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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光 男人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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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站在微光里,身形挺拔,一身深色军装笔挺,肩章与腰间配枪透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身上带着硝烟、尘土与淡淡的皮革气息,眉眼深邃,轮廓锋利,唇线紧抿,神情冷得像巴尔干冬日的冰。
是南斯拉夫军人。
不是德军。
沈知谨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谨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在触到那张苍白的脸、不住颤抖的身体,以及手边那半块干硬的面包时,原本冷硬的眼神,几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
“你是外国人?”
他忽然开口,说的是不算流利却清晰的德语,沈知谨听得懂。
沈知谨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半晌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
“留学生?”
“是。”沈知谨再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我来这里读书,战争爆发了,我走不了……”
他看着沈知谨泛红的眼眶,沉默几秒,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沈知谨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薄茧,力道沉稳,与冷硬的外表截然不同。沈知谨被他扶着站稳,身体仍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恐惧未消,却又多了一丝莫名的安心。
“这里不安全。”他沉声说,目光扫过窗外漆黑的街道,“德军随时会过来搜查,你一个外国人,留在这里很危险。”
“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沈知谨吸了吸鼻子,委屈与无助席卷而来,声音带着哭腔,“使馆关了,我回不了国,也没有认识的人……”
他看着沈知谨,眼神复杂,沉默片刻,道:“名字。”
“我叫沈知谨。”沈知谨下意识回答。
“沈知谨。”他低声重复一遍,发音有些生硬,却格外清晰,“我叫米洛什·科瓦奇。”
米洛什·科瓦奇。
沈知谨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望着眼前的男人,望着他一身军装,望着他眼底的疲惫与坚定,忽然明白——他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是战火里浴血的人,是自己在这片绝望土地上,唯一遇见的、能给一丝安全感的人。
“米洛什先生……”沈知谨小声开口,“你……你也是来搜查的吗?”
“不是。”米洛什摇头,目光重新冷厉,“我在排查德军动向,路过这里,听见里面有动静。”
他顿了顿,补充道:“刚才的敲门声,是我。后面踹门,是我的手下。”
沈知谨回头看向门口,果然站着两个同样身着军装的年轻人,神情严肃,却没有靠近的意思,显然听命于米洛什。
“谢谢你。”沈知谨低下头,声音微弱,“如果是德军来了……我不敢想。”
“不用谢。”米洛什语气依旧平淡,“你不该在这里。贝尔格莱德现在不是普通人能待的地方,更不是你一个异国留学生能待的地方。”
“我知道。”沈知谨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可是我走不了,我真的走不了……”
米洛什看着他落泪,喉结微微滚动,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沈知谨面前。
沈知谨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吃的。”他言简意赅,“省着点,能撑几天。”
沈知谨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块完整的黑面包,还有一小盒罐头——在物资极度匮乏的此刻,这几乎是救命的东西。
他猛地抬头,眼眶更红:“不行,我不能要……你也需要,你们在打仗……”
“拿着。”米洛什不由分说,把东西塞进他手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你不吃,撑不过三天。”
沈知谨攥着温热的面包,手指都在发抖,望着眼前的男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句哽咽:“谢谢你,米洛什……”
米洛什没有再接话,转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木板缝隙朝外望去,背影挺拔而孤冷,像一座屹立在战火里的山。
“宵禁还没结束,今晚不要出门,不要开灯,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他背对着沈知谨,沉声叮嘱,“德军巡逻队每半小时经过一次,被他们发现你一个外国人单独在这里,后果你承担不起。”
“我知道了。”沈知谨乖乖点头,紧紧抱着食物,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会尽量过来看看。”米洛什又说,声音轻了几分,“但我不能保证时间,我有任务在身。”
沈知谨心脏猛地一跳,抬头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生出一丝不该有的依赖。
在这片陌生又可怕的土地上,在自己孤立无援、濒临绝境的时候,是他出现了,给了食物,给了警告,给了活下去的希望。
“米洛什先生……”沈知谨小声开口,“你会不会……很危险?”
米洛什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微光落在他脸上,照亮眼底的疲惫,也照亮那抹藏在冷硬之下、对家国的赤诚。
“我的国家在沦陷,我的人民在受苦。”他声音低沉而坚定,“我是军人,保卫这里,是我的责任。”
“危险是真的。”他直视沈知谨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也许今天出去,明天就回不来了。”
沈知谨心口一紧,莫名的恐慌瞬间涌上,下意识开口:“那你……你要小心。”
米洛什看着他,眼神微动,沉默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那是沈知谨第一次在他冰冷的神情里,看见一丝近乎温柔的情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手下压低的声音:“长官,巡逻队过来了!”
米洛什脸色微变,立刻走到门边,对沈知谨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别出声,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沈知谨用力点头,不敢说话,只是紧紧盯着他。
米洛什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随即转身,带着手下轻手轻脚离开,轻轻带上被踹坏的门,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房间重新陷入死寂。
沈知谨抱着怀里的面包与罐头,缓缓滑坐在地上。窗外传来德军装甲车驶过的声音,沉重而冰冷。可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恐惧到极致。
因为他知道,在这片沦陷的城市里,有一个叫米洛什·科瓦奇的南斯拉夫军官,在黑暗中,给了他一丝微光。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食物,温热的触感透过油纸传来,眼眶再一次泛红。
贝尔格莱德的春天失序了,战争摧毁了一切,他无家可归,前路茫茫。
可在这个绝望的夜晚,他遇见了他。
遇见了自己在战火里,唯一的光。
沈知谨蜷缩在墙角,听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巡逻声,轻轻抚摸那两块面包,心里一遍又一遍念着那个名字。
米洛什·科瓦奇。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还没有好好谢谢你,还没有告诉你,在这片陌生的、燃烧的土地上,你是我唯一的指望。
夜色越来越浓,硝烟弥漫在空气中,轰炸声在远处隐隐作响。
贝尔格莱德的夜,漫长而寒冷。
而沈知谨抱着那一点来之不易的温暖,第一次在战火里,生出了一丝活下去的期盼。
他知道,危险远没有结束,战争才刚刚开始。他和米洛什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战火纷飞,隔着无数未知的生死。
可他还是忍不住奢望。
奢望硝烟早日散去,奢望自己平安离开,奢望……还能再见到他。
哪怕只是一眼。
哪怕,只是在暗巷里,匆匆一瞥。
沈知谨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衣袖。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卷起漫天硝烟与尘土,吹过破碎的街道,吹过沦陷的城市,吹过这个,再也没有春天的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