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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独处 他扶着墙站 ...

  •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像一道无形的闸,将他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

      江清野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木地板很凉,凉意透过礼服西裤渗进皮肤,他却没觉得冷——胸腔里那团闷痛已经烧得他浑身发烫,像有一把钝刀在里面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剜着。

      陆昀川那句话还扎在肺叶上。

      “演戏也要有个限度,别真把自己弄垮了,我没功夫应付你的后事。”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去时不觉得,现在却开始往外渗血。他蜷起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不是哭——他对自己说——只是生理性的、因疼痛和委屈引发的战栗。

      可眼眶还是热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用牙齿咬住自己的手腕,把那点涌上来的湿意硬生生憋了回去。不能哭。哭了就真成了博取同情,就成了他嘴里那个“演戏”的人。他得忍着,哪怕只有自己知道这份忍耐有多疼。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也沉了下去。

      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漫过他的脚背、膝盖、胸口,最后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丝走廊的光,细细的,像一条随时会断的金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那道光会一直照到陆昀川的书房。那个男人此刻大概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手指敲着键盘,屏幕的光映在冷硬的侧脸上,眉头微蹙,思考着下一个上亿的项目。

      陆昀川不会知道,就在相隔不远的房间里,他的契约伴侣正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因为他的一句话,疼得喘不过气。就算知道,大概也只会说一句“别装了”。

      突然,江清野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嗡——嗡——嗡——

      持续的震动像一只不安分的虫子,贴着他的大腿,震得他发麻。他慢吞吞地摸出来,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是一条短信,医院的。

      “江清野先生,您母亲的住院费用将于两日后到期,请及时补缴。另,您本人的心脏复查预约时间为下周二上午,请准时到院。”

      还有两日。

      他盯着那个日期,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手头的翻译稿能拿到多少钱,够不够付这个月的护理费;药还能吃多久,复查要不要加做新的检查;学费的截止日期还差多少……数字在脑子里打架,越算越乱,越算越觉得胸口那团闷痛又重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腿麻了,脚底像踩在针尖上,密密麻麻地刺。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意过去,才一步一步挪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笔记本电脑的盖子掀开时,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苍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桌面上堆着好几个文档,最上面那个标注着“科技论文翻译——急稿”,截稿日期是后天。他已经译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专业术语像一座座小山,压在他本就疲惫的神经上。

      指尖落在键盘上,却有些发颤。

      刚才那阵心悸耗掉了他太多力气,眼前的字开始出现重影,一行英文变成两行,又慢慢合在一起,像在水里看东西,模糊、摇晃。他闭了闭眼,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含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慢慢化开,带着点可可的苦,像他此刻的心情——甜是奢侈的,苦才是底色。这是医生教他的,低血糖或者心悸刚过时,吃点甜的能快点缓过来。他以前觉得这个办法没用,后来发现不是没用,是苦吃得太多,甜就不够用了。

      巧克力在嘴里化了大半,眩晕感确实轻了些。他重新睁开眼,把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译。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

      房间里依旧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面前的一小块地方。他的侧脸在蓝白色的光里显得格外清瘦,颧骨的轮廓比几个月前更明显了,下巴尖尖的,像一株缺了阳光的植物,蔫蔫地蜷在角落里。

      他翻译得很慢。

      不是不熟练,是身体不配合。译完一段长句,胸口就会泛起一阵闷,他得停下来,用手按着,等那阵过去;遇到一个生僻的术语,翻词典时头会晕,他得闭着眼缓几秒,再睁开。一篇平时两小时能译完的稿子,他花了快四个小时,才推进了不到一半。

      可他不敢停。

      他一想到如果没有及时缴费,两日后病房里的母亲将不知何去何从,心脏就又会泛起针刺一般密集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一步都清晰得像踩在心尖上。江清野的手指猛地一顿,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敲门声。

      笃、笃、笃。

      不重,却震得他心脏猛地一缩。

      他定了定神,哑着嗓子问:“谁?”

