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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矛盾(二合一) 那只手比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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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诊这天,天还没亮透,江清野就醒了。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灰蒙蒙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跳的节奏。
昨晚没怎么睡好,心跳有点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其实不想去复诊。
不是因为怕检查,是怕结果。每次拿到报告单的时候,他都像在等一场宣判。医生会皱眉,会叹气,会说“情况不太乐观”,会开更多的药,会叮嘱“注意休息”“不能劳累”“情绪不能波动太大”。这些话他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一记闷锤,砸在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上。
可他又不得不去。
不去的话,药就开不出来。没有药,心脏会闹脾气。心脏闹脾气,他就没法译稿。没法译稿,就没有钱。没有钱,母亲的住院费就交不上。
这是一个死循环,而他被锁在里面,找不到出口。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眼睛。
床头柜上摆着那瓶药,瓶身的标签已经磨得看不清字迹了。他拿起来晃了晃,零碎的碰撞声像生命的倒计时。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中的自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是张妈昨天熨好挂在他衣柜里的,料子很好,领口笔挺,和他平时穿的那些起球的旧衣服完全不同。可衬衫是衬衫,他是他,苍白的脸色和清瘦的身形,把再好的料子都衬出几分病气来。
他用水沾了沾翘起的发梢,转身离开了卫生间。
下楼时,陆昀川已经站在玄关了。
男人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肩宽腰窄,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他手里拿着车钥匙,正低头看手机,听到楼梯上的动静,抬眼看过来。
目光在江清野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走吧。”他说。
江清野点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从别墅门口到停车场,不过十几米的路。江清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呼吸有些不稳,胸口隐隐发闷。晨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湿气,凉丝丝的,钻进衬衫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陆昀川走在他身侧,步伐迈得又大又稳,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人,眉头习惯性地皱起。
“你是蜗牛转世?”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嘲讽,“走快点,李医生的时间很宝贵。”
江清野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咬着牙加快了些脚步。刚走两步,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天和地的边界变得模糊,他踉跄了一下。
一只手及时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手比自己的大,手指修长有力,稳稳扶住了他摇晃的身体。
江清野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陆昀川。
对方的侧脸冷硬,下颌线绷着,嘴里吐出来的话依旧没什么温度:“不舒服就说,摔伤了还要特地安排人照顾你。”
温热的触感还留在胳膊上,可那刻薄的话却像冰锥一样扎过来,瞬间浇灭了江清野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异样感。他挣开陆昀川的手,低声道:“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半弯腰扶着大腿缓了缓,等到晕眩感减弱了,才直起腰板,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陆昀川看着他那副倔强又虚弱的样子,手还僵在半空中,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胳膊上细腻而冰凉的触感。他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想说“我扶你一下怎么了”,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更难听的:“逞强给谁看?江清野,你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了。”
江清野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陆昀川看着他倔强的背影,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陆昀川今天没让司机开车,自己坐进了驾驶座。江清野拉开后座的门,刚要弯腰进去,就听到前面传来一句:“坐前面。”
江清野愣了一秒,关上门,绕到副驾驶座。
车厢里弥漫着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混着一点皮革的味道。他系好安全带,把手放在膝盖上,轻轻靠在座椅上。余光里,陆昀川发动了车子,动作流畅。车缓缓驶出别墅大门,拐上了山路。
山路弯弯绕绕,每转一个弯,江清野的身体就会微微倾斜。他用手撑着座椅边缘,指节泛白,尽量不让自己的肩膀碰到陆昀川那边。胸口那点闷痛还没散,他偷偷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不适压下去。
“安全带系好。”陆昀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江清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安全带——明明系好了。大概是他刚才调整姿势的时候碰到了安全带扣,让陆昀川以为他没系好。
他没解释,只是默默检查了一遍卡扣,确认没问题,又把手撑回了座椅边沿。
陆昀川没再说话。
