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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领证 江清野攥着 ...

  •   G市的初秋,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潮意,像怎么也拧不干的毛巾,贴在皮肤上,黏得人心里发闷。

      民政局门口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台阶上,又被风卷起,贴着地面沙沙地响。江清野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预约单,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页边缘,直到纸张被揉得发软,他才发现,指甲不小心在纸张边沿刺了条缝。

      他今天穿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白衬衫。衬衫是前年母亲还清醒时给他买的,洗了太多次,领口已经微微发毛,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他用同色的线缝了个别扭的结,不细看看不出来。他对着玻璃门整理了一下衣领,指尖触到脖颈处微凉的皮肤,那里能摸到锁骨凸起的轮廓——他又瘦了。

      “江清野?”玻璃后的工作人员没抬头就喊号,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走进大厅时,陆昀川已经到了。

      男人站在办事窗口前,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肩线利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得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他身边站着个穿职业装的助理,手里拎着公文包,正低声跟他确认什么。陆昀川听着,偶尔点头,眉眼间没有半分即将结婚的波动,倒像是在签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商务合同。

      江清野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敢靠太近。

      他能闻到空气中有两种味道——一种是陆昀川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冷冽、疏离,像深秋的山林;另一种是他自己身上的洗衣粉味,廉价的、带着点皂角的涩,是超市里十块钱一大袋的那种。两种味道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又迅速错开,像两条注定不会相交的线。

      “来了?”陆昀川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像在确认“人到齐了”这个事实,然后便转了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下属说话,“签字吧。”

      工作人员递过来两张表格,红色封面的结婚登记表,烫金的字在顶灯下泛着光。江清野接过笔,笔杆很细,握在手里有点滑。他深吸一口气,在“申请人签名”那一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江清野。

      三个字,他写了很久。

      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不是因为犹豫——从签下那份协议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没有犹豫的资格。只是“结婚”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重了。他曾经以为,这辈子会和一个人在某个时刻一见钟情,或是慢慢相爱,在某个普通的早晨去领证,阳光很好,两个人会笑着在门口拍张照,然后去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余光瞥见陆昀川签字的速度快得惊人,龙飞凤舞的“陆昀川”三个字落在纸上,干脆利落。签完,男人把笔往桌上一搁,甚至没等纸上墨水干透,就递给了身边的助理。

      “地址记住了?”陆昀川的声音在大厅里显得格外低沉,没什么情绪起伏,像在交代工作日程,“每周回去住两天,应付家里。其他时间,互不干涉。”

      “记住了。”江清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工作人员递过来两本证,笑着说“恭喜”。那声“恭喜”飘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像颗石子投进深潭,只泛起一圈浅淡的涟漪,便沉了下去。陆昀川甚至没接那本证,助理替他收进了公文包,动作利落得像在处理一份归档文件。

      江清野则攥着那本刚出炉的结婚证,指节泛白。结婚证的封面是暗红色的,摸上去有点涩,边角硌着他的掌心。他低着头,看着照片上的自己——白衬衫,苍白的脸,眼神绷得很直,像一株在贫瘠土壤里也要执拗往上长的野草。而旁边的陆昀川,眉眼深邃却没什么温度,嘴角甚至没有上扬的弧度,丝毫感觉不到在身边站着的是“新婚伴侣”的喜悦。

      走出民政局时,天阴了下来。

      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江清野落后陆昀川几步,看着他的背影——肩宽腰窄,步伐沉稳,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男人走得很急,像急着去赴下一场会议,连等他的意思都没有。

      江清野小跑了两步跟上去,胸口立刻传来一阵闷痛。他放慢脚步,用手按了按左胸,等那阵不适过去,才继续往前走。这一小段路,他走得很慢,陆昀川已经坐进了车里,黑色的宾利停在路边,低调却昂贵,车窗玻璃黑得像墨,看不清里面的人。

      司机替他拉开后座的门。江清野弯腰坐进去,皮革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那股淡淡的香水味道。座位很软,他坐下去时,身体陷进去了一点,和他平时挤的公交车硬座完全不同。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腰,往前坐了坐,尽量缩小自己的“占地面积”,怕身上的洗衣粉味弄脏了这昂贵的皮革。

