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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日(三) 我真怀疑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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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野对父母毫无印象,从有记忆起,就是和哥哥相依为命。
以前年纪小时,他由哥哥背着到处奔波,靠在哥哥颠簸的肩膀上,听着远处的炮火与丧尸嘶吼声。
后来生活稳定下来,明野依旧是被哥哥时时带在身侧,办公室里有为他专设的小桌,休息室内有为他定制的沙发。
早上给他准备早餐,闲暇时送他去上学,晚间检查功课,考砸了便抽空辅导,哥哥忙不过来时,会安排助理盛琪过来照料。
都说长姐如母,长兄如父,说的亦是如此。
除去照顾他的时间,哥哥的心血尽数倾注于研究,所有精力都扑在攻克丧尸病毒上。
近来周遭庇护所频遭袭击,哥哥也愈发忙碌,已经住在研究院很多天没有回家休息了。
所以军部怎么能传出那种传言来污蔑哥哥,居心何在?
明野在休息室等了一个多小时,哥哥还没有过来。
今日的研究院很安静,走廊处少有人走动,明野出去转了一圈,连盛琪也不见踪影。
还要继续等吗?最近有传闻说现在街上出现了那么多巡逻队,就是因为有丧尸潜入西岸城,夜晚将十分危险。
明野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太阳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之下,百无聊赖地数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目光流转间,他瞥见休息室角落的床铺。
被褥凌乱,显然是昨夜哥哥没有回家,在这休息了。
只是这样杂乱,与哥哥平日里的一丝不苟判若两人。
也是无事,明野干脆起身,将被褥理平,下手时却在被子里摸到一个黑皮笔记本。
笔记本设计有一定年代感,其工艺是现在的工业水平生产不出来的,看外表的沧桑程度,应该常被翻阅。
昨夜,哥哥便是倚在床头,翻看着本子么?
道德感让明野知道不能随意翻看别人的东西,更何况是笔记本这样隐私的物品,但是手却不受控制地打开了它。
笔记本打开的瞬间掉出一张泛黄的报告纸。
纸上密布的专业术语对明野来说犹如天书,但看那严谨的文章结构与专业的术语,他猜测这应当是某份研究报告的末页残片。
纸张的空白部分被人留下了大片的红笔批注,洋洋洒洒数百字毫不吝啬地夸奖了这份报告逻辑缜密,架构精严,更是赞叹了撰写者严谨的治学态度与精深的学术造诣。
评语的最后留下了名字——越思明。
显然这份报告是由哥哥撰写的,而留下评语的越思明,应当是他的导师?
好神奇的感觉,没想到一向不苟言笑的哥哥居然会将师长的夸奖单独珍藏,一存便是十数年。
这和幼儿园的小朋友会把老师奖励的小红花收集起来有什么区别?
而令明野更意外的是,这个黑色皮质笔记本的主人,竟也是越思明,哥哥保存了一个他人的笔记本。
里面的内容寥寥,没有什么学术上的内容,更像一片纯粹的私人领地,零零散散有着几页日记。
第一篇是在2131年6月9日——
【收了一位叫钟野的学生,我本来是没有再收学生做研究的打算,但是他太聪明了,才17岁,一路跳级上大学,比我手下很多研究生还要聪明,真是后生可畏啊!】
随后的日记断断续续,像是随笔。
【年轻人不应该都充满活力吗?我这学生竟要同我在实验室过节,气氛古怪,但我可没有压榨学生,是他自愿的,赶都赶不走。】
【钟野居然是我以前资助过的学生,没想到现在我成了他的导师,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吃了十几年的教职工食堂,第一次尝学生做的饭,家常菜,味道很好。钟野这小子,做研究一板一眼,做饭也是端着身子,有趣。】
【他很聪明,我仿佛已经看到了他未来将会在生物学做出的贡献,想到这样的学生出自我手,真是骄傲。】
【红玫瑰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但怎么会出现在学生给我的礼物里?虽然我喜欢花,但是收下又太奇怪了。】
【一句打趣他怎么没找对象,却让那小子说了那样的话,太正式的言语,不是开玩笑……细想起来一切都有迹可循,也是我糊涂,此事棘手,只能说院里忽然下来的工作调动真是太及时了。】
日记到这里终结,末页夹着一张照片。
是张双人合照,一人是年轻的哥哥,另一人是位儒雅男子。两人站在校门口,肩并着肩,像是一张再平常不过的师生合影,可照片上哥哥的笑容却是明野从未见过的温柔。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地跳动,明野屏住了呼吸,指尖仿佛正在拨开尘埃,触碰到一个灼烫且沉埋已久的秘密。
他翻转照片,几个字赫然映入眼帘:“挚爱——越思明”
“钟教授?”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明野正心神俱震,做贼心虚吓得手一抖,笔记本脱手而出。
来人却不知如何动作,竟稳稳接住了下落的笔记本。
明野这才看清,竟是常在电视屏幕上出现的人——卫斯宇,西岸城军部最年轻的上将,常代表军部发布战略发言。
此刻,他一身军装笔挺如刃,高大身躯裹着冷硬的气场,垂落下来的视线带着压迫的审视。目光在明野身上游离片刻,低沉的嗓音响起:“你就是明野……他那所谓的弟弟?”