      “江先生,该吃晚饭了。”是张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度。

      江清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快七点了。他居然对着屏幕坐了这么久。

      “我不饿,张妈,你们吃吧。”他说。这是实话,胸口还堵得慌,胃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都装不下。

      门外的张妈沉默了一下,又说:“陆先生让我上来叫您下去。”

      江清野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住了。

      陆昀川让他下去的。

      不是张妈好心,不是关心,是“陆先生让我上来叫您”。那个男人大概只是单纯地不想在这个家里出现任何“不合规矩”的事,的确,一个新婚伴侣不应当缺席每一顿家庭晚饭。

      江清野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电脑。

      他起身开了灯。暖黄的灯光瞬间填满房间,把刚才那些黑暗和脆弱都照得无处遁形。他走到穿衣镜前,看到镜中的自己——头发被手抓得有些乱,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沾着一点巧克力碎,有点狼狈。

      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翘起的发梢压了压,又扯了扯衣领。礼服早就换下了,现在穿着的针织衫的下摆有些皱,他用力拽了两下,试图让它看起来平整些。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推开门时,走廊里的灯光比房间里更亮,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放轻脚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踩在薄冰上。

      餐厅里的灯全亮了。

      长桌上摆着几道菜,清淡的,显然是张妈按他的口味准备的。陆昀川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叉子,正慢条斯理地吃着一块牛排。他似乎刚从书房出来,领带松了些,随意地挂在领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

      江清野在他对面坐下,低着头,没说话。

      他能闻到空气中牛排的香气,混着一点红酒的醇,和陆昀川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水味。这些味道和他身上的廉价洗衣粉味格格不入,像两个世界的东西,被强行塞进了同一间屋子里。

      晚餐的气氛比中午更沉默。

      张妈做好了菜就退了出去,偌大的餐厅里只剩下刀叉碰撞瓷盘的轻响,清脆、冰冷,像某种无声的计时器,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陆昀川偶尔翻一页文件,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像在提醒江清野——他连吃饭的时间都在工作,而自己,连吃饭的资格都是借来的。

      江清野小口小口地喝着汤。汤是冬瓜排骨汤,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可他却觉得每一口都难以下咽。不是汤不好喝,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咽一口都要用力。

      “明天搬去主卧。”

      陆昀川的声音忽然响起,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清野猛地抬起头,勺子差点从手里滑落,汤溅出几滴在桌布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他看着陆昀川,眼里满是错愕:“为什么?”

      “奶奶他们可能会突然过来。”陆昀川的语气很平淡,视线依旧落在文件上,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住在一起更像样子。协议里没说不能住同一间房。”

      江清野攥紧了手里的刀叉,指节泛白,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遍全身。

      他知道陆昀川说得有道理。陆氏集团作为一家传承多代的家族企业,祖辈的洞察力与能力自然远超常人。而企业此前的掌舵人,正是陆昀川的奶奶——像她这般精明的人,万一哪天突然造访,看到他们分房睡,必定会起疑心。这场戏要演得真,就必须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位。

      可一想到要和陆昀川住在同一个房间,甚至同一张床上,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见过那间主卧。在别墅的第一天,张妈带他参观时,曾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让他看了一眼。房间很大,大到空旷,一张巨大的床摆在正中间,深色的床品像一潭死水。落地窗前是两把椅子,也是深色的,面对面摆着,椅子相对着的中间是一张深灰色的茶几。整个房间都是冷色调的,灰、黑、白,没有一点多余的颜色,像一个华丽的冰窖。

      他光是想想睡在里面,就觉得窒息。

      “我……”他想拒绝。想说“我不习惯和别人睡一间房”,想说“我会不自在”,想说“求你别这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资格拒绝呢?

