心理问题和原生家庭这些概念流行了,就一股脑把以前的都翻案吧?哪儿那么高概率?”
      “楼上的,你从小生活很幸福吧,居然觉得心理问题和原始家庭不幸福的概率低,活得太幸福的话多看看新闻多看看书。”
      “最烦你们这些动不动就当教育家的,都以为自己多牛啊,让别人看书看书的,别把自己看傻了,有空多看看世界。”
      “你们这些口口声声说念书念傻了的,其实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非理性。其实就是在怕,怕别人都看清了,就你一个人看不清。所以你们宁愿别人都瞎了。”
      “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不过陈秋初的信息怎么没人扒出来啊?我刷到说之前是在宁大读医,之后退学了,然后就到苍榕开店去了??”
      “对啊,广大互联网好友们,都转发转发,看看身边有没有人知道陈秋初信息的,老子看上他了。”
      “你男的女的啊你就看上了?人家结没结婚你都不知道。”
      “楼上的,一人一个,我看上温去了,管他结没结婚!”
      “有人知道温去和陈秋初什么关系吗?我那会儿刷到温去他大学同学,说温去从来都是一个人,笑都没见他笑过,怎么我看他们在草原上的那张照片里,他看陈秋初那么…暧昧?这么多年了啊,你说朋友我可不信。”
      “楼上的,眼尖。那年就好多人说他们是基佬,还有人扒出来,陈秋初上台唱歌,都是唱给温去的,结果横空跳出来了个什么...陈秋初的女朋友,大家就都信了那个女生的话了。现在呢?女的在哪儿?”
      “唉我也记得,那女生发了好几个帖子帮陈秋初说话呢,她自爆是女朋友后,有人把皮下扒出来过,跟陈秋初一个高中一个大学,看样子应该真是女朋友。”
      “我不信,陈秋初跟温去绝对是真爱,眼神儿说不了谎。”
      “哈哈楼上,有超话吗?配一脸。”
      “有#初温”
      “什么啊?有没有品?我嗑温初!”
      “楼上,还得是你会嗑。”
      “不过温去怎么这么个名儿啊,怪不吉利的。”
      “怎么没人反馈他家糖水的味道啊?马上到苍榕了,哪个好喝啊?”
      “白花羹好喝。”
      “没人记得吗?我记得以前陈秋初他妈是不是也开过糖水店?”
      “我记得,有人说他家糖水店里加料。”
      “我也记得,我后来去过那边,看了一眼,店都被砸了,满墙都是血骷髅,警察拉了警戒线,但看着渗人得很。”
      “不光店,他家都被砸了。我听人说,他家到他们家楼下,天天都有花圈。”
      “这么狠啊?就算真杀人了也有警察啊,用得着其他人这么出气啊?”
      “都是些闲得慌的人,你们不知道,里边还有陈威学生呢,我记得当时还有他学生,跳出来说陈威对他们班女生动手动脚呢。还有说陈威偏爱家里有钱的,还有说温去那个高考成绩那么高,是陈威偷偷泄题呢。”
      “我上个网真是开了眼了,且不说陈威有没有资格提前拿到考题,陈威什么本事啊能泄题出去一年了平安无事?”
      “老天奶,怎么越来越乱了啊?”
      “来人呐,都停下告诉我,现在的小贤糖水铺有没有加料啊?马上要到了,去不去呢?喝了会窜稀吗?”
      “别来了,店关门了,就在门口呢现在。”
      “不过想来也行,挺漂亮的,过来拍拍照。”
      “这张照片里的这个人是温去吗?”
      “是,这是当时医院的人拍的。”
      “他胳膊上是条疤吗?”
      “这么糊的图你怎么看出来是疤的?”
      “真是疤,那年网上都知道,温去胳膊腿上都是疤。好多人觉得是陈威和陈秋初干的。”
      “说陈威都行,别说陈秋初,别拆我cp。”
      “你们这些傻逼,恶不恶心啊?没见过男的?”