      陆昀川坐在另一边,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他已经打开手机开始看邮件,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陆昀川偶尔滑动屏幕的轻响。

      江清野偏过头,看着窗外。

      街道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繁华的街市,橱窗里陈列着标价吓人的奢侈品;然后是老城区的弄堂,晾衣杆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被单,有老人坐在巷口择菜;再往外,高楼渐渐变少,树多了起来,空气里的潮意被山间的凉风取代。

      车开始上山了。

      盘山公路弯弯绕绕,每转一个弯,江清野就往车门方向倾斜一点。他不敢靠向陆昀川那边,只能用手撑着座椅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胸口的闷痛感又隐隐泛了上来,他偷偷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不适压下去。

      “陆总,江先生,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铁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江清野透过车窗往外看——花园修剪得很整齐,草坪绿得像假的一样,花圃里种着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风里轻轻晃。可这些都没能柔化那栋建筑的线条。别墅是冷灰色的,几何感很强,大片的落地窗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他自己苍白的脸。

      “张妈会照顾你。”陆昀川率先下车,依旧没回头,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协议上的条款,别忘。”

      江清野跟着下车,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他仰头看着这栋房子,脖子仰到有些酸,才看清楼顶的轮廓。水晶吊灯的光芒从巨大的落地窗倾泻出来,晃得他眼睛发疼。

      房子很大。

      大得空旷,大得没有人气。

      他想起自己租住的那间城中村隔断间,十平米,墙皮会掉灰,窗户外是别人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响一整夜。可那扇窗,至少能看到对面楼里阿姨炒菜时升起的油烟,能听到邻居小孩哭闹的声音,能在深夜闻到不知哪家飘来的饭菜香。

      而这栋别墅,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张妈迎了出来,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素净的居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角有细纹。

      她笑容和蔼:“江先生,我带您去房间。”

      “谢谢张妈,麻烦您了。”江清野点点头,攥了攥手里的行李包提手。

      房间在二楼,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张妈推开一扇门,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很大,比他租的隔断间大三四倍。落地窗正对着后山,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树影,和远处模糊的天际线。床是深灰色的,被褥叠得一丝不苟。

      江清野不敢乱坐,只是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

      独立的卫浴,玻璃隔断,洗手台上摆着崭新的洗漱用品,连毛巾都叠成了酒店里那种三角形。

      装修风格和楼下一样,冷色调,黑、白、灰,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照片,没有花瓶,没有一丁点“人”的气息。

      “江先生,您先休息,晚餐准备好了我再叫您。”张妈说完,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的安静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声音。

      江清野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的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被灰蓝吞噬。山影层层叠叠,像泼墨画里晕开的笔触,模糊了天与地的界限。有鸟从林间飞起,扑棱棱掠过天际,很快消失在暗色里。

      他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嘴唇没有多少血色。他想起今早出门前,在出租屋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照了很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可此刻,暮色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的伪装。

      胸口又传来熟悉的闷痛感。

      不是尖锐的疼,是钝钝的、像有只手在胸腔里慢慢收紧的那种。他下意识地按住左胸,掌心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心脏在不安分地跳动,快了些,乱了些。

      他弯下腰,另一只手撑在窗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这房子的隔音不知道怎么样,他不想让任何人听到他的狼狈。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索着掏出来,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江清野先生,您母亲的住院费用即将到期,请于三日内补缴。另,您本人的心脏复查预约时间为本周五上午,请准时到院。”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母亲的费用。

      他自己的复查。

      还有这栋房子里的“婚姻”。

      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本就脆弱的胸口上。

      他慢慢直起身,缓了好一会儿,那阵闷痛才渐渐退去。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山影融进了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地平线上晕开一片浅淡的光,像另一个世界的星子。

      晚餐时分,餐厅里的灯光很亮,照得白瓷盘泛着冷光。

      长餐桌两端,江清野和陆昀川相对而坐。中间隔着至少两米的距离,远得像是两个世界的人。陆昀川在看一份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他偶尔放下文件,动一下刀叉,切割牛排的动作熟练而优雅。

