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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宴席 香水味、茶 ...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江清野就醒了。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灰蒙蒙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窄窄的河。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听着窗外树枝被风刮过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心里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

      他起得很轻,怕吵醒隔壁的人——虽然他知道,陆昀川大概早就出门了,或者根本就没回来。昨晚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他起来喝水时,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光,和键盘敲击的细响。

      门前门后,仿佛两个世界。

      浴室的水龙头拧开时,水流冲在瓷砖上,溅起细密的水花。他对着镜子刷牙,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得有些刺眼,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底带着没睡好的青黑。他用手沾了点水,把翘起的发梢压了压,又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没用的。

      他太清楚自己这副样子了。先天性心脏病带来的苍白是刻在骨子里的,像一层怎么都捂不热的薄冰,覆在皮肤下面,透着股病气的冷。

      换衣服时,他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

      张妈准备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料子上乘,款式简洁大方,标签上印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品牌。他伸手摸了摸那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指尖触到柔软的羊绒,像摸到了一片云。他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以前在商场橱窗里看到时,连进去的勇气都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把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穿在身上时,动作轻得像怕弄坏了什么。针织衫很软,贴着皮肤暖暖的,和他平时穿的那些起球的化纤毛衣完全不同。他又配了条米色的长裤,裤线熨得笔直,衬得他腿型修长。

      站在穿衣镜前时,他愣住了。

      镜中的青年身形清瘦,肩线在针织衫的勾勒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胜在骨架匀称,像一株还没长开的竹子。脸色依旧苍白,衬着浅灰的衣领,反而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清冷。

      眼睛里的光倔强得让人心里发软。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

      手按在胸口时,能感觉到心跳比平时快了些,带着点不安分的乱。他闭了闭眼,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场婚姻本就是场戏,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当好陆昀川指定的那个“配角”。

      配角不需要太多情绪,不需要太多期待,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站在该站的位置,说该说的话。

      其他的,都不重要。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然后熄火。紧接着是车门开合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说话声——是陆昀川在外面迎接长辈。

      江清野最后看了一眼镜子,确认衣领没有翻翘,确认头发没有乱,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楼梯是实木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扶着冰凉的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掌心却沁出了细密的汗。

      客厅里的灯全亮了,暖黄的光从巨大的水晶吊灯上倾泻下来,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陆昀川站在客厅中央,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衫,质地柔软,少了些西装革履时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可那眼神里的疏离,丝毫未减,甚至比平时更深了些,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到底。

      他听到楼梯上的动静,侧头看过来。目光在江清野身上停了一瞬——很快,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移开了,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工作:“奶奶他们到了,记住我说的话。”

      江清野点点头,没说话。

      他站到陆昀川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既不会显得生分,也不会让人觉得太亲密。

      门外传来热闹的声响。

      门被推开时,涌进来的不止是人,还有一股暖烘烘的气息,混着香水味和外面秋风的凉意。走在最前面的是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太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盘扣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像菊瓣一样展开。她身后跟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考究,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江清野身上。

      老太太的眼睛很尖,一进门就看到了站在陆昀川身边的江清野。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两颗被擦亮的珠子,连脚步都快了几分。

      “这就是清野吧?”老太太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拉住了江清野的手,上下打量着他,笑容和蔼得像春日的暖阳,“真俊的孩子,比照片上还好看。你看看这眉眼,这身段,多标致。”

      江清野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老太太的手很暖,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干燥和温热,和母亲的手有点像。他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赶紧压下那点不该有的情绪,腼腆地笑了笑:“奶奶好。”

      “好好好,好孩子。”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忽然皱了皱眉,“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穿少了?这屋子暖气得开足点,昀川也是,不知道给清野多穿点。”

      说着,老太太瞪了陆昀川一眼。

      陆昀川站在一旁,神色淡淡:“屋里不冷。”

      “不冷什么不冷,你皮糙肉厚的当然不冷,清野能跟你比?”老太太又瞪了他一眼,转头对江清野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清野啊,以后冷了就跟奶奶说,奶奶让昀川给你加衣服。他要是敢不听,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江清野笑了笑,轻声应了句“好”。

      他能感觉到陆昀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和警告,像一根无形的线,绷在他头顶,提醒他不要越界。那目光不重,却像根针,轻轻扎在他后颈上,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老太太拉着他坐在沙发上,问东问西,从“学的什么专业”问到“平时爱吃什么”,从“家里还有什么人”问到“在学校成绩好不好”。江清野一一作答,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些。

      客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除了老太太,还有陆昀川的姑姑、姑父,两个堂兄妹,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远房亲戚的中年男人。他们散坐在客厅各处,喝着张妈端上来的茶,偶尔聊几句家常,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往江清野这边瞟。

      那些目光里有探究,有打量,有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在评估一件新添置的物品,值不值得摆在陆家的客厅里。

      江清野都看在眼里,却装作没察觉。

      他笑着回答老太太的问题,偶尔应和几句其他人的搭话,声音平静,姿态从容,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演员,在台上演着别人写好的剧本。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平静的底下藏着什么。

      客厅里的人多,空气渐渐变得浑浊。香水味、茶香、还有不知谁身上的烟草味混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的呼吸变得浅而急促,胸口开始泛起熟悉的闷痛感,像有块石头慢慢压上来,一点一点地加重。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指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针织衫传过来,稍微缓解了一点闷痛。这个动作很小,很快,他以为没有人注意到。

      “清野这是怎么了?”陆昀川的姑姑端着茶杯,视线正好落在他按胸口的手上,随口问道,“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客厅里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

      江清野心头一跳,指尖在胸口停了半秒,赶紧放下,脸上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没事,就是……”

