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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探视 他伸手,握 ...

  •   两日后,天终于放晴了。

      雨后的天空蓝得不真实,像被谁用刷子仔细刷过一遍,连一丝云都找不到。阳光从高处倾泻下来,暖洋洋的,却暖不透深秋的凉意——风一吹,梧桐叶就簌簌地落,金黄的、褐红的,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江清野从出版社出来时,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他那篇科技论文翻译的稿费,厚厚一沓,是他熬了两个通宵换来的。他把信封对折,小心翼翼地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站在出版社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甜,混着落叶的涩,像他此刻的心情——有了一点着落的踏实,也有对未来的不确定。这笔稿费够付母亲这个月的住院费了,还多出一点,可以买几盒常备药。至于下个月的钱从哪里来,他还没想好,但至少,这个月能撑过去了。

      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一院。”他报了地址,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出租车驶过繁华的市中心,拐进一条种满梧桐的老街。医院的白色大楼在路的尽头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在那里,等着吞噬所有人的希望和眼泪。

      江清野在医院门口下了车。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栋熟悉的建筑。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了眯眼,胸口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闷感。每次来这里都是这样,还没进门,心脏就开始不安分——大概是条件反射,就像狗听到铃声就会流口水,他的心脏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就会疼。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闷痛过去,才迈步走进去。

      缴费窗口在门诊大厅的一楼。

      大厅里人很多,挂号的长队弯弯曲曲地排着,像一条冬眠的蛇。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中药、还有人们身上各种气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浓烈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有个小孩在哭,尖锐的哭声刺破嘈杂的人声,像一把刀,割得人耳膜生疼。

      江清野排在队伍末尾,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节泛白。

      他低着头,看着前面人的脚后跟,数着地砖的格子,用这种方式来转移注意力,忽略胸口那点越来越明显的闷痛。

      前面还有五个人。

      终于轮到他的时候,他把信封里的钱全部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数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那人的手指点钞的速度很快,钞票在指尖翻飞,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先生,你母亲本月的住院费用结清了。”工作人员把收据递出来,语气平淡地说,“下个月记得按时来。”

      “谢谢。”他把收据叠好,塞进钱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钱包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也不太灵光了,得用力拽才能合上。他把钱包揣回口袋,转身往住院部走去。

      住院部在门诊大楼的后面,中间隔着一条长长的连廊。

      连廊两边是玻璃墙,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白色地板上投下大片的光斑。江清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是累,是心慌。每次来看母亲,他都会有这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撑得他喘不过气。

      他走到病房门口时,停下了。

      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护士偶尔低语的声音。他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那个安静的身影——母亲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呼吸机一起一伏,不知疲倦。

      她已经这样躺了很久了。

      久到江清野有时候会恍惚,觉得母亲是不是永远不会醒了。久到他已经忘了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忘了她说话的声音,忘了她做的红烧肉的味道。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护士看到他,点了点头:“江先生来了?您母亲情况稳定,各项指标都正常。”

      “谢谢。”他走到病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他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那手很凉,骨节因为长期卧床有些僵硬,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他用自己微凉的掌心裹住,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试图把自己的温度渡一些过去。

      “妈,”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这个月的住院费我交了。您放心,我不会让您断药的。”

      母亲没有回应。

      仪器的滴答声依旧规律,像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江清野低下头,把脸埋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能闻到母亲手上淡淡的药味,混着消毒水的苦涩,像他这二十多年人生的底色——苦的,涩的,没有多少甜。

      他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坐到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在地板上画出长长的影子。坐到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又出去了。坐到他的腿麻了,腰也酸了,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松开母亲的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站起身。

      “妈,我下周再来看您。”他轻声说,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

      江清野走得很慢,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胸口的闷痛越来越明显了,像有一块石头压在上面,每走一步就往下沉一点。他咬着嘴唇,没有停下来——他想快点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地方,回到自己的出租屋,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眼前的世界开始摇晃,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地板,全搅在一起,像被揉皱的纸。他赶紧扶住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没事吧?”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清野抬起头,看到一个人正朝他走过来。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他的五官温和,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秋天的湖面漾开的涟漪。

      “我是心外科的李医生,”男人走近了些,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愣了愣,“你是……江清野?”