车载音响开着,放着低沉的钢琴曲,像是巴赫的曲子,旋律平缓,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江清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心里那点紧张慢慢被这音乐抚平了一些。
到医院的时候,停车场已经快满了。
陆昀川把车停好,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江清野也解开安全带,手刚碰到车门把手,就听到他说:“等会儿。”
江清野的手顿住了。
陆昀川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过来。袋子是牛皮纸的,里面装着东西,鼓鼓囊囊的。江清野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个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切成整齐的三角形,边缘还带着点焦黄。
“早上张妈做的,等检查完垫垫肚子。”陆昀川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别空腹,你胃不好。”
江清野看着那几个三明治,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他把袋子放进背包里,轻声说了句“谢谢”。
陆昀川已经下车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医院的走廊永远是那个样子——白墙,白灯,白色地板,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像要渗进骨头里。
江清野走在这条走廊上,脚步比在别墅时快了不少,因为检查对于他来说已经家常便饭了,他对医院的熟悉程度更甚于别墅。
陆昀川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江清野径直走向挂号窗口,从口袋里掏出医保卡和身份证,动作利落地递进去。
“心外科,江清野,预约过的。”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一张小票,递出来。他接过来,折好,放进钱包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重复了成百上千次的事。
陆昀川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从前也因为胃病就诊过,但不是像江清野这样的,正常的人需要有人陪着去医院,那个人会帮他挂号、缴费、拿报告,会在他紧张的时候安慰他,会在他不舒服的时候扶着他。可江清野仿佛不需要这些。他一个人就能搞定所有流程,比任何人都熟练,比任何人都从容。
以前的复诊,他都是一个人这样过来的吗?
陆昀川不忍往下想。
“走吧,先去做心电图。”江清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昀川“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心电图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走廊里坐满了人,有老人,有中年人,也有几个年轻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那种被病痛折磨太久之后,疲惫到麻木的表情。有人闭着眼睛靠在墙上,有人低头盯着地面发呆,有人手里攥着报告单,指节泛白,像在等一场宣判。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沉的、化不开的压抑。
突然,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骚动。
“我不做!做了有什么用!反正也治不好!”一个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一张单子揉成一团,砸在地上。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整个人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
旁边的家属赶紧去拉他,被他一把甩开。
“你冷静点,医生说了有希望的……”
“有什么希望?你骗了我多少次了?每次都说有希望,每次都是失望!我不治了!不治了!”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在走廊里回荡,震得墙壁似乎都在发抖。护士从诊室跑出来,低声劝着,好几个人围上去,好不容易才把他按回椅子上。他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江清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
他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是别人的脸,还有——自己的影子。
他曾无数次想这样爆发。
他想把报告单揉成一团砸在地上,想说“我不治了”,想问“为什么是我”。可他没有。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他要是倒下了,母亲怎么办?医药费谁来付?他没有任性的资格,连崩溃都要挑时间、挑场合、挑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
陆昀川注意到了他脸上的表情。
那种安静的、近乎隐忍的表情,让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
他想起李奕说的话——江清野是那种“最听话的病人”。不哭不闹,不抱怨不反抗,医生说什么就做什么,按时吃药,按时复查,把自己照顾得妥妥帖帖,像一台被设定好了程序、不断重复运行的机器。
“走吧。”江清野轻声说了句,率先往心电图室走去。
心电图室的门开着,护士正在里面整理东西。看到江清野,她笑了笑:“江先生来了?躺那边吧,把上衣撩起来。”
江清野走到检查床边,脱了鞋子,解开衬衫的扣子,缓缓地躺下去,把衣摆撩到胸口,露出苍白的、瘦削的胸膛。
护士把电极片贴在他的胸口、手腕、脚踝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了。
整个过程,只是安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呼吸平稳,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又慢慢直起来的草。
陆昀川站在门口,隔着半透明的玻璃看着里面。
他想起刚才走廊里那个闹着“不治了”的男人,想起那些死气沉沉的脸,想起那些或暴躁或麻木的病人。和那些人相比,江清野确实“与众不同”——他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心疼。
不是因为他不想闹。
是因为他不能。
他没有可以闹的人,没有可以依靠的肩膀,没有在崩溃时可以说“我撑不下去了”的对象。他只能把所有的不甘、委屈、恐惧,都咽进肚子里,化成那些沉默的、顺从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听话”。
陆昀川的指尖在口袋边缘摩挲了一下。
