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回去 他推开车门 ...
-
黑色的轿车驶上半山腰时,夜已经深透了。
江清野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中村逼仄的巷弄变成宽阔的山道,从凌乱的霓虹灯变成整齐的路灯。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掠过车窗,明灭交替,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太阳穴上。
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晃荡,像一艘在风浪里颠簸的小船。忙碌了一天后的他有点困了,甚至能清楚感受到从身体里不断透出一种虚脱般的疲惫。
可他不敢睡——怕睡着了,到了别墅醒不过来,又要被陆昀川说“装病博同情”。
车在别墅门口停下时,江清野深吸了一口气。
铁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修剪整齐的花园。月光落在草坪上,把那些白天里翠绿的草染成了银灰色,花圃里的白色小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不远处,别墅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他推开车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把包抱在怀里,攥住了背包带。包里有他这几天攒下的译稿、药瓶、笔电、还有那本快翻烂了的英汉词典。
玄关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光。
他推门进去。
客厅里的灯全亮了。
水晶吊灯的光芒从高处倾泻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而陆昀川就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他没有看文件,没有打电话,就那么坐着,像是等了很久的样子。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江清野身上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快到江清野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恢复了惯有的淡漠,像结了冰的湖面,什么都看不到。
“回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江清野点了点头,把背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江先生回来了?”
张妈带着惊喜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她端着一个白瓷杯快步走出来,杯口冒着浅浅的热气,散发着牛奶的甜香,“快喝点热牛奶,暖暖身子。这大晚上的,山里风大,别冻着了。”
她把杯子递到江清野面前,眼里满是慈爱。
江清野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张妈对他很好,每次看到他,都会问“吃了吗”“冷不冷”“药按时吃了吗”,像母亲还在时那样。
可这种好,反而让他觉得不自在。
因为他知道,他不配。
他不是陆昀川真正的伴侣,他只是陆昀川花钱雇来的一个演员。真正的江清野,只配住在城中村那间漏风的出租屋里,吃着隔夜的泡面,对着电脑屏幕熬到天亮。
“谢谢张妈。”他轻声说,却只是把杯子捧在手心,没有喝。
张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厨房。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陆昀川还在看手机,但江清野注意到,他的屏幕已经暗了,他只是握着那个黑色的方块,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两人之间。
“过来坐。”陆昀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江清野换了鞋,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他和陆昀川之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中间的空位像一道鸿沟,宽得能装下所有的沉默和疏离。
他把牛奶放在茶几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今天去医院了?”陆昀川开口,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江清野点头,“去给我妈交费。”
“碰到李奕了?”
江清野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李医生,那个在心外科走廊里递给他纸条的温和男人。
“嗯,碰到了。”他说,“李医生人很好,给了我他的电话,说有不舒服可以找他。”
听到他的话,陆昀川沉默了一下。
那沉默很短,也许只有两三秒,可江清野却觉得那两三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陆昀川一沉默,江清野就忍不住地紧张。
“下周二你复诊。”陆昀川忽然说,语气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我陪你去。”
江清野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陆昀川,眼里满是错愕。陆昀川没有直视他,仿佛特地避开他的目光。那张冷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江清野总觉得,陆昀川似乎有点不自然。
“不用了。”江清野几乎是下意识地说。
话一出口,陆昀川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江清野的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泛白,指节微微发抖。他能感觉到陆昀川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解释——想说“我自己可以”,想说“不想麻烦你”,想说“你那么忙,不用为了我耽误时间”。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说了,陪你去。”
陆昀川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的不容置疑,比任何高声的呵斥都更有威慑力。像一块石头,稳稳地、沉沉地压下来,不给任何商量的余地。
江清野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次再拒绝就是自讨没趣,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客厅里的挂钟在滴答作响,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牛奶的热气渐渐散了,杯壁上凝出一圈细密的水珠,像谁的眼泪,无声地挂在白瓷上。
张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陆昀川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转身往书房走。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江清野,说了一句:“早点睡。明天张妈说要给你炖汤,多喝点。”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书房的门轻轻关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
客厅里只剩下江清野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
而后,他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完。茶几上的牛奶彻底凉了,牛奶凉了之后有点腥,滑过喉咙时带着一股涩,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拿起玄关的背包,慢慢走上楼梯。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刃上。
走到客房门口时,他停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尽头——书房的灯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的一线光,像一根金色的丝线,连接着两个不会交集的世界。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床铺得整整齐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柜上放着那瓶药,瓶身磨损的标签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旧旧的黄。
他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像一片薄薄的冰。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他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圈。
水汽在指尖凝结,那个圈很快就模糊了,变成一团朦胧的白。
陆昀川说要陪他去复诊。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的那潭死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不敢想。
想多了,就会期待。期待了,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疼。而他的心脏,已经经不起更多的疼了。
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成一团。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窗户的一角移到另一角,像一只沉默的钟,在无声地数着时间。
他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走了,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走廊里那盏夜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细细的一线,像一条通向远方的路。
很窄,很暗,看不清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