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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沦陷日
沈知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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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谨最后一次看见完整的贝尔格莱德，是在三月的清晨。
那时樱花刚要绽出粉白的花苞，沿街的咖啡馆还飘着浓郁的香气，学生们抱着书本走过石板路，讨论着论文与假期，一切都和他初来这片巴尔干土地时别无二致。他以为自己的留学生涯会这样平静地继续下去，毕业、归国，把这里的风与阳光，都变成回忆里轻描淡写的一笔。
可战争来得比春天更快。
轰炸机的轰鸣撕碎天空那天，沈知谨正趴在书桌前整理笔记。窗外先是一道刺眼的白光，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巨响，整栋公寓楼都在剧烈颤抖，墙皮簌簌往下掉，玻璃轰然碎裂，尖锐的碎片溅落在他手边，划出一道细小的血口。
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书本散落一地，窗外传来尖叫、哭喊与连绵不绝的爆炸声，浓烟滚滚升起，遮蔽了原本晴朗的天空。他跌跌撞撞扑到窗边，只看见远处的街区已经沦为一片火海，曾经熟悉的建筑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土。
贝尔格莱德，沦陷了。
接下来的几天，世界彻底颠倒。
使馆紧闭，通讯中断，所有离开的航班与列车全部取消。沈知谨拿着护照跑遍了能去的每一个地方，得到的只有冰冷的摇头与紧闭的大门。一夜之间，他从一个普通的异国留学生，变成了被困在战火里的无依之人。
他租住的公寓在老城区，不算繁华，却也在轰炸中受损严重。窗户用木板钉死，白天不敢开灯，夜晚不敢出声，断水断粮是常态，窗外永远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硝烟味。宵禁严格得可怕，德军的装甲车日夜在街上巡逻，皮靴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像是死神的脚步，每一次响起，都让他心脏紧缩。
沈知谨蜷缩在狭小的房间里，靠着仅剩的一点点面包和清水苟活，恐惧与孤独像潮水般将他淹没。白天听着轰炸声发抖，夜晚睁着眼睛到天亮，不知道下一秒，炮弹会不会落在他的头顶。
这天傍晚，饥饿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翻遍了整个公寓，只找到半块干硬的黑面包，和一口快要见底的水。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宵禁的哨声远远传来，他攥着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缩在墙角，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他想家，想远在千里之外的故土，想安稳平静的日子，想不用在恐惧里度日的时光。
可这里是1941年的贝尔格莱德，是被战火吞噬的南斯拉夫，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安稳的昨天。
就在这时，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一下，两下，力道极大，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沈知谨的血液瞬间冻住。
不是邻居，邻居不会在宵禁时分这样敲门。更不会是使馆的人，他们根本不会管他这样一个无名小卒。
是德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脚冰凉，连呼吸都不敢用力。他听说过太多占领军闯入民宅搜查的故事，带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沈知谨死死捂住嘴，缩在柜子后面，一动不敢动，祈祷门外的人以为这里没人，尽快离开。
可敲门声没有停，反而越来越急，伴随着低沉而严厉的话语，是他听不懂的塞尔维亚语，语气冰冷，带着命令的意味。
他在黑暗里拼命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该怎么办？
他没有证件，没有靠山，连一句当地话都不会说，一旦被抓，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紧接着，是门锁被撬动的声音。
他浑身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他的心脏。他没有武器，没有依靠，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异乡人，在这片沦陷的土地上，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门外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伴随着一声低喝，下一秒——
“砰——”
门被粗暴地踹开。
木屑飞溅，沉重的皮鞋踩过满地碎玻璃与杂物，发出刺耳的声响。灯光没有亮起，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映出几道高大的黑影，一步步朝屋内逼近。
沈知谨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死死盯着那几道影子，连哭都忘了。
有人用德语呵斥了一句，声音粗粝刺耳：“出来！接受检查！”
他浑身一僵，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是德军。
为首的人停在房间中央，声音低沉冷冽，依旧是塞尔维亚语，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与冷硬：“出来。”
沈知谨不敢动。
“我知道里面有人。”他又开口，这一次，语速慢了些，却更有压迫感，“躲着没用，出来。”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应和，语气恭敬：“长官，我们已经检查过隔壁，这里一定有人。”
长官？
沈知谨心头一紧。
听口音，不像是德军。
他浑身僵硬，手指抠进地板里，绝望到了极点。他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明显。
下一秒，一道身影朝他藏身的方向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沈知谨闭上眼，等待着被发现的那一刻，等待着未知的、可怕的命运降临。
一只手猛地拉开了遮挡他的柜子门。
他吓得一颤，猛地抬头，撞进了一双沉如寒潭的眼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