手机上还停留在与李奕的对话框上——上面写着几条陪检注意事项。
他看着手机上的字,又看了看里面那个正从检查床上坐起来的、正在扣衬衫扣子的、脸色苍白却还在对护士说“谢谢”的人,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他忽然很想走进去。
可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江清野从检查室里走出来。
“好了?”陆昀川问。
“嗯。”江清野点头,“去抽血。”
抽血室的走廊更长。
排队的人很多,江清野拿了号,站在队伍末尾。陆昀川站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
江清野低头看着手里的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他其实有点紧张——不是怕抽血,是怕结果。每次检查都是这样,等结果的那段时间最难熬,像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去。
“紧张?”陆昀川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江清野愣了一下,抬头看他。陆昀川看着他,眼睛里读不出情感。
“还好。”江清野说。
陆昀川把视线移开,没再说话。
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江清野手里。
是颗糖。
橘子味的,透明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光。
江清野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糖,喉咙忽然有点发紧。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等会抽血后头晕的话就含着。”陆昀川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
江清野攥着那颗糖,没动。
糖纸硌着掌心,硬硬的,冰冰的,他觉得指尖有点发麻,像有微弱的电流从掌心窜到心口。
“谢谢。”他轻声说,随即把糖视若珍宝一样,郑重地放进了胸前的衬衫口袋里。
陆昀川目光在江清野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耳根似乎有点发红。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前面的队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江清野注意到,他站的位置,似乎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近到手臂偶尔会碰到手臂,近到能感觉到彼此身上的温度。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暖黄一片。
江清野看着那道光,心里那层薄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车厢里异常安静。
陆昀川坐在驾驶座上,一路上都认真地目视前方,再也没开口说过一句带刺的话。江清野以身体不适为由坐到了后座,能从后视镜里看到陆昀川紧抿的唇线,和指尖无意识敲击方向盘的动作。
这种沉默让江清野有些不安。他习惯了陆昀川的刻□□惯了那些像冰锥一样扎人的话,此刻的安静反而像层薄薄的冰,覆在心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裂开。
车开进别墅区,停稳在门口。陆昀川先下了车,绕到后座这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替江清野拉开了车门。
江清野愣了一下,抬头看他。陆昀川的眼神避开了他的视线,落在旁边的灌木丛上,耳根似乎有点发红,语气硬邦邦的:“……慢点下。”
没有嘲讽,没有命令,只是一句干巴巴的提醒。
江清野没动,指尖攥着衣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下车。”陆昀川又催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江清野这才慢慢挪下车,脚刚落地,就被地上的小石子绊了一下。预想中的嘲讽没等来,反而是陆昀川伸手扶了他一把,这次的力道比早上稳了些,扶着他站稳了才松开。
“谢……谢谢。”江清野的声音有点发飘。
陆昀川没应声,转身往屋里走,步伐却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等他跟上。
进了屋,张妈已经准备好了午饭,清淡的蔬菜粥和几样爽口小菜。江清野刚坐下,就看到陆昀川端起他的碗,往里面舀了两勺菜,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点笨拙。
“……医生说你得多吃点。”他放下勺子,语气依旧硬,但没了之前的冷意,“别……咳,没什么。”
最后几个字被他咽了回去,但江清野却听出了点不一样的味道。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没说话,小口喝起粥来。
午饭吃得格外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陆昀川没像往常那样,一边吃饭一边看文件,只是偶尔抬眼,飞快地扫过江清野的脸,又迅速低下头,像在掩饰什么。
吃完饭后,江清野想去收拾碗筷,被陆昀川拦住了。
“坐着。”他言简意赅,自己端着碗走进了厨房,把在厨房里忙活的张妈吓了一跳。江清野坐在客厅沙发上,能听到厨房里传来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不熟练,甚至有点慌乱,和他平日里雷厉风行的样子判若两人。
陆昀川出来时,手上沾了点水,他拿着纸巾擦了擦,走到江清野面前站定,眉头皱了皱,像是在斟酌措辞。
江清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开口问,就听到陆昀川低声说:“……早上的事。”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别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说话,是不太好听。”
江清野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错愕。
陆昀川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喉结滚了滚,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以后……那些,我尽量少说。”
这大概是他能说出的,最接近道歉的话了。没有“对不起”,没有温情,只有笨拙的承认和生硬的保证。
江清野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那层薄冰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开了一点,泛起细密的痒。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说“没关系”,还是“谢谢你”?
