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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活着 他的心里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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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又过去了,当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时,江清野正坐在书桌前整理翻译稿的尾款单。
窗外是沉沉的暮色,最后一抹橘红正被灰蓝吞噬。他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指尖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数字跳出来,刺得他眼睛发酸——刚到账的稿费,扣除这个月的药费和学费,剩下的连母亲一天的护理费都不够。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不是计算器的错误,而是冰冷的现实。
屏幕上的数字不会骗人。它就在那里,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拼了命挣来的钱,连让母亲多活一天都做不到。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来电。
屏幕上跳动着“市一院”三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他心里那潭死水,漾开的全是慌。他的指尖瞬间凉了下去,像被冰水浸过,从指尖一直凉到手腕,再顺着血管往心口蔓延。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江先生,您好。”护士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客气,却字字扎心,“您母亲的情况最近有些不稳定,我们建议使用新型的脑循环治疗仪,先稳定她的病情。不过这种仪器不在医保范围内,需要自费。如果您决定采用这个方案,需要补交五万元的费用。另外,护理费和药物费也快到期了,请您尽快安排。”
江清野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廉价的塑料壳捏碎。他低着头,视线落在桌角母亲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温和,眼睛弯成月牙,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碎花衬衫。那是母亲生病前最后一张照片,拍完不到一个月,她就倒下了,再也没有醒来。
“我……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请救救她,我马上想办法。钱的方面……请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一定交上。”
他说“一定”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说这两个字。他连明天的饭钱都要精打细算,去哪里凑这五万块?
护士的语气软了些,却更让人难受:“江先生,我们不是催您,只是提醒一下。植物人的护理成本您是知道的,每天的仪器和药物都不能停。您母亲病情突发,非常不稳定,严重的话甚至会直接影响生命,如果有更好的治疗手段,我们还是建议尝试的。”
“我明白,对不起。”江清野几乎是下意识地在道歉,“再给我三天,就三天。”
三天。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三天,他去哪里凑这几万块?把翻译稿的价格翻倍?把药停了省出钱来?还是把自己卖了?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已经把自己卖了。一纸契约,换来了母亲的手术费,可现在,那笔钱早就花光了。他像一只被榨干的柠檬,连皮都快被磨成粉末,可生活还在拧,还在拧,仿佛不把他榨到最后一滴绝不罢休。
挂了电话,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椅背硌着他的脊椎,他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徒劳地撞着栏杆。
他的兼职稿费杯水車薪,每个月刚到手就没了,像沙漏里的沙,留不住。
亲戚朋友那边……他翻遍了通讯录,能借的都借过了,有些人的电话他都不敢再打——不是怕被拒绝,是怕听到对方为难的语气,怕自己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没有人再愿意把钱借给一个母亲是植物人、自己还有心脏病的穷学生。
在他身上,看不到任何“能还钱”的希望。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想去拿药。刚才那阵心悸来得太快,胸口已经开始发闷,像有只手在里面慢慢收紧。他刚直起身,一阵眩晕猛地袭来,天花板在眼前旋转,墙壁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扭曲。
他踉跄着扶住桌沿,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上。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等着那阵眩晕过去。
不能倒下。
他对自己说,声音在脑子里回荡,像某种固执的回音。
母亲还在等他。他不能倒下。
他还有三天时间。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他要在这段时间里,找到五万块钱。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翻遍了所有兼职网站。手指飞快地刷新页面,眼睛盯着那些高薪的翻译活——大多是急稿,要求高,耗时长,有的需要三天内交稿,有的需要精通多个专业领域。每一篇都像一座山,压在他本就疲惫的神经上。
可他别无选择。
他点开一篇标注着“急稿,两天内完成,报酬三万”的医学论文翻译需求,页面上的专业术语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爬满屏幕。他深吸一口气,点下了“接单”按钮。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不重,却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江清野猛地回神,心脏狠狠跳了一下,连带着胸口一阵抽痛。他慌忙关掉招聘页面,可手指在鼠标上滑了一下,页面关到一半卡住了,露出半截“医学论文翻译”的字样。他赶紧又点了一下,屏幕终于恢复了桌面壁纸——一张普通的蓝色风景图,是他随手下载的,看不出任何破绽。
“请进。”他的声音还在发颤,哑得像含了沙子。
门被推开了。
陆昀川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他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居家的随意。
他的目光扫过江清野苍白的脸,又落在他微微发颤的手上——那只手还搁在鼠标上,指尖泛白,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如果不是江清野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发现。
“张妈说你没下楼吃午点。”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医生说你得按时补充营养……还有水分。”
江清野没抬头。他的视线落在桌面的纹路上——木纹一圈一圈的,像年轮,又像迷宫,他看着那些纹路,像是要把它们看穿。
“谢谢,我不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了什么。
陆昀川没走。
他就站在书桌旁,距离江清野不到一米。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江清野低垂的睫毛,能看到他微微泛白的唇,能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那只手攥成了拳,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压制着什么。
