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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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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禁后的贝尔格莱德静得只剩风卷碎纸的声响，沈知谨蜷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抱着那包食物，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敢小心翼翼掀开木板缝隙，朝外望了一眼。
街道上依旧空荡，偶尔有德军巡逻队的皮靴声碾过石板路，沉重得像踩在人心上。他一夜未眠，眼睛酸涩得厉害，却不敢合眼，生怕一闭眼，就再也看不见那道挺拔的军装身影。
不知熬到第几遍巡逻声远去，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下，短促，有节奏，和昨夜米洛什的敲门声一模一样。
沈知谨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是我。”米洛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昨夜的冷硬，“开门，小心些。”
沈知谨连忙挪开堵在门后的木箱，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米洛什侧身挤进来，身后跟着昨夜那两个年轻士兵，他抬手示意他们守在巷口，才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他身上的硝烟味更重了，军装袖口沾着暗红的血渍，下颌线绷得极紧，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却还是先看向沈知谨，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确认他无恙后，才松了口气。
“你没事就好。”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昨夜巡逻队在巷口盘查了半个时辰，我绕了远路才敢过来。”
沈知谨看着他袖口的血，指尖瞬间攥紧：“你受伤了？”
“小伤。”他抬手按住袖口，避开沈知谨的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流弹擦了一下，不碍事。”
沈知谨却不肯信，伸手想去碰他的袖口：“让我看看，我这里有干净的布——”
“不用。”他抓住沈知谨的手腕，掌心的薄茧蹭过细腻的皮肤，力道沉稳却温和，没有让他再靠近，“军医已经处理过了，再碰反而容易感染。”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裹着沈知谨的手腕，沈知谨能清晰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忽然就红了眼眶：“你明明说过，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米洛什看着他泛红的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片刻，才松开手，声音放轻了些：“我答应过，会过来看看你。”
“就因为这个？”沈知谨吸了吸鼻子，眼泪又要掉下来，“你明明可以待在安全的地方，明明可以不用冒这个险……”
“这里不是安全的地方。”他打断沈知谨，语气又恢复了几分冷硬，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但你在这里。”
沈知谨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他别开脸，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朝外望：“今天德军搜查得更严了，外乡人尤其显眼，你绝对不能出门，哪怕是去打水也不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陶壶，递到沈知谨面前：“这里面是干净的水，省着点喝，能撑到明天。我会再想办法给你送吃的。”
沈知谨接过陶壶，指尖触到壶身的凉意，心里却暖得发烫：“米洛什，你不用对我这么好……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外国人，不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知谨脸上，深邃的眼眸里藏着他读不懂的情绪，“你是无辜的，不该被卷进这场战争里。我是军人，保护手无寸铁的人，是我的职责。”
“可你的职责是保卫你的国家，不是我。”沈知谨哽咽着说，“你为了我，万一被德军发现……”
“那我也会保护你。”他打断沈知谨，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直到你能安全离开这里。”
沈知谨看着他冷硬的侧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陶壶上，碎成小小的水花。
他看着沈知谨落泪，伸手想替他擦掉，却在半空中顿住，最后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沈知谨面前：“别哭了，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的贝尔格莱德，眼泪换不来面包，也换不来安全。”
沈知谨接过手帕，捂住脸，努力止住哭声：“我知道……我只是害怕，怕再也见不到你，怕我永远回不了家，怕这场战争永远不会结束。”
“战争会结束的。”他坐在沈知谨对面的木箱上，声音低沉而坚定，“南斯拉夫不会永远沦陷，我们会把德军赶出去，会重建家园。你也会回家的，我向你保证。”
“你怎么保证？”沈知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连自己的明天都保证不了。”
他沉默了，目光落在窗外破碎的街道上，许久才开口：“我不能保证明天，但我能保证，在我还能站着的时候，绝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他看向沈知谨，眼神里的冷硬尽数褪去，只剩下温柔与笃定：“沈知谨，相信我。”
沈知谨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也映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忽然就点了点头：“我信你。”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士兵压低的提醒声：“长官，有德军过来了！”
米洛什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将沈知谨往墙角推了推：“躲到床底下去，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声，等我走了再出来。”
沈知谨来不及多想，立刻钻进床底，紧紧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门被轻轻推开，又被合上，紧接着是德军生硬的塞尔维亚语：“里面有人吗？我们要搜查！”
沈知谨听见米洛什的声音，平静而冷硬：“我是南斯拉夫国防军军官，正在执行任务，这里没有外人。”
“执行任务？”德军的声音带着怀疑，“把证件拿出来！还有，让我们进去看看！”