      他是陆昀川花钱“买”来的伴侣。连婚姻都是假的,连住在这栋房子里的权利都是靠一纸契约换来的,又怎么能奢求保留自己的空间?

      “我住客房就好。”他还是鼓起勇气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点执拗。他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半碗已经凉了的汤,指尖在碗沿上蹭了蹭,“如果奶奶他们问起,我就说……我晚上睡觉不老实,怕打扰你休息。”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理由了。

      不伤他的面子,也不委屈自己——至少,暂时不用搬进那间让人窒息的房间。

      陆昀川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里面藏着什么,江清野读不懂。他看了两秒——也许更久——然后移开了视线,语气没什么起伏:“随你。”

      他没再坚持,低下头继续吃饭,翻了一页文件,仿佛刚才的提议只是随口一提,答应或拒绝都无所谓。

      江清野松了口气,心里却又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不知道陆昀川是真的无所谓,还是懒得和他计较。也许在陆昀川眼里,住不住同一间房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反正都是演戏,睡哪不是睡?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就像问助理“明天的会议几点”一样,答应与否,都不值得多花一秒思考。

      这顿饭终究是没吃多少。

      江清野放下刀叉,轻声说了句“我吃饱了”,就起身想回房间。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声小心翼翼的叹息。

      “药呢?”

      陆昀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让他脚步一顿。

      江清野回过头,眼里带着点困惑:“什么?”

      “你刚才吃的药。”陆昀川看着他,手里的叉子放下了,文件也合上了,目光落在他的口袋上——那里鼓鼓囊囊的,是药瓶的形状,“把药瓶给我看看。”

      江清野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要看这个。

      是怕他吃错了药死在这里,惹上麻烦?还是单纯的好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药瓶,递了过去。那是他随身携带的急救药,白色的塑料瓶,标签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卷起,露出底下发黄的胶痕。瓶身上印着药品名称和剂量,字迹被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陆昀川接过药瓶,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说明。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江清野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发现。然后他把药瓶还了回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按时吃。”

      江清野接过药瓶,攥在手里,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玻璃瓶身被他掌心的温度焐了一会儿,已经不那么凉了,可那三个字——“按时吃”——却像三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潭死水,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他有些意外。

      陆昀川这是在……关心他吗?

      可没等他想明白,陆昀川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侧脸冷硬,唇线抿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再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的叮嘱,就像叮嘱助理别忘了开会,就像提醒司机明天要加油。

      江清野的心沉了下去。

      他怎么会有这些不该有的期待呢?

      他不应该去探究陆昀川的冷漠下面藏着点什么。江清野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他和陆昀川就是不同世界的人,他的期待只会是像沙漠里的人看到海市蜃楼,跑过去才发现,什么也没有,只有烫脚的沙子。

      他转身走上楼梯。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手里的药瓶被他攥得很紧,冰凉的玻璃硌着掌心,硌得有些疼。

      回到房间,他把药瓶放在床头柜上,又坐回了书桌前。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文档还停在刚才的地方,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他。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陆昀川的话。

      话语一会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心脏,一下一下,疼得绵长又无声;一会又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涟漪,然后又沉下去,沉到最深处,再也找不到。

      他不知道陆昀川到底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那些话都是随口说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说完了就忘了。

      只有他一个人,把它们翻来覆去地嚼,嚼出满嘴的苦。

      算了,不想了。江清野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努力赚钱,把稿子译完,把学费凑齐,把母亲的医药费撑住。撑到母亲康复,撑到这场交易结束的那一天。

      至于陆昀川——

      他只是这场漫长煎熬里,最冷漠也最无法摆脱的存在而已。

      像这栋别墅里的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清野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按下去的地方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疲惫,像一潭被风吹皱又慢慢平息的湖水。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上。

      指尖再次落在键盘上,敲打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哒、哒、哒——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不肯停歇的倔强。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

      惨白的光透过纱帘照进来,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孤零零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夜还很长。

      他还得继续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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