      “楼上,嫉妒人家有钱又有颜就直说。”
      “我嫉妒你妈,生出你这么个傻逼玩意儿。”
      “举报了。”
      “楼上的楼上的楼上的,我刷到个有人说喝了急性肠炎进医院的,还是别去吧。”
      “就我觉得陈威可怜吗,我都不知道那张摔倒在地的照片是陈威,头发全白了啊,我看在他们店里的那张照片,好老了啊,想想当了半辈子老师,被污蔑,还丢了老婆和饭碗,成也学生败也学生啊。”
      “那你可能还不知道,他摔倒的那个方向,是她老婆倒下的方向。”
      “饭碗怎么就丢了呢?警察不当年就说了跟他没关系嘛,我要是他,身正不怕影子斜,谁敢不让我工作我就告他。”
      “未经世事,他当年就被停职了,你觉得学校有多大可能性再找他回去,其他哪个学校还敢要他,就算他去告了,我要是学校,我宁愿败诉,我都不愿意把他招进去,那家长不得闹死啊,还是太年轻了你。”
      “说实话,是我我也不干了,老婆都死了,谁还有心力工作啊?”
      “所以说朋友们,什么才是真的呢,我以后还敢在网上发东西吗?最近几年,多少因为网络暴力出了事的啊。”
      “大胆发,活着都这么难了,网上都不能看个乐表达下感情,活着憋屈死啊。”
      “朋友们朋友们,大消息,我有个朋友的朋友,说见过陈秋初在国外上学,我去,一个教师的儿子,能留得起学啊,那不得几十几百万?”
      “家底挺厚。”
      “也要看在哪儿啊,有很便宜的,也有贵的,甚至还有不要学费的,北欧好几个国家都不要学费。”
      “无论在哪儿都比我有钱,这网上得真烦。”
      “所以还是学医的吗??在哪个医院??我去找他看病!!”
      “你确实需要看病,挂个神经科吧。”
      “宁大那时候就是学医的,应该也是吧,在线等网友们扒出来哪个医院。”
      “要真是医院肯定能扒得出来,在线等+1,看病+1!”
      “一群花痴,不像我,我好奇陈秋初他妈长什么样。”
      “一群白痴,不像我,已经踏上了去苍榕的列车,店都放在那儿了居然还想着去医院找??”
      “多少年了啊,陈威都老成那样了,你们放过人家吧。”
      “什么叫放过?当年骂他的人现在上网的很少了吧,我们去给他们涨涨热度,花花钱还不好么?他们求之不得吧?做好人好事呢朋友。”
      “是啊,迟到的正义也是正义啊。”
      “同意,多少营销号都为这件事在发声了你没看到吗?”
      “那是不是说,应该很快会有采访视频什么的流出啊?能不能蹲到了?”
      “肯定会的,记者跑的比我们快。”
      “这个词条热度怎么这么高?不算什么大事啊,一个个是不是闲的?国际大事不关注,看这么无聊的?”
      “你是不是不拉屎不吃饭,成天光想国际大事啊?这是具有反思意义的事,都能写篇儿论文了,油腻大叔。”
      “楼上!!!怎么这么机智!!!谁都别跟我抢,正好马上要开题了!!”
      “反思个屁,一群傻逼,真会被带着跑,当年那些为那学生出气的都白瞎了,原来只要长得好看就能翻案是吧?陈秋初和那个温去,我就不说了,懂的都懂,恶心玩意儿。”
      “楼上虽然粗俗了点儿,但还是在理的,大家理智。”
      “刀不砍在自己身上,真的都不知道疼啊。”
      “为什么他们不报复呢?一把火点了医院点了学校啊。一刀刀捅死杀人的人啊。”
      “你以为演电视呢?现实生活里,善良的人都是弱者。法治社会,爱是最大的羁绊。”

      等到肚子咕咕叫起来,赵芸芸才从手机里进入现实世界。
      她恍惚得像被人按着脑袋压进了窒息的泔水里。
      她想如果她没来过这个店,不认识什么陈秋初温去,那么今天,她是否会给他们点赞,又会给他们怎样的评论?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倒在床上了。她盯着天花板良久,未得到答案。她想她就算不点赞和评论,也一定会浏览,因为她的浏览,陈秋初三个字的热度会上升那么一点点,可是她只是看了一下,什么都没做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很久后,想起陈威,她想起了史皓仁,继而想起,今天她休息,今天他们都休息。

      风和,午饭后,陈威去村子里,排收割机的号了。温煦美美将陈秋初抱在怀里,同他躺倒在躺椅上。
      “好香啊。”陈秋初嗅了嗅桂花。
      “我在网上查了,有那种四季桂,四季开花,”温煦看着他,“我们给院子周围种一圈吧?”