      “他早上没吃饭,有点低血糖。”陆昀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江清野愣了一下,侧头看他。陆昀川的视线落在别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老太太立刻紧张起来,转头吩咐张妈:“快去准备点吃的,牛奶、面包,什么都行,别让孩子饿着。”又拉着江清野在沙发上坐得更舒服些,把靠枕塞到他腰后,“你这孩子,早上怎么能不吃饭呢?身子骨本来就弱,再饿着怎么行。”

      江清野低声道了谢,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陆昀川替他掩饰,或许不是出于关心,只是不想他这个“不合格”的伴侣,在长辈面前丢了他的脸。就像一件商品出了故障,卖家会想办法遮掩,而不是真的在意商品的好坏。

      他就是那件商品。

      一顿午饭吃得气氛微妙。

      餐厅里的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的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艺术品。老太太坐在主位,一个劲地给江清野夹菜,鱼腹上最嫩的肉、排骨上最软的部分、青菜里最鲜的菜心,都堆在他碗里,像一座小山。

      “多吃点,太瘦了。”老太太看着他,眼里满是慈爱,“男孩子也不能太瘦,风一吹就倒了怎么行。”

      陆昀川坐在对面,偶尔应和几句老太太的话,态度算不上热络,但也挑不出错处。他吃饭的动作很优雅,切割牛排时手腕纹丝不动,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其他的亲戚则各怀心思。

      姑姑偶尔插几句话,问江清野“以后有什么打算”,语气温和,眼神却在打量他的反应。姑父不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审视。那两个堂兄妹更直接,一边吃饭一边用手机发消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

      江清野都装作没看见。

      他低头吃着碗里的菜,一口一口地咽,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一项任务。胸口的那点闷痛感越来越明显了,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慢慢收紧,攥着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地用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滞涩,每吸一口气都像在穿过一层厚厚的棉花。

      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那点疼痛来对抗胸口更深的痛。脸上却依旧挂着浅淡的笑,偶尔抬头应和一句老太太的话,声音平稳,看不出任何破绽。

      碗里的菜越堆越高,他却觉得胃里越来越满,不是饱,是堵。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下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好不容易等到长辈们放下筷子,开始喝茶聊天,江清野才暗暗松了口气。

      又熬了半个小时,老太太终于起身,说要回去了。江清野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想去送他们,却被老太太按住了肩膀。

      “你身子弱,就别来回折腾了。”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好好在家歇着,让昀川送我们就行。”她转头看向陆昀川,眼神里带着点警告的意味,“昀川,你可得好好照顾清野,听见没?他要是不舒服,你立刻送医院,别马虎。”

      陆昀川点头:“知道了,奶奶。”

      送走了长辈,客厅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偌大的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的茶香和香水味,却已经没有了人的温度。

      江清野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终于“啪”地断了。

      胸口的疼痛瞬间加剧,像被一只巨手猛地攥紧,尖锐的疼从心脏蔓延到整个胸腔,连带着左臂都开始发麻。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振翅。他踉跄了一下,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身后的沙发扶手。

      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冷汗从额角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针织衫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陆昀川正好回来。

      他送完长辈走回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响。看到江清野这副样子,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脚步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走过来。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关心,倒像是在质问。

      江清野没抬头,只是低着头,努力调整呼吸。他的手指在发抖,从口袋里摸药瓶时,好几次都没捏住,药瓶在掌心打滑,发出细碎的声响。

      终于倒出几粒药,他连数都没数,就着旁边茶几上的水杯咽了下去。水是凉的,药片卡在喉咙里涩得发疼,他用力咽了两下才下去。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闭着眼,等着那阵熟悉的窒息感慢慢退去。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他已经分不清了——那阵剧痛才渐渐退成钝痛,像块湿冷的布,还裹在心上,但至少能呼吸了。

      他睁开眼,看到陆昀川还站在原地。

      男人穿着深灰色的羊毛衫,站在客厅中央,顶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看着蜷缩在沙发上的江清野,像在看一只受伤的小兽,默默地舔舐着伤口。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冷漠,像湖面结了一层薄冰,什么都看不到了。

      “演戏也要有个限度。”陆昀川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别真把自己弄垮了,我没功夫应付你的后事。”

      江清野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因为刚才的缺氧而泛红,眼眶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水汽,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雾。他看着陆昀川,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刺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他想说“我不是在演戏”,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陆昀川那双冷漠的眼睛,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在这个人眼里,自己所有的痛苦和脆弱,都只是博取同情的手段,是这场交易里,试图多捞些好处的把戏。他解释得再多,也不过是越描越黑。

      他闭上了嘴。

      将那些涌到嘴边的话,连同心底的酸涩一起,咽了回去。

      苦涩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和刚才的药味混在一起,苦得他几乎想吐。

      江清野慢慢站起身。

      他的腿还在发软,扶着沙发扶手,花了好一会儿才站稳。然后一步一步地往楼梯口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又像踩在刀刃上,每一下都疼。

      他的背影单薄而倔强。针织衫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片,贴在脖子上,显得他脖颈更细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强行绷直的竹子,宁可折断,也不肯弯腰。

      陆昀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像想去抓住什么,又在半空中收了回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走向书房。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像一道锁,把客厅里的一切都隔绝在了外面。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挂钟还在滴答作响,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像是在数着什么。

      茶几上江清野吃药用过的那杯水还放在那里,玻璃杯杯沿还沾着水渍,水面微微晃动着。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杯水上,把那抹水渍照得格外清晰。

      然后,阳光慢慢移走了。

      那杯水被留在了阴影里,和客厅里所有的寂静一起,慢慢地,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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