刚才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不是故意的。陆昀川端温水上来时,走到门口,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声音——很轻,像喘息,他听不真切。他本想敲门,手抬起来,却没落下去。因为他听出了那声音里的那种快要撑不住了、却还在拼命硬撑的焦虑。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出什么事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少了些命令的语气。
江清野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散去的慌乱——那种慌乱是藏不住的,像受惊的兔子,瞳孔微微放大,睫毛在颤。
可下一秒,那慌乱就被一层东西盖住了。
是防备。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声音也跟着硬了起来:“没什么。”
他不想让陆昀川知道。
这个男人已经用婚姻换给了他一笔钱,他不能再贪心。他们只是交易关系,他的窘迫,他的挣扎,他的走投无路,都不该被这个人看见。不是因为骄傲——他的骄傲早就在签下协议那一刻碎得差不多了。
是因为怕。
怕被可怜。
怕被施舍。
怕陆昀川用那种“你看,我就知道你会开口”的眼神看他。
陆昀川看着他眼底的抗拒,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烦躁又冒了上来。他想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问他到底怎么了。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硬邦邦的刀子。
“又缺钱用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看到江清野的脸色更白了些,白到几乎透明,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纸。那双眼睛里刚刚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此刻像被浇了冷水,彻底冷了下去。
“我的事,不劳陆总费心。”江清野低下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陆昀川的指尖蜷了蜷。
他看着江清野垂下的眼睫,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刺猬一样竖起所有刺的样子,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闷又疼。
他明明不想这样的。
他想说的是“你脸色不好,要不要叫医生”,还想说“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可他说不出口。
那些话像被锁在了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往外走。
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
背对着江清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桌子上的水记得喝。”
顿了顿。
“……缺钱了,跟我说。”
江清野猛地抬头,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背影。暖黄的灯光从门外漏进来,把陆昀川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可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到。
“别误会。”陆昀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硬邦邦的,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掩饰,“我不是关心你。只是不想你因为缺钱搞垮了身体,又要麻烦医生,耽误我的事。”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关上了门。
门“咔哒”一声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江清野一个人。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水杯是白瓷的,杯壁上印着一朵小小的雏菊,是张妈专门给他用的那个。热气在杯口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陆昀川那句别扭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潭死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酸涩从心底泛上来,漫过喉咙,涌到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跟他说?怎么说?
说自己连母亲的住院费都交不起了,要向这个用婚姻“买”了他的男人乞讨?
他慢慢摇了摇头,拿起水杯,却没喝。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暖意顺着皮肤渗进去,却暖不透心里那片冰凉。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面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疲惫的,眼底带着化不开的阴翳。
窗外沉沉的暮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天边最后一抹光也被黑夜吞没。远处的城市灯火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像另一个世界的星子。可那些光太远了,远到照不进这间屋子,更照不进他心里。
他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身体也很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驱不散的疲惫。像溺水的人,扑腾了很久,终于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沉下去,沉到底,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
可一想到病床上的母亲,他又把自己拉了回来。
母亲还躺在那里,等着他交费,等着他去看她,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奇迹”。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是她教会他认字、教会他做人、教会他在摔倒的时候自己爬起来。
他不能丢下她。
他重新打开电脑。
点开那篇医学论文的翻译需求,页面上的字密密麻麻,像一座座等待他翻越的山。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敲下了第一个字。
三天。
他赌上自己这颗脆弱的心脏,也要把钱凑齐。
至于陆昀川的话,就当是听错了吧。江清野无声地笑着。
他这样的人,哪里配再向陆昀川伸手。
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急促,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倔强。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一个字接一个字,像在用命在敲。
屏幕上的文档一行一行地变长,窗外的夜色一层一层地变深。
江清野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强迫自己忽略胸口越来越重的闷痛,忽略太阳穴突突的跳动,忽略胃里翻涌的恶心。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信念:
让妈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