      陈秋初看着他笑了下,“是有,宁安有,我都见过。但那个桂花开花时间太多,香味就淡了,这一颗,一年闻一次就行了。”他看了看树,“老树了这都是,比咱俩都大。”
      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机器的轰鸣,联合收割机开火了。
      “割到家门口了?”陈秋初提高声音问。
      温煦的视角能看到,他回复:“没有,路过,去别人家地里的。”
      “这么吵......”陈秋初想了想,“我们要不上会儿班儿吧?”
      “不行。”温煦抱紧他,亲了亲他脸,“不许上班。”
      说这话的温煦软绵绵的,亲他的嘴也软软的,陈秋初看了眼门外,心痒痒的,他转头亲了亲他嘴唇,甜甜的。
      他手覆上温煦右脸,拇指摸摸他脸蛋,他觉得他能跟温煦这样一直下去。
      拇指最终滑到了他最柔软的耳垂上,陈秋初轻触他耳根处的疤,听着外面机器的轰鸣,闻着逐渐浓郁的作物收割后的清香,他看着温煦问:“是煤窑吗?”
      他看到温煦眼里的所有情绪,顿时都沉没了。
      陈秋初亲亲他鼻尖,朝他温柔笑着,等着他答案。
      温煦睫毛颤抖过多次,微微低头又抬起,用了很久,他的喉咙才发出声音:“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秋初藏起了他的所有心疼,“怕吗?”
      “不怕。”温煦很快说,“也不疼,都过去了,秋初。”
      “既然我都知道了......”陈秋初停顿了一下,他还是忍不住,在眼底泛起眼泪前,将温煦的脑袋揽进了他下巴下。
      他眨了眨眼睛,眼泪没咽回去,反倒流出来了。想过这么多次了,真的听他说是......还是震耳欲聋的。
      “秋初。”温煦强行抬起头,手刚抚上陈秋初脸,眼泪也汹涌而出。
      “既然我都知道了,”陈秋初泪里撑起笑容说,“能不能跟我讲讲...你是怎么到那里的?以及怎么出来的?伤是怎么好的?好不好?”
      温煦几乎没犹豫就说了,“好。”
      因为陈秋初要知道的这些,有关前因后果,有关希望,但无关于绝望。
      “奶奶快死的时候,”温煦嘴角也带着笑,像是安抚陈秋初,“给了我一个地址,要我去找李异,她要见他最后一面。那个地方就是抱朴省会,转三趟车就到了。我答应她了,回完你四月的信,我就出发了。”
      “到县城车站附近,有一男一女,问我去哪儿,我说了。他们说他们正好也要去省会,在等同路的,挣点路费。因为不用转车,会快很多,我答应了。他们让我先上车,说还要再等等,看看有没有其他人一起,我大意了,先上车了,车里有怪味道,我那时不知道那是什么,没多久我就没意识了。”
      “等我醒来,”温煦看着门外的水稻田说,“已经在不认识的地方了。”
      “你在那里待了多久?”陈秋初抚着他背上的伤问。
      “三个多月。”温煦说完,撩起短袖衣襟,去擦陈秋初眼泪。
      “可怕吗?”陈秋初额头的青筋都浮起了,嘴角却还撑着笑。
      “不可怕,”温煦真的笑着,“就是想你,着急,秋初,着急得要命,我知道你在等我。”
      “逃过几次?”陈秋初问。
      “没有几次,秋初,”温煦说,“就两次,第二次就成功了。”
      “能跟我讲讲失败的那次吗?”陈秋初脸在胸口埋了下,擦着止不住的眼泪。
      “失败的没什么好讲的,”温煦摸着陈秋初后脑勺,“就是失败了。”
      “你胳膊上的伤是怎么来的?”陈秋初在温煦怀里颤抖着。
      “......”温煦用下巴蹭了蹭陈秋初脑袋,呢喃道:“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得到这句答案,陈秋初就没再问失败的这次了。温煦折的是左胳膊,相比两条腿和右胳膊,这是最没用,最不影响劳动的一条。
      “温煦...”眼泪堵满了陈秋初的喉咙,他说话胸腔都疼,“温煦...疼不疼?”