陆昀川见他没反应,大概是觉得尴尬,转身就往楼梯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道:“下午在房间待着,别乱走。”
说完,逃也似的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江清野一个人。他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沙发扶手,心里乱糟糟的。
陆昀川这是……在道歉吗?
可这种突如其来的、笨拙的示好,让他更不安了。就像走在薄冰上,不知道下一步是能踩到坚实的土地,还是会掉进更深的冰窟。
他宁愿陆昀川像以前那样冷漠刻薄,至少那样,他可以把心门关得紧紧的,不用承受这忽冷忽热的煎熬。
江清野慢慢站起身,往二楼走。路过书房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翻文件的声音,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心不在焉是样子。
他没停留,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胸口的闷痛减轻了些,可心里那点酸涩却越来越浓。
或许,陆昀川只是一时兴起。
或许,过不了多久,他又会变回那个冷漠毒舌的样子。
江清野闭上眼,告诉自己别多想。
这场交易,也许本就不该有任何多余的期待。
而在江清野看不见的书房里,陆昀川正对着手机发呆。
屏幕上是李奕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长长的一段,他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他那层坚硬的壳上。
“昀川,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话。江清野的身体报告我仔细看过了,他的心脏情况比表面看起来更脆弱。你那些冷言冷语,对普通人来说最多是不舒服,对他可能是压垮心脏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舒服,你就少说两句刻薄话,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陪着他,也比刀子嘴强。”
陆昀川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
书房的天花板是白色的,顶灯的光落在上面,晕开一圈模糊的光晕。他看着那圈光晕,脑子里却全是今天早上的画面——江清野从别墅门口往停车场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苍白的脸,紧抿的唇,那双倔强的眼睛像一株在寒风里硬撑的草。
他当时想说什么来着?
明明想问他“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扎人心窝的刺。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些关心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嘴巴里蹦出来的,永远是最难听的、最伤人的、让他自己都后悔的字眼。
他想起江清野挣开他手时的样子——那动作很快,带着一种被烫到似的应激反应。像是怕他,又像是习惯了被他推开,所以先一步把自己缩回去。
陆昀川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闷闷的,不尖锐,却绵长。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手机翻过来,盯着李奕那串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留下,锁了屏。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和他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
陆昀川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不想让他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陆昀川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只是履行协议,只是不想让这个“工具”出问题给自己添麻烦。可刚才回到停车场的时候,看到江清野踉跄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那反应太快了,快到脑子还没转弯,身体已经冲了过去,手已经扶住了那根冰凉的手臂。
那不是“协议”能解释的反应。
那是什么,他不敢深想。
窗外起风了,吹得花园里的树枝沙沙作响。陆昀川看着那摇曳的树影,忽然想起李奕最后一句话:“你就不能对他好点吗?哪怕只是不说话,都比你现在这样强。”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到书桌前坐下。
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是李奕发来的新消息:“到家了吗?他脸色好点没?”
陆昀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又补了一句:“我让张妈给他炖汤,你给个食谱。”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陆昀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不想承认自己在乎。
可身体比嘴诚实——手会伸出去,脚步会慢下来,会把菜舀进对方碗里,会因为一句“我尽量少说”而逃似的躲进书房里。
他仍不想正视自己的心。
这场交易是有期限的,情感不应该变成束缚的锁链。
窗外月光如水。
书房里的灯亮到很晚,陆昀川坐在桌前,什么都没做,只是发着呆。
而二楼客房里,江清野已经睡着了。床头柜上的药瓶已经换上了新的,白色的药片把瓶子塞得满满当当。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那些药片上,也落在他安静的侧脸上。
两个人在同一栋房子里,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
一个不敢靠近。
一个不敢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