“我的证件在司令部。”米洛什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司令部核实。现在，立刻离开这里，不要耽误我的任务。”
“耽误任务？”德军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给我搜！”
沈知谨听见脚步声杂乱地响起，紧接着是桌椅被翻动的声音，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死死盯着床底的灰尘，祈祷他们不要发现自己。
就在这时，米洛什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我最后说一次，立刻离开！否则，我会以妨碍军务的罪名，把你们全部扣起来！”
“你敢！”德军的声音带着怒意，“我们是德军，你一个亡国的军官，也敢对我们指手画脚？”
“亡国？”米洛什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狠厉，“南斯拉夫的土地上，从来没有亡国的军人。你们现在站的地方，是我们的家，你们迟早会被赶出去，死在这片土地上！”
“找死！”
沈知谨听见枪声骤然响起，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还有米洛什手下的喝止声。他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紧紧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响渐渐平息，只剩下米洛什低沉的声音：“处理干净，别留下痕迹。”
“是，长官。”
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推开，米洛什的身影出现在床前，他蹲下身，朝沈知谨伸出手：“没事了，出来吧。”
沈知谨抓住他的手，从床底爬出来，看着他脸上新添的擦伤，眼泪又掉了下来：“你流血了……”
“小伤。”他抬手擦掉脸上的血渍，语气依旧平淡，“死不了。”
沈知谨看着他，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冰冷的军装里，放声大哭：“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手，轻轻拍着沈知谨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我没事，我在这里，我不会死的。”
“你答应过我的，你要保护我，要送我回家……”沈知谨哽咽着说，“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不会不算数。”他的声音贴着沈知谨的头顶，低沉而温暖，“我向你保证，沈知谨，我会活着，会送你平安离开这里，会看着你回到家乡。”
沈知谨在他怀里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才慢慢松开手，看着他沾着自己眼泪的军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没关系。”他看着沈知谨，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这是沈知谨第一次看见他笑，像冰雪初融，温柔得让人心颤，“哭出来就好，总比憋在心里强。”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军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到沈知谨面前：“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地址，他在城郊的农场，那里相对安全。等过几天风声松了，我会送你过去，你在那里等着，直到有机会离开南斯拉夫。”
沈知谨接过纸条，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最后的希望：“那你呢？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他沉默了，目光落在窗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不能走，我的任务还没完成，我的同胞还在受苦。”
“可那里很危险！”沈知谨急了，抓住他的手，“你留下来，会死的！跟我一起走好不好？我们一起去农场，等战争结束了，再回来……”
“沈知谨。”他打断沈知谨，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而沉重，“我是军人，我的国家需要我。如果我走了，谁来保护我的人民？谁来赶走侵略者？”
“可我不想你死……”沈知谨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害怕失去你，害怕再也见不到你……”
他看着沈知谨，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颤：“我不会死的。等战争结束，我会去找你，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真的吗？”沈知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真的。”他点头，语气坚定，“我向你发誓，米洛什·科瓦奇，一定会找到沈知谨。”
沈知谨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藏着家国大义，也藏着对自己的温柔，忽然就笑了，带着眼泪的笑，难看却安心：“好，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他看着沈知谨，也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平时那个冷硬的军官：“乖，在这里等着我，我会尽快安排你去农场。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我。”
“我记住了。”沈知谨用力点头，“我会乖乖等你，等你来找我。”
他最后看了沈知谨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舍，却还是转身走向门口，轻轻拉开门：“我走了，照顾好自己。”
“米洛什！”沈知谨喊住他，声音带着哭腔，“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清晰地传来：“我会的。”
门被轻轻合上，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沈知谨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怀里抱着米洛什给的食物与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却又被满满的期盼填满。
贝尔格莱德的天依旧阴沉，硝烟弥漫在空气中，远处的轰炸声隐隐传来。可沈知谨不再像之前那样恐惧，因为他知道，在这片沦陷的土地上，有一个叫米洛什·科瓦奇的男人，在为了家国浴血奋战，也在为了他，努力活着。
他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看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那个名字。
米洛什·科瓦奇。
我会等你，等硝烟散去，等春天归来，等你来找我。
不管多久，不管多远，我都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