      江清野愣住了。

      他没想到在这里会有人认识他。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紧了墙边的扶手,指节泛白。

      “我是。”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您认识我?”

      李医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带着点让人放松的暖意:“我是陆昀川的朋友,听他提过你。”他没有说“听他说过你的身份”,也没有说“你是陆总的伴侣吧”,只是说“听他提过你”,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江清野的脸颊微微发烫。

      他还没习惯这个身份——“陆昀川的伴侣”。这几个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像一件借来的衣服,穿在身上哪儿哪儿都不合身,却又不得不穿。

      “哦……”他应了一声,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医生像是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没有追问,只是看了看他的脸色,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是心脏不舒服?”

      江清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老毛病了,没事的。”

      “还是注意点好。”李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飞快地写了几个字,递给他,“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不舒服可以随时找我。心脏的事不能大意,尤其是你这种情况。”

      江清野接过那张纸,指尖碰到纸页时,能感觉到上面还带着李医生掌心的温度。纸上写着一串数字,字迹潦草但清晰,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十字——是医生的标志。

      “谢谢李医生。”他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里。

      李医生看着他,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他只是拍了拍江清野的肩膀,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路上小心,记得按时吃药。”

      然后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廊里轻轻晃了晃,很快消失在拐角。

      江清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等胸口的闷痛缓解了些,才慢慢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他眯了眯眼,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多了。这个点回城中村的出租屋,刚好能赶上傍晚去菜市场买点便宜的菜,煮一碗面,然后顺便把明天的午饭也一起准备好。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从医院到城中村,车程大概四十分钟。

      村口的路很窄,出租车开不进去,他就在这里下了车。付钱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计价器上的数字,心疼了一下——这笔钱够他吃好几天的饭了。可他今天太累了,实在是没有力气去挤公交车了。

      他沿着窄窄的巷子往里走。

      两旁的房子挨得很近,楼与楼之间只隔着一条缝,像两个挤在一起取暖的人。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天空切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油烟、洗衣粉、垃圾堆的酸臭,混在一起,浓烈得有些呛人。

      他走到一栋灰色的楼房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生锈的铁门。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个,他摸着黑往上爬。每上一层,胸口的闷痛就重一分,到四楼的时候,他不得不停下来,扶着栏杆喘了好一会儿。

      402室。

      他推开门,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就把空间填得满满当当。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采光很差,白天也要开灯。墙上贴着他大一时在学校门口旁的报刊亭里买的几张明信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像褪了色的记忆。

      他脱掉外套,挂在椅背上,在书桌前坐下。

      桌上的台灯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灯罩歪了,用胶带缠了几圈,还能用。他打开灯,暖黄的光照亮了一小块桌面,照出桌上堆着的翻译稿、词典,还有半碗吃剩的泡面——前几天突然接到陆昀川的电话,匆匆忙忙便出去了,剩下半碗没来得及吃完。

      泡面已经凉了,面条涨得发白,汤面上浮着一层凝固的油。

      他看着那碗泡面,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不是胃里的恶心,是心里的。是对这种日复一日的、看不到尽头的疲惫的恶心。他每天睁开眼睛就是翻译稿、赚钱、交费、吃药,闭上眼睛就是心悸、噩梦、第二天的闹钟。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拼命地跑,跑到筋疲力尽,却发现自己还在原地。

      他把那碗泡面倒进了垃圾桶,洗了碗,放回桌上。

      然后在床上躺了下来。

      床单是旧的,洗得发白,有几处破了洞,他用同色的线缝了补丁。枕头很薄,里面装的是荞麦壳,睡久了就会塌下去,得用手拍拍才能鼓起来。他侧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

      巷子里传来谁家炒菜的声音,油锅的滋啦声混着葱花的香,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在房间里弥漫开来。还有小孩的哭闹声、女人的骂声、电视里的新闻联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无章的交响乐,是这座城中村每晚都会上演的、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江清野听着这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嗡——嗡——嗡——

      持续的震动把他的意识从混沌里拽了出来。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可那串数字他认得。

      是陆昀川。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困意瞬间散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你在哪?”陆昀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但更多的是质问的语气,“李奕说你下午去医院缴费了,然后呢?你人现在在哪?”