      江清野面前摆着的是一碗清汤,一碟青菜,一小碗米饭。张妈大概是提前得到了吩咐,给他准备的都是清淡的食物。

      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汤很鲜,是鸡汤的味道,上面飘着几颗枸杞,温温热热的,滑过喉咙,暖了暖空荡荡的胃。

      可他没有胃口。

      不是因为汤不好喝,是胸口那点闷痛感还没完全散去,像块湿冷的布,裹在心脏上,让他每咽下一口东西都觉得费力。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些,不想引起对面人的注意。

      “明天奶奶会过来。”陆昀川忽然开口,视线依旧落在文件上,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备忘录,“表现得像点样子。”

      江清野的汤匙在碗沿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轻响。他顿了顿,点头:“……好。”

      “别给我惹麻烦。”陆昀川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像在提醒一个下属注意分寸。

      江清野握着汤匙的手紧了紧。

      他能感觉到陆昀川对他的排斥和轻视,像一层无形的冰,笼罩在他们之间。从民政局到现在,陆昀川没有正眼看过他一次,事实上,陆昀川也没任何义务需要留意他。因为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他的健康状况属于“需自行负责”的范畴。

      更何况,他这样一个清贫、还带着病的大学生,怎么配得上陆氏集团的CEO呢?

      若不是各取所需,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漾不起来。

      晚饭后,陆昀川去了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闸,把两个人彻底隔在了两个世界里。

      江清野一个人回到客房。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那盏灯,暖黄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融化的黄油。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那本结婚证,指尖反复摩挲着照片上自己的脸。

      照片里的他,眼神倔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倔强背后藏着多少无奈和酸涩。

      他想起今天在民政局,工作人员说“恭喜”时,陆昀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想起签完字后,男人把笔往桌上一搁,起身就走。想起车里那半臂的距离,和车厢里弥漫的、化不开的沉默。

      他想起母亲。

      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苍白、安静、毫无生气。想起医生说“如果再拖下去,可能连植物人的状态都保不住”时,自己是怎么攥着拳头,把指甲嵌进掌心,逼着自己不掉一滴眼泪。

      想起陆昀川的助理把协议推到他面前时,那些冰冷的条款——“婚姻期限一年”“乙方需配合出席家族活动”“甲方承担甲方母亲医疗费用”——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尺,丈量着他的尊严值多少钱。

      他以为签字的时候会哭。

      可他没有。

      他只是觉得冷。从指尖一直冷到心脏的那种冷,像被扔进了冰窖里,连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寒气。

      夜深了,窗外下起了小雨。

      起初是细密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蚕在啃桑叶。后来雨势大了些,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在路灯的光晕里闪着细碎的光,像谁在窗外无声地哭泣。

      江清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很大,被子很软,可他却觉得硌得慌。不是身体疼,是心里空——空得发慌,像被扔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抓不住任何东西。

      胸口的闷痛感又袭来了。

      比傍晚时更明显一些,带着点隐隐的抽痛,像有根细针在里面轻轻扎着。他侧过身,把身体蜷缩起来,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不规律的搏动——快几下,慢几下,又突然漏一拍,像一首走调的歌。

      他想起医生的话。

      “你的心脏情况不太乐观,要注意休息,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波动太大。如果再恶化下去,可能需要考虑手术。”

      手术。

      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撑到母亲康复?撑到这场交易结束?还是撑到某个深夜,心脏突然就再也不肯跳了?

      黑暗中,他轻轻闭上眼。

      眼角有湿意滑落,顺着太阳穴淌进发间,冰凉的一片。他抬手用手背蹭了蹭,却发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着泪,肩膀微微颤抖,像一株被风雨打湿的草,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终于卸下了所有倔强。

      眼泪很快就□□燥的枕套吸收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在这栋偌大的别墅里,悄无声息,可有可无。

      窗外的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敲打着玻璃,也敲在他心上。他不知道这场婚姻会走向哪里,不知道自己的心脏还能撑多久,不知道母亲还能不能醒过来。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江清野了。

      他是陆昀川名义上的“妻子”。

      一个用婚姻换来的、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角色。

      黑暗中,他蜷缩得更紧了些。

      夜还很长。

      长到好像永远都熬不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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