      “不疼。”温煦声音温柔,“不疼,宝贝,想着你就一点都不疼,我带着你的照片呢,握在右手里,左手就也不疼了。你要相信是你救了我。”
      陈秋初没说话,每一幕想象出来的画面,都是对心脏的凌迟。
      “我给你讲成功的吧,”温煦很快继续说,“其实失败的那次,是因为我没动脑子,成功其实很简单。因为那里除了我,大多数都是些傻子,还有哑巴,聋子,没人要的。所以那些人,除了将我们关起来之外,一切都不是很严密,我发现他们会在固定的一天晚上喝酒,就在那天晚上撬了锁撬了窗户,跑了。”
      “你知道吗秋初,”温煦摸着陈秋初后颈,低头看着他说,“我当时还有一种方案,我偷藏起了两根火柴,只要我一划,再一扔,所有人都能死了,那些傻子聋子哑巴,本来活着也都只有痛苦,我想干脆都让他们死了算了。”
      陈秋初抬头看着他。
      “可我想起你了,秋初,”温煦笑了下,“我想小猫这种没用的东西死了,你都那么难过,我如果让那么多人死了,我应该会让你很难过。所以我让他们活下来了,我一个人跑了。”
      “然后呢?”陈秋初两滴眼泪滚落,他的手覆上温煦脸颊。
      “然后...”温煦说,“我跑了没多远,就听见有人追上来了,然后我想起你离开抱朴时告诉我的话;跑,不要走。所以我就拼命跑拼命跑,终于听不到身后的声音时,我没力气了。我知道我需要藏了。”
      陈秋初在这一刻崩溃了,因为他看到了。温煦说的那么轻松,可漫长的逃亡路上,他是赤着脚的,他的奔跑,也只有一只胳膊在调整平衡,他还要跑得比大人快。
      “不哭不哭秋初,”看着陈秋初汹涌而出的眼泪,温煦霎时胸口堵得窒息,他捧着陈秋初脸,“不哭,你听我说就好了,你不要想,不要想象,马上就好了,你听我说。”
      “然后我看到,”温煦语气急切地说着:“有一片庄稼,我认出那是水稻,我就进去了。很久后,我听到有人在地旁边,应该是因为水稻地里有水,所以他们没找水稻地,走远了。再慢慢的,我就睡过去了。等我再醒来,天快亮了,我出了水稻地,我记得有点冷,宝贝,让我很想你很想你,最后的一点意识,我走进了一个学校,我得救了,秋初,我得救了。”
      眼泪滑过温煦嘴角,他轻轻笑着,向陈秋初重复,“我得救了。”
      陈秋初将脸埋进温煦怀里。
      温煦的短袖很快湿成一片。他感受到了怀里人柔软下来的肌肉。
      他抚摸着他背,继续说,“等我醒来时,在医院,那时候,我已经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了,差不多是九月中旬。我拔了管子要去找你,警察带我回了抱朴,奶奶死很久了,你也已经走了一个月了。老师那里,我拿走了你五月,六月,八月九月的信,我要去找你,老师说等我伤好了吧,你会心疼我。”
      “然后我就忽然想到,我只是手受伤了,你都哭得那么难过,看到我身上那么多伤,你肯定会很心疼很心疼。我就告诉老师,让她不要告诉你了。警察找到了李异和温招娣,他们处理我的事,我在医院住到肺炎痊愈,胳膊好了一些,我就来找你了。”
      他再次温柔着重复,“我来找你了,秋初,我来找你了。”
      陈秋初在他呼唤般的重复里,看到了十三岁的温煦,在病愈出发找他之前,内心里涌动着的希望和期待。
      他抬起头,往上了些,吻了吻温煦额头,红着眼眶,长久看着他。
      “如果,”陈秋初声音低哑,“如果万万一人生还能重来,温煦,你千万记得,第一次来看我的那个春天,就留下别走,好不好?”
      “好,”温煦回亲陈秋初额头,“我不走,第一次我就抓住你。”
      陈秋初抚摸着温煦脸颊,拇指抹掉他的眼泪。
      温煦笑着说:“宝贝,你救了我一次又一次,我不想假设,但我必须承认,没你我已经死掉很久了。我存在,都是因为你存在。”
      陈秋初摇了摇头,“救你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是因为你爱我。而救我的人,是你,同样因为你爱我。”
      “再往前,秋初,”温煦满含爱意看着他,“救我的人就是你,我爱你,首先是因为你存在,你存在我就一定会爱你。”
      陈秋初嘴角终于有力气上扬,“那好吧,那就是因为我存在吧,我也是,因为你存在,谢谢你存在,温煦。”
      “我存在你也一定会爱我吗?”温煦追着他眼睛问。
      “一定,”陈秋初坚定回答,“你存在千千万万次,我就爱你千千万万次,最爱你,只爱你。”
      陈秋初说完,温煦毫不停顿地吻上他嘴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