      江清野愣了一下,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我回家了。”他说。

      “回家?”陆昀川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回哪个家?城中村那个?”

      江清野沉默了一秒,然后轻声说:“嗯。”

      听筒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陆昀川似乎在压着什么情绪,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像压着一块石头:“江清野,你身体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谁让你乱跑的?”

      “我没有乱跑,”江清野解释,声音很平静,带着点疲惫的耐心,“我去医院给我妈交费,顺便看看她。交完费就回来了,没有去别的地方。”

      “那为什么不回别墅?”陆昀川追问,语气里的急躁越来越明显,“张妈说你一大早就出去了,你知不知道——”

      他忽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江清野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

      他知道陆昀川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可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的解读。

      “我想回这边住几天,”江清野说,声音依旧很轻,“这边离学校近,方便赶稿子。而且……别墅太大了,我住着不习惯。”

      他没说“我不想看到你”,但陆昀川大概听出来了。

      听筒里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陆昀川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那个破地方,连暖气都没有,现在什么天气了?你想冻出毛病来?”

      “我住了很久了,不冷……”

      “不冷?”陆昀川打断他,声音更沉了,“江清野,你上次在我面前心脏疼成什么样,你忘了?医生说不能受凉,不能劳累,你倒好,往城中村那种地方跑。你是不是存心不想好了?”

      江清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能听出陆昀川语气里的怒气,可那怒气的底下,好像还藏着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那声音比平时更沉,沉到有些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在那等着。”陆昀川说,语气不容反驳,“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了……”

      “我说了,等着。”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嗡嗡地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蜜蜂。江清野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底带着没睡好的青黑。

      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他以前总觉得那道裂缝像一张地图,每一条分叉都通向不同的方向,可此刻他觉得,那裂缝更像一道伤口——裂开了,却没人去缝。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陆昀川要接他回去。

      他不知道陆昀川对自己的态度到底是怎样的,也许是关心,也许是责任,也许只是“协议里写了要保证你的健康,否则我会有麻烦”。他不敢想太多,怕想多了,又要在失望里疼一次。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

      巷子里的炒菜声停了,换成了电视剧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有人在上楼,脚步声很重,踩得楼梯咚咚响,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江清野坐起身,穿上外套,把桌上的翻译稿整理好,连同笔记本电脑一起塞进背包里。又把药瓶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检查了一下还剩多少粒,够不够吃几天。然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房间——床、书桌、衣柜、墙上泛黄的明信片、窗台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

      他不知道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也许几天后,也许再也不会。陆昀川那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改变。他说“接你回去”,就是真的会接你回去,不是客套,不是试探,是命令。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江清野走到窗前往下看——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打着双闪,橘黄色的灯光在夜色里焦急地闪烁着。

      他背起背包,关上了灯。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里,那张窄窄的床、那张旧旧的书桌、那盆快死了的绿萝,都融进了阴影里,像一幅褪色的旧照片,慢慢模糊,慢慢消失。

      他转身,走进了走廊。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个,他摸着黑往下走。

      江清野边走边想着,从自己签下协议的那一刻起,也许就再也不是“只属于自己”的江清野了。

      他走出楼道,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司机已经站在车边等着了,见他出来,拉开了后座的门。

      江清野弯腰坐进去。

      车里开着暖气,和外面的冷风形成鲜明的对比。皮革座椅很软,他坐进去时,身体陷了一下。车厢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是陆昀川常用香水的味道。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驶出窄窄的巷子,拐上大路。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载着他,从一个人的世界,流向另一个人的世界。

      他不知道等会儿见到陆昀川该说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用说。

      陆昀川大概也不会想听他说什么。他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按时吃药的、不会给他惹麻烦的“伴侣”。

      江清野能做的,就是演好这个角色。

      车窗外的霓虹灯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辆黑色的车,驶向那座半山腰的、冰冷的别墅。

      他攥紧了背包带,指尖泛白。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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