明野下意识后退一步,他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进了休息室,直觉告诉他这人不怀好意。
这退缩的姿态,让卫斯宇索然无味地收回目光。
他扯出一个算不得友善的微笑,转而翻起手中的笔记本。末了,捏起夹在其中的照片,放在眼前端详,啧了两声:“越思明,钟野…明野。”
卫斯宇表情玩味:“你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吗?要不是一直没有找到相关实验记录,我都要疑心你就是钟野和越思明的种了。”
明野一瞬间五雷轰顶,尚未从哥哥的秘密中回神,又被这话震得魂飞魄散。“你……你胡说什么!他是我哥哥。”
明野听过很多人或是玩笑或是提点,说过他与钟野不是兄弟关系,他每次都大声反驳这些谣言,唯独这一次发声如此无力。
作为当事人,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毕竟他们连姓氏都不一样。
他的学校之前发生过一起极其惨烈的袭击。
有人将对生活的不满发泄到这所多数由特权阶级子女组成的一区学校,趁丧尸潮大举进攻高墙,军部主要力量被牵制在外时,他们伪装成维修工人驱车闯入校园,下车便举枪无差别扫射。
察觉到异常的门卫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射杀,操场上上课的学生连奔逃的机会都没有,倒在了密集的子弹下。
刹那间校园沦为地狱,鲜血与尖叫充斥每个角落。
更致命的是,学校当时尚未配备专业的安保队伍,短短十分钟内造成了数十人的死亡。
而这个死亡人数还在节节攀升。
明野和几名同学侥幸逃脱躲进了器材室,众人蜷缩在角落,堆积的器材投下浓重阴影,耳边是门外慌乱的奔逃与尖叫——
以及那越来越近的未知脚步声!
有人已经认命:“我们死定了。”
“军部的人能赶过来救我们吗?”
“现在军部哪还抽得出手管我们?没听今早广播?刚修好的墙倒了,丧尸涌了进来!谁还会管我们死活?”
“就算他们真能赶过来……我们的尸体早就该凉透了。”
低低的抽噎声响起,明野也怕,却强撑着安抚众人:“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我哥哥他…他知道后肯定来救我们的!”
没想到这一个说辞却引得众人更加绝望,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明野,他真是你哥吗?你们连姓都不一样,哪来的血缘?”
“甭管是不是,这鬼地方,谁肯来送死?”
然而,事实竟真如明野所言,钟野在知道学校的情况之后,不顾自身危险闯进了学校。
明野至今不知道,他一个常年在实验室的科学家是哪来的勇气直面歹徒,又是怎么一间间教室找过来的。
他只记得,在歹徒即将撞开器材室铁门的刹那,哥哥的子弹更先一步贯穿了对方的眉心,一把将明野从恐惧中拉了出来——
哥哥比死神更早一步,抵达了他的身边。
事后,钟野背着他回家。
少年脸上泪水未干,额头抵着哥哥温热的肩胛,声音闷在哽咽里:“哥…他们都说你不是我哥哥,这是真的吗?为什么……我们连姓都不一样?”
“小白眼狼。”
钟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颠了颠背上的人,“吓傻了?信那鬼话?”
“可是我们连姓氏都不一样。”
“姓氏不一样…因为是我给你起的名字呀,明野。”钟野轻轻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见没反应,又喊了一声,“明野,别哭了,哥没事。”
明野擦着眼泪,“真的吗?”
“嗯,真的。”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落日余晖,声音沉静下来,如磐石落入深水。
“你的哥哥……无所不能。”
自那以后,关于血缘的传闻便从明野心头散去,那无形的纽带是否存在,这并不重要。
无论如何,钟野都是他最好的哥哥。
卫斯宇没再翻看手上的笔记本,眼前少年脸上变幻的惊涛骇浪,远比纸张上的内容有意思得多。
“没人教过你,随意翻看他人私物,是教养欠缺吗?”
一个冷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切了进来。
钟野立在门口,身后的灯光将他身影长长地拖曳在地,脸色沉在阴影里。手中还捏着会议记录本,显然是匆匆赶来。
“你什么时候觉得我有教养?”卫斯宇挑衅般地将笔记本掷向室内桌面,他对里面的内容不感兴趣。
“出去!”
钟野的声音很冷,一把将门彻底拉开。
明野回神,被哥哥的怒意惊得一颤,下意识跟着卫斯宇往外走。到门口却被钟野拦住:“明野,在这儿等我,还有事要处理。”
哥哥的嗓音依旧温润如常,明野迟滞的瞬间,门已砰然合拢,落锁声清脆,将他抛入一片死寂中。
门缝闭合前,隐约传来卫斯宇的声音:“……怎么不让他一起聊聊?跟他……”